第二罐“修理液”。
站在楼梯口,甄筱荏双手撑膝。楼梯延伸进无限的黑暗,她感觉浑身上下都在喊累。
突然,她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边跑了过去。
斯塔夫里阿诺斯从黑暗中现身,它小跑到楼梯上,回过头来,嘴里叼着什么。
……好像是根带三孔插头的电源线?
“喵。”
绿色大眼睛瞥了她一眼,似乎还带着些许轻蔑。它的身后确实拖着长长的电源线,那根线一直延伸向车库的方向。
“啪”一声,走廊顶的壁灯亮起,但亮度有些暗。这种程度的亮度变化她的眼睛姑且还能适应。看来桶车的发电机化改造已经完成了,真快啊。
“你认识这只小猫?”柯奈莉亚的声音响起,甄筱荏扭头望去,发现白发人形的脑袋从工具间中探了出来,“它真的很聪明诶。我刚找出来那根电线,它就突然出现,一副自告奋勇要把它带上去的样子……是你教它这么做的吗?”
“啊?”
甄筱荏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认识归认识,但我不记得我跟斯塔夫里阿诺斯说过……”正常来讲,说了它也听不懂吧?
“斯塔夫里阿诺斯?什么鬼名字?”柯奈莉亚的面部表情有些精彩。
“喵!”
楼梯上的橘猫附和道。奇怪,它刚刚不是还挺喜欢这个名字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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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塔夫里阿诺斯?你是说,你给它起名叫斯塔夫里阿诺——”
多莉丝看起来就像刚刚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似的,笑得直敲维修槽内胆。菲比淡漠地拿出拘束带在她面前晃了晃,红发人形立刻噤若寒蝉。
“……这名字不是挺好的吗?”甄筱荏盘腿坐在地上,小声嘀咕道。橘猫在顺利地完成任务之后“喵喵”叫着钻进了她的怀里。
她突然觉得有点奇怪。
在检查了全屋后,可以认定这只猫,斯塔夫里阿诺斯,无疑是一只流浪猫,而乌滕佐夫旧宅应该是它现在的家。但它看起来油光水滑的,完全不像一只在黄区从小长大的流浪猫。
而且这家伙对于“入侵者”完全没有一点防备,现在更是似乎已经把甄筱荏当成了自己的新主人。它愉快地接受了她擅自给它起的名字,和人形们相处也很融洽。
“斯塔夫里阿诺斯?”
怪了,它没有反应。
“阿诺斯!”
“喵——”它举起前爪,对多莉丝摆了摆。后者“噗嗤”一下笑了,“甄,猫是记不住三个音节以上的名字的。”
但斯塔夫里阿诺斯应该可以……
甄筱荏在心中暗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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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开外包装,甄晓仁把调料包在桌子上罗列开来。
粉包,菜包,调料包,辣酱包——
等等,辣酱包撕不开。
“……吕姐,借我把剪刀,谢了。”
顶着一头凌乱长发的女性从对面工位上抬起头,几乎遮住眼睛的头发下,死鱼般的目光越过电脑直达年轻男子的面庞。甄晓仁并没有说什么,又不是第一天和吕悠凡共事,他已经习惯了。
“喏。”
“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他酣畅淋漓地把酱料倒了进去。
“提醒你一下,水没了。”她指了指墙角的饮水机。
“……送水的大爷呢?”
“现在已经九点半了,大爷又不用加班到十一点。”她啜饮了一口咖啡,被苦得咂了咂嘴。
应该说,大部分人都不用加班到十一点。甄晓仁环顾四周,偌大的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相对而坐。
作为公司的新人,甄晓仁每天都因为做不完的活而加班到很晚,这或许还算正常,但对面这位只比自己大一两岁的前辈每天和他一起熬到这个点却是因为她从来没有在下班时间之前做完过自己的工作。
摸鱼人,摸鱼魂。据说她能一直这么摸是因为和老板有些千丝万缕的关系,甄晓仁有点羡慕她了。
“那咱俩下去搬一桶上来?”
吕悠凡的脑袋即刻消失在了电脑后面:“恕难从命。我还没吃饭,没劲儿。”
“……你不喝水的吗?”
“矿泉水,冷萃咖啡。”她拿出一瓶果农山泉晃了晃。
无奈,甄晓仁挣扎着从工位上爬了起来,眩晕冲击着他的大脑。坐太久了。
他拿起羽绒服,唉声叹气地推开办公区的玻璃门。虽然公司就在写字楼的二层,但好巧不巧的是这几天电梯正在检修。十二月底的上海对他这个在天津长大的人来说并不很冷,但这仍然不会是什么令人心情愉悦的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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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的等待之后,“加热”的红灯终于变成了“保温”的黄灯。甄晓仁迫不及待地接了满满一碗开水,扑鼻的工业香辛料味刺激着他的鼻腔。
他随手把鼠标当成泡面压,压在了桶上。
……这样一来,等面泡好的这五分钟里就干不了什么活了。
不对,为什么要这么想?
整得像他很渴望加班干活似的。甄晓仁自认为不是什么卷王王中王……
也正好,去他*的傻*公司。
他放松身体,向后靠去,右手自然地摸向办公桌上的手机。
略略一抬头,电脑上尚未完成的工作映入眼帘。
白纸黑字,成千上万,毫无生机,木然地与这整个文案化为一体。一行行宋体字符逐渐扭曲、抽动,幻化成不知其然的一团乱麻。恍惚间,甄晓仁感觉自己就像在看一具冢中枯骨。
一股没来由的怨气顷刻间充盈于他的脑海,还有一种想狠狠地摧毁什么事物的冲动。这写的是什么玩意啊?这狗屁不通的流水账是人能写出来的东西吗?初中时甄晓仁写的小说都比这个……
他猛地锤了一把键盘,“*,这他*的写的是啥啊——”
“——怎么了吗?”
吕悠凡从电脑的间隙间瞄过来,目光中带着几分关切。
他把后面的两个字咽了回去。
“嗯,我知道。刚毕业嘛,都有这个阶段,”女子轻飘飘地说道,“很正常,但也很宝贵。”
她把一个什么东西从对面扔了过来,甄晓仁伸手接住,是一小胶囊冷萃咖啡。
“……宝贵?”
“你这样不是第一天了。”
“啊,抱歉,打扰到——”好像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来着。
“——别。别人的话,在这个破环境下,几天就面对现实了。包括我。”
……这是在说他一直活在象牙塔中,不适合棱角分明地在这个圆滑的职场生存吗?
“我只是觉得,挺可贵的。虽然现在一想,好像也没那么可贵……”
甄晓仁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真没见过被全公司人一律认为是边缘社恐人的吕悠凡说这么多话。之前两人的交情仅限于一起加班到十一点,还有互相借各种东西。
“嘛,算了。我听到了没啥,刚刚那些话可别对其他人说啊,无论是老板还是同事。”
“叮铃铃”,他设置的五分钟闹钟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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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铃铃——”
……好困。
梦里吕悠凡的话还萦绕在她的耳畔,但无论甄筱荏怎么想,这些已经有些久远的记忆却都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迷雾一样,只有大致的印象却不能细究。为什么突然梦到她了?难道是因为面前这堆方便面的缘故?
工业香辛料的味道闯进甄筱荏的鼻腔,她莫名感到有些怀念。
……她长什么样子来着?一个想法没来由地蹦了出来。
不好。完全想不起来。只记得,她有着一头凌乱的长发,无论怎么整都不服帖……
那试着想点别的吧。
大学时的班长叫什么来着?
好像……姓袁吧?还是姓钱来着?
记不得了。
高中暗恋的女生呢?
记不得了。
妈耶。甄筱荏发现自己的记忆出现了一些问题,她目前还不知道是有人刻意为之还是她早在前世就已经忘掉了这些人和事,总之她感觉自己的心里有些说不出来头的不安。
再回忆一下。
咖啡馆,午后。
和什么人?记不得了。
阴雨天,伞。是谁?
不行,不能想这些了。那别的呢?比如说……家人的名字?
爸爸,妈妈,弟弟。
她欣喜地发现,在纷乱的记忆中,他们就像是三个锚点一样岿然不动。甄筱荏甚至觉得她可以回忆起父亲的脸上有多少胡须,还有母亲看到录取通知书时的欣喜……
录取通知书。又一个锚点。大学生活的点点滴滴清晰地呈现于影像之中。
好了,够了。至少她现在知道自己的记忆是可靠的,而且其中最重要的部分仍然存在。
但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不管怎么说,还是先吃饭吧。这些都可以慢慢来。真正重要的事情,怎么说都不可能被永远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