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滕佐夫旧宅中有两个修理槽位，右边那个的舱盖遍布蛛网状裂纹，还有凌乱的弹孔。一大摊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深色污渍盘踞在坑坑洼洼的仿木地板上，散发出不详的气息。
当时这里相当不太平啊。
“修理液，不是血。”
菲比不知从哪拉出来了一根数据线，将自己连上了那台完好的老旧修理槽。甄筱荏掸去显示屏上厚厚的灰尘，右上角浮现出几个字符：
系统低功率运行中
嘶嘶的放气声响起，密闭了六年的玻璃舱盖缓缓旋转开启，一层灰被抖落了下来。
两人合力把仍然昏迷不醒的多莉丝安置于其中。
“这里我来负责，麻烦您去拿一下修理液，在后备箱里。”
“好，好的……”
菲比的指令莫名有着让人乖乖照办的魄力。
“请稍等，”她又叫住了一只脚已经迈出门的甄筱荏，“还有电源线。在奈乐那。”
甄筱荏赶忙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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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身体闹着罢工的感觉有些熟悉。
甄筱荏不由得打了个激灵，清醒了不少。
她扶着腐朽的扶手，小心翼翼地走下陡峭的台阶。
……但涅托素体加上虚识图景怎么说都应该比苦弱的血肉靠谱吧?而且，现在她所做的，是为了多莉丝，也是为了菲比和柯奈莉亚，更是为了此时此刻的甄筱荏自己。
……心理上都二十多岁了还这么中二，还这么精神分裂，甄筱荏感觉自己真是没救了。
客厅的落地窗不知何时被一块巨大的白板挡住了，还能被称作家具的东西都被堵在了白板背面。狂风和暴雨“哒哒哒”地击打着白板，雨水从没有被挡住的边角渗了进来。
这是柯奈莉亚的手笔吗?
穿过倾斜的走廊，穿过一团糟的修理间。推开车库后门时，突如其来的光明一时让她有些睁不开眼。房梁上挂着两盏明亮的灯泡，正随着房梁在风暴的横冲直撞下微微摇曳。
听到甄筱荏推门的声音，柯奈莉亚从车门大敞的车中钻了出来。
她脸上戴着一副不知从哪找来的电焊面具，长而凌乱的白发随意地绑成了高马尾，上面满是灰尘。白发人形的冲锋衣系在腰上，上半身只穿了一件抹胸，勾勒出凹凸有致的身材曲线。
有种柴油朋克的美。
“奈乐。”甄筱荏招呼道。
她掀起电焊面具，脸上满是油污：“你来啦?多莉安置好了吗?我简单地补了一下客厅的漏洞，勉强让车库里通上电了。”
“对，安置好了，但是没有……修理液。”甄筱荏突然发现自己变得有些支支吾吾，脸颊还有些发热。
可你已经是女孩子了，害羞什么啊！她在内心对自己吼道。
“就在后备箱里。”
柯奈莉亚翻下车，招呼她上前，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了后备箱。那不大的空间里神奇地塞了两箱方便面、一箱矿泉水、四大罐泛着绿光的修理液，还有各种不知用处的大小零件器材。
“……你们平时出任务也带着这么多物资吗?”
“不是啊。这次出门之前多莉特地要我们尽可能做好跑路的准备……”
白发人形的神色有些黯然，但很快她又用一如既往的语气道：
“你先拎两罐上去吧，不够就再跑一趟。这东西的外壳是防弹玻璃，怪沉的。”
……甄筱荏发现，她的耳朵又耷拉下去了。柯奈莉亚或许比她还要好懂。白发人形的性格有些复杂，但最终一切情绪都会通过耳朵反映出来。
“我们那边有句古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多莉她肯定会没事的。”思虑再三，她还是决定安慰一下柯奈莉亚。虽然甄筱荏肯定不能切身处地地感受到她所感所想，但这是作为朋友应尽的本分。
甄筱荏也知道，柯奈莉亚所烦心的并不仅仅是多莉丝而已。她不太想主动去揭开那层伤疤，毕竟她在这件事上最多只能成为像菲比那样的知情者。
六年前，究竟在这座城市和这个家庭上发生了什么?她越来越好奇了。
“……谢谢。”柯奈莉亚小声道。
甄筱荏把手伸向罐子上面的把手。
“怎……怎么这么……沉……”
理论上来讲，她的义肢提起这些东西应该不会很麻烦才对，但现在甄筱荏感觉自己的力气真的就和一名十七八岁的普通少女差不多。费了吃奶的劲，她总算是将将把两个罐子从后备箱里搬了下来。每个罐子都有差不多半米高，上面画着生化标志。
“我多跑一趟吧，搬一个都已经很费劲了……对了，菲比还要接根电线上去。”
她双手将将抱起一罐修理液，不明所以的“CL 0.04 mol/L”和巨大的“DANGER”字样映入甄筱荏的眼帘。掉在地上的话后果肯定不堪设想……
“你先把这两罐搬上去吧，我再找找有没有这么长的线。”
“好……好的……”她吃力地回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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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楼到二楼，这短短的几步路对甄筱荏来说简直就像万里长征一样。
好不容易把第一罐搬了上去，她累得瘫倒在了维修槽旁边的地板上。抬起头，甄筱荏便看到了双目紧闭，仿佛正陷入梦乡中的多莉丝。玻璃舱盖周围是一圈浅蓝色的小灯，平白为她增添了几分奇妙的圣洁感。
“甄小姐。”
“在……”甄筱荏把声音拖得老长。
“您是我见过第一个面对坍塌液如此冷静的，”菲比又难得地说了句很长的话，“人类。”
“啥?”地上大脑一片空白的听者没反应过来。
“这是被稀释的坍塌液。”她语气古怪地指了指甄筱荏刚放在地上的那罐液体，然后把数根透明管子插在了罐子上特制的插口上。
坍，坍塌液?那个少前人物们谈之色变的坍塌液?
“……啊?这不是修理液吗?”
“'CL'是Collapse Liquid的简写。极低浓度的坍塌液可以促进人形素体损伤、机能损伤的自修复进程以及有效治疗受高强度辐射而导致的素体病变，原理目前不是很清楚，可能和内循环有关。”
那一长串复杂的词汇让甄筱荏晕头转向。自修复、病变、内循环，这真的是适用于“人形”这种在她潜意识里属于机器人的种群的词汇吗?
即使这东西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坏东西，对涅托也没什么特别的影响，甄筱荏还是立刻手脚并用地远离了那罐疑似坍塌液的物质。
浅绿色的液体顺着管道逆流而上，进入机器当中，最终流入多莉丝的素体之内。
“但……坍塌液不是很危险的污染物和辐射脏弹的原材料吗?”
她狐疑地问。
“它的浓度只有0.04mol每升——”
久违的声音响起，听起来颇有些慵懒。
多莉丝醒来了。
这个过程是如此地迅速，以至于甄筱荏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多莉……你醒了?”她有些震惊。
罕见地，菲比把头扭到了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