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光灯刺透雨幕，颠簸的道路上隐约还能看出几乎被消磨殆尽的标志线。
“感觉如何，代理队长?”
多莉丝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沉寂。
电子表上所显示的时间是1:15，她们已经在这片荒芜的大地上奔驰了两个小时了。
“……”
甄筱荏一言不发地戳着小臂上早已熄灭的屏幕。
“如果我先跟你说明的话，你绝对不会答应。”
“但我没有这个能力啊，”她轻声道，“我……完全……”
“再废物，能有刚从辐射污染区逃出来的女仆人形废物吗?”多莉丝话音未落，甄筱荏就看到柯奈莉亚的耳朵在黑暗中动了一下，“放心，我会教你怎么用的啦……更别说，从刚刚的表现看它还能激发虚识图景的潜力呢，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红发人形握住了她的手，甄筱荏愣了一下，没有抵抗。多莉丝的手顺势摸了上去，屏幕再度发出暗淡的光泽。
“再来一次?”
“喂喂，悠着点啊，这可是最后一块，没有备用的——这啥玩意啊?！”柯奈莉亚按下喇叭，不知何时出现的野兽慌不择路地消失在光圈之外。
……那野兽好像是一只一人高的兔子，但三瓣嘴处却是密密麻麻的细长獠牙，看起来相当掉san。
“性格温和的兔型生骸，学名是弗兰肯珀利达，在黄区分布相当普遍。黄区人称之为'鳗牙兔'。”
“谢谢你，菲比，我感觉我刚刚就好像在卡尔·马克思大学接受全欧最顶级的生物学教育一样。”不知柯奈莉亚是真心的还只是出言讥讽。
“所以说?”
小插曲过后，多莉丝问。
“……来吧。”
木已成舟。
“功能限制，25％。”
“唔——”
桶车消失了。
深紫色的天空勾勒出两旁废墟残破的轮廓，还有在人类消失多年后逐渐夺回属于自己领地的自然万物。树木见缝插针地寄生在上个时代的遗迹中，在狂风暴雨中肆意地招摇。
她看向前方，一道闪电正劈在了半毁的高大广告牌上。广告牌上也有字，但随着岁月的流逝已经漫漶不清了……
……一个方框出现在了视野右上角。里面是刚刚那广告牌的照片，亮度和对比度都进行了非常合适的微调。
似乎是因为她动了“想要仔细观察一下”的念头。
她突然发现，视野一角有几个字符，棱角分明。
PARADISE CS NYTO VER.
帕拉蒂斯指挥系统，涅托版。
“新明斯特?那我们快到了啊。这块儿的变化可真不小。奈乐，以前我们是不是去过那个奥特莱斯来着?”
标着“多莉丝”的来电信息浮现出来，底下标注着信号和延迟。敢情这信息还是实时共享的?
“……波罗的海振兴计划又不包括新明斯特，”柯奈莉亚也加入了队内通讯，“音质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好了?而且我不记得我们买过带图像分析功能的指挥模块。”
名为“新明斯特”的城市受损异常严重，几乎没有完好的房屋，残垣断壁全都倒向甄筱荏一行人来时的方向。城内没有丝毫生机，也没有任何生活痕迹，恍惚间她还以为自己置身于摩亨佐·达罗之中。
虽然看不见车，但甄筱荏看见她们正在开上一座立交桥。以这座桥为起点，指挥模块立刻呈现出了一张基本没有参考价值的从新明斯特到基尔的导航线路图，因为那张地图底下写着“Moogle Map 2029”。
但……
“有没有可能，这不是——”
“——奈乐，快停车！”
水泥路面在雨水的冲刷下变得异常湿滑，刹车片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柯奈莉亚急忙打死方向盘，桶车的车身整个侧将过来，最终勉强刹停在了靠近桥面护栏的边缘。
前排的两名人形还好，但后排的甄筱荏和多莉丝因为没系安全带却摔了个七荤八素。
“卧……下次能不能给人一点缓冲的机会啊?！这是怎么了啊?”白发人形怒吼道。
甄筱荏把一张模糊的图片放大。
就在车轮前面不到五米的地方，桥面突然向下倾斜，最终戛然而止，那切面连同周围不翼而飞的建筑共同构成了一个不甚标准的圆形，边界线一直延伸至看不见的暴雨之中。
圆圈内空无一物，只有起伏的黑色沙丘，根据其形状隐约能看出哪里是房屋，哪里是道路。在倾盆暴雨的冲刷下，沙地上出现了一道道泥泞的溪流。
沙地中心是一座造型怪异的小山。它就像是在一座丘陵上突然长出的长条形棒子，在放大到极限后，甄筱荏发现上面长满了奇形怪状的尖刺，恶心且诡异。桶车的远光灯照在上面，居然还有晶莹剔透的质感。
一张图片不合时宜地蹦了出来。
“新明斯特，十月革命广场，2044年9月”
三战爆发的前一年。
充满秋意的晴空下，银杏落叶在空中飞舞。高大的雕像立于立交桥环抱之中，底下是金黄色的浓荫，还有来往的游人……
照片拍摄的角度，和她刚刚放大的那张图一模一样。她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了……
甄筱荏内心一紧。一个像她这样的人看到此情此景，总会感到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
菲比面色凝重，“苏联的小当量辐射脏弹。”
“诶诶诶——”柯奈莉亚立刻切到倒挡，“上次怎么没见到……”
“上次我们走的是吕贝克。还有，先别急，车里的辐射测量仪也没有报警。”
“是的，塌缩液已经和周围环境反应殆尽了，”菲比道，“中间的那一堆硅晶簇就是脏弹的落点，周围的沙子则是塌缩液的爆炸范围。剧烈的硅化反应顷刻间造就了这一切。”
柯奈莉亚手上动作没停：“那我也觉得离得越远越好……”
苏联?战争当中苏联不是和民主德国一边的吗?为什么苏联的脏弹会落在新明斯特?
……想起来了。因为辐射云的干扰，战时大部分国家的导弹在发射出去之后都因为制导失效而落向了难以预测的方位。这颗脏弹原本的目标可能是伦敦或者巴黎，结果它却一头撞毁在了这里。
剧烈的冲击波和强辐射波及全城，为整个新明斯特带来了毁灭。
“甄，先回来吧。”
一眨眼，甄筱荏又回到了车里。视野中一切不同寻常的事物都消失不见，眼前只有熟悉的桶车内景。
她怅然若失地看向窗外，伸手抹去窗上的水雾。柯奈莉亚已经绕开了爆心，能看见的只有新明斯特的昏暗轮廓。
桶车依然颠簸，狂风暴雨依然猛烈。但甄筱荏突然感觉十分疲倦，就好像刚刚连着做完了十张高数卷子一样——虽然作为文科生，她从来没接触过高数。
总而言之，有点困。她打了个哈欠。
“似乎成功地在不过多地调动算力的前提下启动了原有指挥系统的功能……”
多莉丝好像在说什么，但这已经和即将陷入梦乡之中的甄筱荏没什么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