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墙的墙体是由钢筋混凝土构成的，在辐射尘积年累月的影响下甚是斑驳。近看上面满是各个年代、各种材料的补强措施，密密麻麻地像针脚一样。在这辐射风暴来临前的夜晚，无数升降机匆忙地来来往往，每一座都能容纳两辆并行的军用卡车。
从墙下看去，高墙的顶端已经消失在了夜幕中。墙上星星点点的灯光如同星辰一般，在这雨天看起来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
“门”其实是一条双向四车道隧道，高度有十米左右。在甄筱荏看起来，虽然“门”已经相当高大了，但它和墙体比起来却像是蚂蚁钻的洞那样渺小。在几分钟之前，她亲眼看到进城的隧道里数十道半米厚的闸门一同落下。
“门”前是规模庞大的立交桥，无数等待出城的车在此排成长队，缓慢地向前蠕动。真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打算前往黄区的人，甄筱荏怀疑他们全是被柏林气象台的辐射风暴红色预警炸出来的。
等待出城的绝大部分都是卡车和各种特种车辆，单薄的桶车在其中格外醒目。
“今晚最后一批，快点！”
一个穿着全身防护服的人举着荧光棒站到了桶车后面，“后面的等二十七号以后吧，要关门了！”
“怎么这样……”
“我还有在基尔的生意！”
“不是开到十一点吗?”
“行行好吧，老兄……”
不满的声音如潮水般涌来，工作人员不耐烦地敲了敲他面前那辆车的引擎盖：“跟我讲也没用啊，我就是个打工的，上面突然说要提前关门，我们又有什么办法?”
顷刻间，十几名和他相同打扮的人搭成了一道路障，又有几名荷枪实弹的军人一言不发地站到了旁边。抱怨声稍有减弱，有几辆排在后面的车调头离去。
“别说，我们还挺幸运。如果等到二十七号的话，我觉得我可能就要一命呜呼了。”
多莉丝有气无力地半躺在后排座椅上。照她的说法，虽然她早就关闭了痛觉感知模块，但辐射扩散带来的机能衰退已经严重到了直接对心智云图产生刺激的地步。
如果她不说，甄筱荏还真没看出来。多莉丝是一直没怎么挪过窝，但这一路上……
“因为多莉关掉了那个模块，”甄筱荏看向后视镜，发现菲比浅绿色的双眸正直直地盯着她，“导致辐射剂量大大地超过素体可承受阈值，最终直接作用于心智云图上。”
“……我就这么好懂吗?”
“不是啦。你刚刚好像不小心打开了通讯，但你自己没发现。”多莉丝的语气有些幸灾乐祸。
啊，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嗯……短短四十年之后，第三次世界大战?”柯奈莉亚回忆道，“好像还有什么柏林气象台……”
想到柯奈莉亚也是收信人之一，她赶紧半道把自己奇怪的想法扼杀在了摇篮里。
“'白……'是什么?”
“咳咳，白……白色相簿吧大概，一个我以前很喜欢玩的游戏，”甄筱荏打了个哈哈，姑且圆了过去，“可是，这个该怎么关呢?”
“大概是默想'通讯结束'吧，反正我们人形直接有开关——”
“——多莉，又转移话题。”
“我知道错了啦，而且我这不已经受到惩罚了嘛。但现在不停地说也没有用对不对?不如我们赶紧去……”
“多莉，菲比说得对。”
车又向前滑了一小段，柯奈莉亚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样下去迟早得把车整坏”。
“甄小姐……甄可能有所不知，”她通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对她们所言一头雾水的甄筱荏，“毕竟你归根究底还是人类。人形的心智云图可以直接解析各处传感器传来的数据，但对于人形来说，它们终究只是一串数字——”
——数据不可谓不重要，可只有数据的话，人形的报废率不知会高上多少成。痛觉感知模块，所负责的就是将这些数据转化为实际的感受，再传输回心智云图之中，以切合实际地提醒人形不可逾越素体和心智云图的极限。
虽然在游戏里这只是微不足道的细节，但在此时甄筱荏却突然理解了它对于人形而言的重要意义。
多莉丝并非不知道自己素体即将到达极限，只是作为领路人的惯性在逼着她硬撑罢了。
“我知道……”红发人形露出苦笑，“奈乐姐啊奈乐姐，还有可爱的菲比和我亲爱的朋友甄小姐，我以后绝对不这样了，天诛地灭，诚心可鉴。”
“现在知道叫姐姐了?当时就不该让你解锁这些检修者权限……”
——————
隧道里昏黄的灯光令人昏昏欲睡，电子表的时间已经走到了21:57。喧杂的骂人声随着夜风传来，前面的某位车主似乎和检查点的军警起了冲突。
污染区的深紫色夜空已经隐约可见，几道闪电在浓密的云层中交错。
过了一会，便是震耳欲聋的雷鸣。
“这究竟是怎么了啊?”柯奈莉亚不耐烦道。从卡尔·舒茨那出来之后，甄筱荏感觉她的话多了不少。
“对了，想起来个事。甄，能把你的右手给我吗?”
“什，什么?”甄筱荏脑补了一出多莉丝要把她的胳膊卸下来给自己装上的戏码。
“不是，我的意思是，伸过来让我看看。我有个想法……”
“抱歉，我想多了……”
甄筱荏撸起袖子，把手伸了过去。多莉丝在她的小臂上摸了一圈，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果然是这样，和人形素体的构造一样……接下来——”
她从椅子后面的收纳袋中摸出一把改锥，没等甄筱荏反应过来便将其用力插进了义肢的一处靠近手腕的缝隙之中。像是在取手机SIM卡一样，一个小方格弹了出来，内部空空如也。
甄筱荏的肘关节以下失去了一切知觉，就像被打了麻药一样，酥酥麻麻的。
“多……”
想出声质问，但她的舌头也变得绵软无力。
多莉丝沉吟片刻，捻起之前备用零件堆中的一块三厘米见方的立方体，将其塞进方格之中，然后推回原位。那东西的大小刚好合适。
触电一般，甄筱荏拿回了对于自己身体的掌控权。她感觉眼前的世界突然清明了不少，潮水般的信息涌入虚识图景，大部分都和桶车队的三人有关，从各项性能参数到相对位置、移动状况，无所不知，无所不有。与之一同涌入的，还有大量纷杂而无法解析的信息。她下意识地收回手，试图把那个事物抠出来。
多莉丝抓住她的手，在刚刚那块快速点击了几下，泛滥的信息如同潮水般退去。
“这是什么?”甄筱荏喘息着问。
“指挥模块，我也没想到副作用这么大……”多莉丝也很慌张，看来这在她预料之外，“好像是放进去的那一瞬间它突然调用了极其巨量的心智，不对，虚识图景的算力，就像……把你的虚识图景激活了一样。”
多莉丝手指所按的地方显现出一块几不可查的暗淡屏幕，“刚刚我紧急切断了右半身装载的模块和素体的联系，非常……非常抱歉，没经过你的同意就……”
甄筱荏还没完全缓过来，无论是激活虚识图景带来的冲击还是这突然落到她肩上的重担。为什么要这么做?
“指挥模块?！”柯奈莉亚一脸震惊，“你疯了?”
“奈乐，人形的指挥模块槽位在右臂上，”她指了指自己空空如也的袖子，“没有这个东西的话，我们在黄区很难办。”
“可是……”
前面传来催促声，柯奈莉亚赶紧跟上前面的车。
“多莉说得对，奈乐。我们身上没有指挥模块槽位。”菲比道。
“甄是人类，从底层协议来看她便有着最高的指挥权限。再加上，她的虚识图景的性能比身为军用人形的菲比还高……”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
柯奈莉亚还想再说什么，桶车却已经开到了检查站前。一位高大的军人把头探了进来，环视一圈之后对着甄筱荏敬了个礼：“晚上好，小姐。我能查看一下您的证件吗?当然，还有您的人形们。后备箱也请打开一下。”
看来他自然而然地把在场唯一的人类，也就是甄筱荏，当成了这个小团体内的话事人。多莉丝她们对此像是已经见怪不怪了，还在和多莉丝置气的柯奈莉亚气鼓鼓地把她们的证件塞到了她的手里。
“唔……好的……”
她有些恍惚地答应着，翻出了那张伪造的身份证。暗淡的光线下，暗淡的光线下，照片里的女孩直直地盯着甄筱荏看，让她感觉全身上下都不自在。
那人接过卡片，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艾玛·陈……慕尼黑……这个编号，第三等级，啧。”
他终归没再继续说什么，把她的身份证在手中的机器上刷了一下。在一阵比甄筱荏所预计得要长得多的时间过后，那个机器发出了长长的“嘀”声，上面的指示灯由红转绿。
不好——
甄筱荏突然想到，和她一起被抓的还有多莉丝。虽然早有预料的多莉丝并没有随身带着身份证，但在监狱里度过的那个下午她的底细肯定也被查了个一清二楚。
冷汗自后背渗出，那阵眩晕感一下子便无影无踪。
出乎甄筱荏意料的是，那人只随意地翻看了一下三名人形的身份证和持枪许可证，便将其干脆利落地还了回来，完全没有细究。
现在她完全理解民主德国是怎么被帕拉蒂斯渗透成筛子的了。
“报告，队长，没有发现违禁品。这是今晚最后一辆了。”
正站在她们车边的被称为队长的男人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不少。
“走吧！真不明白这个破天气你们去黄区干什么，难道是看海吗?”当然，态度也轻蔑了不少，“现在开快点，上帝保佑，你们还能在辐射风暴来前赶到基尔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