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被围成了一个小火塘,橙红色的火焰在其中吞吐着舌苗。
东方从身边捡起几根枯枝丢进火塘里,火焰猛烈地燃烧了一瞬。
老太监盘膝坐在东方对面,拿眼角的余光瞥向正和马儿们聚拢在一起,睡得正酣的大小两个姑娘:“你真要收她当徒弟?”
东方摇摇头:“随口说的,不然就跪在地上不起来,烦人。”
“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心性,收她当个徒弟也不差,至少到了村子里,也能有人给你端茶递水,洗衣叠被。”
东方笑骂:“你这老头儿,净说胡话。这么小的细伢子,还指望她给我端茶递水,洗衣叠被?胡闹呢。”
“这不还有个大的吗,买一送一,你可是挣了大便宜。”
“大的就是个闷葫芦,不问不说话,三杆子打不出个屁来,有什么便宜可挣?在面前晃悠都嫌烦。”
“我瞧着那姑娘不错,举止得当,谈吐清晰,适合给你当个暖脚丫头。”
“什么暖脚丫头,人家都说自己是做娘的了。”
老太监大为摇头:“那姑娘盆骨都还未开呢,我可不信你看不出来。”
“看出来了又如何,八成就是那疑心病,觉着自己长得好看,便以为全天下的男子都会对她动心……”
“嗳,这怎么能说是疑心病呢?两个半大不大的丫头,又是刚遭了匪的,多点儿提防总是好事。”
东方又往火塘里丢了一根柴:“反正我听着不痛快。”
“你看看,还是这般较真。”
老太监尊尊教诲:“又不是全天下的人都和你我一般,可以仰仗一身武艺行走江湖的,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法子。”
“这点破事还要你教?我小时候不也孤家寡人地走遍了四国?”
“人和人总不一样。”
“那就是了。”
东方拿起脚边的柴火,从火塘的灰烬里扒拉出一个乌漆嘛黑的红薯来,骨碌碌滚到脚边。
“人与人总不一样,我和她们也不一样,大家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都不一样,没法互相理解,你也没必要劝我。”
“我不过是想把这事儿说开了,好让你收下那小姑娘。”
东方把烤熟的红薯抓了起来,手掌竟是没有被那滚烫的红薯烫伤。
他撕开红薯的皮,轻轻吹了吹,一口咬下去,满嘴糯香。
“干嘛要凭空多个徒弟出来,又不是我求她。”
“算我老太监求你。”
老太监满脸认真,他脸上的褶子在火光下刻出数道阴影,唯独两颗眸子闪亮如星。
东方狐疑地看向老太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我能有什么事呢。”
“你肯定认识这俩姑娘,”东方笃定道,“不然不至于说出这等话来。”
“就不能是我老太监大发善心么。”
“你就算是发善心,也不会求我,更别提是为这等破事。”
东方又吃了一口红薯,眼瞅着老太监沉默不语,便接着说。
“说吧,怎么认识的?总不会是你切掉之前的念想吧。”
“哪能呢,我孤家寡人一个,哪儿有什么念想。”
见老太监是不打算把那两个姑娘的事情说出来了,东方也不急,他缓缓地剥下红薯的皮,一口又一口地吃着软烂鲜甜的红薯芯,慢慢地思量。
老太监觉得气氛有些沉闷,便主动起了个话头:“说来,你这些干柴和地瓜是哪里找来的?我老太监找遍了这附近的野地草甸,可是半点货都没寻到,想着只能给姑娘们吃点干粮了。你倒好,直接搜出几个地瓜来,给她们吃饱了。”
东方又嚼了一口,分出点儿心思同老太监搭话:“大家都有秘密,这干柴和地瓜便是我的那份了。”
老太监低声笑道:“就和你以前摸出来喂马的天材地宝一个出处?”
“你且猜吧。”
“我觉着是。”
两人你来我往地说了一阵儿,东方将最后一点儿红薯芯塞进嘴里,又把手里剩下的红薯蒂头儿丢进火塘,然后对这老太监调侃道:“我大概想到你和那俩姑娘是怎么回事了。”
老太监抬抬眼皮子:“哦。”
东方略有几分得意地笑道:“听她们的口音,的确是从商京来的不假,你老太监这些年几乎就在商京扎了根,没有动过窝,再联系到那小丫头的年岁,你们肯定是在商京认识的。”
老太监以不变应万变:“是么。”
东方接着讲:“既然是商京认识的,再看看她们的模样打扮,大概就能确定是顶富贵人家的小姐。而商京姓秦的人虽多,可顶富贵的大户,也就一家……哼,还流放充军呢,说瞎话之前也不知道串串口供。”
老太监叹了口气:“说的是。”
“七王爷府出来的小姐,你作为御前大伴伴,肯定跟着皇上见过几面。”
“深闺小姐不得抛头露面,我也不过是在画像里见过……也曾听皇上提起过几句,七王爷那事儿是他不地道,可与他们家的姑娘无关。”
东方冷笑一声,只是那份冷意以调侃的意味居多,“居然跑到我这个杀父仇人的面前来拜师,怎么呢,是想学了我的功夫,再转过头来杀我?什么幺女复仇记。”
露娜机敏地抬起头来,不过又很快地垂下了脑袋,把睡得正香的小姑娘往自己身边拢了拢。
大姑娘窝在两匹小马驹之间,睡姿恬静,宛若画中之人。
老太监感慨道:“世人都道你东方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为人处世大开大合,不屑旁道。只有像我老太监这样的寥寥几人方才晓得你心思有多缜密.若是把你派去绣房做女红,那些个前官家女子都得羞愧地一头撞死去。”
东方又笑他:“我这种的算什么心思缜密呢?有脑袋就能想出来的东西罢了。”
老太监不敢苟同:“从一堆无序乱麻中寻出线头,再接到一起,可不是有脑袋的人就能想得出的。”
东方伸了个懒腰:“你这彩虹屁放得真是精彩,睡了,明天又是好天气。”
老太监难得踌躇了一下:“那这拜师的事……”
东方头也不回:“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再等几天吧。”
老太监这才喜笑颜开:“可说定了。”
“说定了什么?困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