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息之后,人声渐止,狼嚎也静了下来。
东方拍拍手,也不管地上横七竖八之人的死活,转头看向两个漂浮在空中的姑娘。
“你先前说她们会吃人?”
“是!”小的那个眼有泪光,咬牙恨道,“不光吃人,还要生着吃!同狼一道吃!把我家的阿嬷、阿仆全都给吃了!”
东方闻言,又皱着眉看向老太监。
老太监已经从大黑马上跳了下来,正挨个翻看那群军匪的眼珠,然后对东方一点头:“真话,这些人个个面堂发黑,眼有血瘴,气息驳杂,当是用了血食所致。再看这些短毛畜生也一概如此,就算能救回来,也当不了军营从狼了。”
边疆戍卫有四嫌:咬人的恶狗敌国的将,发狂的大妖食人的狼。
这本该跟随军士进林索山,狩猎围剿的狼一旦吃了人,就和控制不住凶气会咬人的狗一样,不再是领牌的伙计,而是要被当众宰杀的畜生。
东方沉吟了半晌,好半天才悠悠说了句:“你瞧瞧,这就是大商的戍边军……顶上烂一片,底下烂光光,早知道我就多杀……”
老太监连忙打断他:“你也别提溜着两个小姑娘了,让她们下来歇歇吧,这姿势多变扭?”
东方一看两个姑娘脸色都不怎么好,便点点头,那两个姑娘就轻飘飘地落在了草甸上。
太阳完全落了下去,皎皎明月轮从地平线的那一边升起,整个荒原都染上了一层银霜。
老太监从大黑马身上负着的驼包里拿出些吃食清水,递给了两个姑娘,又问东方:“这些被打晕的,你打算怎么办?抓起来送军?还是逮回边城下狱?”
东方摘下斗笠朝脸上扇扇风:“不急,我再问问。”
小姑娘听了这话,连忙把嘴里的肉干嚼吧嚼吧咽下,险些儿没给噎死,大的那个慌忙给她喂了口水,这才缓过来了。
东方问那个大的:“你们是什么人?如何到的这里,又怎么碰上的这群畜生?”
小的那个想抢话,却突然支吾不出声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捂住了她的嘴,好在捂得不严实,出气进气都很顺畅。
小姑娘估摸着是东方的手段,就像帮她们从军匪中带出来的手段一样,便乖乖地不做声。
大姑娘半垂着脑袋,坐在地上冲东方欠了欠身,语气平缓,浑然不似劫后余生的样子:“回公子的话,小女……和民妇本是商畿人士,因夫君犯事流放大漠充军,故携家眷老小后行而来。行至此处,便遇着这伙强人,将我家老奴仆役全部打杀食尽……”
说到这儿,她的脸上才流露出不忍来,东方瞧得真切,确实是生理不适,不像撒谎。
小姑娘跟着一起低下了头,东方也看了她两眼,自己在心里思量。
缓了一会儿,大姑娘才继续说道:“……残渣杂物被埋在更远些的地里,他们本是要连民妇和小女一并吃了,但见民妇和小女颇有姿色,为首的女子又说要将我二人献与他们可汗,所以便绑了我等的手脚,又和水下了些药粉,致使我二人手脚松软,呼喊不得,直至方才公子现身才有所好转……”
老太监已经给小姑娘输了些内力助她调息,闻言道:“只是些不入流的蒙汗药,没什么毒性,应该是这些军匪自己配的玩意儿。”
东方把斗笠戴在大棕马的头上,冲它笑笑,又摸了摸两匹小马的脑袋,随后打了个响指,便听得“啪啪”两声,倒在草上的一个粗壮男人便“哎呦喂”了一声,径直跳了起来:“别扇俺耳光了!别扇俺耳光了!”
东方见老太监看过来,便解释了两句:“本来没想留手,但这人看我一拳打出,还没挨着呢,自己就躺下了,索性便没管他,现在正好叫来问话。”
他又对着那个跳起来的傻大个说:“你叫傻乌头?”
那莽汉一愣,接连摆头:“不是不是,那是俺绰号,俺叫……”
“好,傻乌头,我问你,这女子说的可是实话?”
“啊……”
“你敢撒谎,小爷就赏你一个大嘴巴。”
“……是,她说的都是真话。”
东方深吸了一口气:“苏可汗是谁?”
“是俺们漠北沙原四部的四领头儿,俺们是他手底下第三帐的兵——不,俺们是匪……”
“啪!”
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将傻乌头的半边脸给打得高高隆起,一瞧便是用了真力气。
东方面无表情地问:“我给你一次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你们是什么?”
傻乌头眼泪水都给打了出来,支支吾吾地说:“啥,啥组织机会……”
“啪!啪!”
小姑娘见那大汉两脸肿得和包子似得,还从嘴里吐出一颗黝黄的大牙,便咬牙冷笑:“打得好!教你们吃人!教你们想吃我!”
虽然不知道是谁打得自己,但傻乌头已经痛得快说不出话了,只能捂脸大喊:“俺们是兵!是兵!”
“好,我再问你,这个苏可汗和大商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不不不!有关系!有关系!俺听说俺们可汗被大商的可汗送过粮!封过赏!”
傻乌头是给打怕了,语速奇快,而且尽力将每个字都说全了,尽管还有些含糊,但东方也算听得清楚。
老太监凑过来,和东方一道蹲着,传音道:“应该是外邦游牧民,小有势力,所以投靠了咱们大商。平日里就负责给咱们大商护护边,养养羊,算不得真正的大商人。咱们也没把他们当自己人,养在边疆外,等什么时候妖族来犯,就拿他们当替死鬼,给咱们挡一阵儿,他们的可汗想来也是知道的……”
东方不理他,又问:“再说说,你们为什么吃人?”
“饿得慌!”
“你们苏可汗不给你们饭吃?”
“给的!但不给肉吃,想吃肉得自己去林子里打!去大妖的圈地里抢!俺们抢不过,所以就来大商!”
“大商的边军让你们进来?”
“他们不让,俺们自己有法子摸进来!”
东方抬起头,看了看头顶的朗朗清辉,一时间有些语塞。
老太监赶紧递上水壶,东方接过,抿了两口,又问:“你们打不过妖,所以就打人?”
“是、是……俺们不抢村!俺们只抢行客!”
他们当然不抢村,抢了村,就会引来大商的兵;但在这漠北的行客,每年失踪一批也正常,要不就是给狼叼了,要不就是迷路死了,少有人会特意来查。
“那你们苏可汗知道你们会吃人么?”
“俺、俺也不晓得……但听俺姐说,俺们吃人得偷摸着吃……偷摸着吃可以,如果被苏可汗瞧着,就会给拉去喂妖……”
“嗯,这还像句人话。”东方站起身,慢慢走过两个姑娘,停在了大棕马前,“你知道为什么被人发现你们吃人,就会被抓去喂妖么?”
“因为、因为……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不对。”
东方伸手从大棕马的侧边取下一杆短马槊,随意掂了掂,又倒提着它,缓缓走到了傻乌头的面前,道:“再猜。”
隐约猜到自己下场会是如何的傻乌头推金山倒玉柱地跪了下来,连连朝东方磕头求饶:“别杀俺!别杀俺!俺以后不吃人了!绝不吃人了!”
“妖出生的时候都是兽形,只有吃了一个人,才能化成人身,并夺走那人的天赋,占为己用……”
“饶了俺一条命吧!俺知错了!俺知错了!”
“人为什么将妖视作大敌?因为他们为了延续,会不得不吃人……那吃人的人呢?它们、你们,和妖一样吃人的人,又是什么?”
“俺也是人!俺以后不会再吃人了!”
“错啦。”
东方轻轻说道:“吃人的人就不是人啦,也是妖……而吃人的妖遇上了我,你猜又会怎样?”
“俺不想死!俺要活!”
傻乌头触电一样的跳起,发疯似得往外跑去。
他被东方的气势吓破了胆,脑子浑浑噩噩,就算能侥幸活了条命,以后也只能当个傻子,除了求人饶命,再记不住别的。
更别说,东方已经不打算让他活了。
“舞刀弄剑耍花枪,捉鬼除妖定天良。要问人间谁惧我?邪魔外道坏心肠!”
把大商皇帝赠的诗号念了一通,东方扬起手中马槊,对准傻乌头的后心,白虹贯日般投射了出去!
“死了以后向阎王报一声,今日杀妖者乃路见不平,怒起拔刀的侠客东方!”
说罢,东方对老太监抬抬下巴:“这些枉为人子的妖物一个也别放过,全杀了吧。”
老太监抚掌大笑:“这世上唯有你东方的为人处世,最让我这老太监舒心!杀得好!”
没等东方摆出个大侠POSS和老太监互动一下,那看傻了眼的小姑娘居然脱开了大姑娘的怀抱,一个猛子跪到了东方面前,操着娇嫩的声音大喊道:“商京秦氏幺女披锦,恳请公子收我为徒!授我武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