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嗓子把十几个悍匪镇住了,却没能吓住那十几条漠北狼,但见它们龇牙咧嘴,狼爪尖头森然冒光,绿油油的眼睛在这黄昏时刻显得分外渗人。
老太监在一旁乐呵呵地劝道:“哎呀,孙儿何必发火?怒急伤肝,过而伤神,气冲于顶,透开天灵,是以万病滋生……”
东方拿眼睛往他身上一瞪:“你占我便宜?”
老太监连忙拱手:“不敢不敢,爷爷怎么敢占孙儿的便宜?”
东方自觉嘴巴上是输人一阵了,便不再理这嘻嘻哈哈的老太监。他看向马前的那十来余人,粗略扫了一通,又多看了那两个可怜的姑娘一眼,最后才把目光落在领头的两个悍妇身上:“敢问尊驾是哪路道上的?”
两个领头的还没搭话,后头人堆里冒出个男人的声音来:“俺们原是漠北沙原苏可汗三账……”
没等东方把眼睛挪过去,又是一记清脆的巴掌声,接着是某个女人强压音量的怒骂:“傻乌头,闭嘴!”
那男声提到的什么沙原苏可汗,东方从没听过,但既然牵扯到了可汗二字,估计眼前这伙子强人大概就是不务正业的地方兵油子出来搞副业,碰巧撞上了东方和老太监。
为首的两个悍妇之一也不多言,只当没听见手下人出糗。东方打量她们的时候,她也在打量东方,瞧着东方模样甚是俊朗,不似漠北莽人,又有随从傍身,面对剪径强人还能谈笑自若,想来肯定是有些拳脚功夫,再不济也是胆色过人,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莫要多言!本是要将你们老小擒了,一并剁了耙子,钱也收命也收!可念在如今这世道,长城外屡有大妖犯边,还需要你这等人出膀子力气!俺们便饶你们爷俩一命,只问你们借包裹马匹,衣服都给你们留着!自己下马逃命去吧!”
东方还是头一次碰上漠北的绿林好汉,但他带着大小公主私自出游的时候也遇上过不长眼的蟊贼,知道些他们道上的黑话(又作春点,唇典),估摸着眼前这妇人说的剁耙子大概就是要杀头,心里不住冷笑:真要是普通爷俩信了她的鬼话想要弃马而逃,准被这等好汉放狼给咬死,连最后一搏的机会都寻不着。
他还想再说点儿什么,另一个悍妇腮帮子里咕囔了一下,那十几条漠北狼同时仰头而嚎,叫声凄厉,好似下一刻就要择人而噬。
“再敢废话!便留你不得!”
东方倒是不虚她,爱惜地摸了摸自己的大棕马:“钱么,可以给你们,马却不行。露娜是我心头肉,帝宝是我心上好,还有芦毛灰姑娘,我的最爱小栗帽!”
两匹小马听见自己的名字,便得儿驾得儿驾地跑过来,抢着要他摸头。
他也不管对面那堆人听不听得懂,反手拍了拍身边看戏的老太监的大黑马:“要不把这头蠢物给你们吧,一天到晚盯着我家会长看,迟早有一天得把它割咯,让它和它的主子一样,看得吃不得!”
老太监听了连连摆手:“给不得给不得,要是给了她们,我老太监不得走着回去?”
“能者多劳嘛……”
“太监?”
对面那个训狼的悍妇早就看不惯东方这做派,又听得老太监的自称,随后与另一领头的悍妇交换了个眼神儿,旋即从口里挤出两个短促的哨音,站在她身旁的一匹漠北狼便猛然脱离了大部队,向着东方的大棕马发起了试探性的冲锋。
露娜可不惯着它,被东方用天材地宝喂出来的大马能怕一条狼?它抖了抖背让东方坐稳,接着扬起前蹄便朝那不知死活的探子狼踢了过去,直截将它踢回了狼群里,那狼嗷呜了两声,竟是就这般咽了气了!
“好胆!”
“好马!”
左妇的怒吼和右妇的夸耀同时而起,她们身后的狼群和人群也跟着叫喊了起来,声势很大,像是百人百狼才能叫出来的阵势,吵得人头晕目眩。
老太监对着东方传音道:“这是我大商的军中秘术,如此一来,他们的身份几乎可以确定了。”
东方也传音回他,声音多有不屑:“哼,军队之中尚有这种败类,庙堂里头也住着一堆蠹虫,如此两面包夹,我看这大商国,是要完呐!”
老太监忙劝:“止住止住,好端端地怎么又提起这茬?还嫌在京里闹出的事不够大?大商国有皇上管着,再不济也得是大公主和太后帮衬,你个发配边疆的操什么闲心?先打发了眼前这群兵混子再说。”
东方点点头,也不见他怎么动弹,便听得对面那堆人中忽然又响起一记清脆的巴掌声,将他们摇旗喝阵的秘术强行打断了。
先前说话的男声又委委屈屈道:“科姆姐,你又打俺作甚?”
那个被唤作科姆姐的也奇怪:“我没打你啊?我——”
“啪!”
“啊!傻乌头!你做什么!”
“啊?俺怎么了?科姆姐,你——”
“啪!”
“啊!”
人堆里接二连三地闹起了巴掌声,鞭炮一样的“啪啪”声和“啊啊”声不绝于耳,就连领头的两个悍妇都各领了一记,捂着腮帮子惊疑不定:“不好!有邪祟!”
老太监看了直发笑:“你憋这一招憋了得有十来日,早就想打个痛快了吧?”
东方长出一口气,面上惬意至极:“那是,可痛快了!越是混的人,我打他们的脸就越是痛快!”
老太监羡慕道:“唉,也不知你东方上辈子是走了什么大运,这辈子才能天赋异禀至此……若我老太监的‘天赋道纹’也能这般全能,说不定可以去争争‘大商第一’的名头。”
“上辈子?我上辈子可没走过大运,一步一坎坷地活着,最后还就那样。”
东方摇摇头,脸上有一抹惆怅之色,不过很快便消散了:“但这辈子的确不错,挂哥的天赋你驾驭不住!尽管嫉妒我吧!你们这群凡骨!哈哈哈哈!”
到了这会儿,对面那两个悍妇哪能不知道碰上了硬茬?训狼的那个鼓着打肿了的腮帮一吹哨,剩下十来条漠北狼便同时发起了总攻,但东方和他的马儿们还是优哉游哉地看着,并不如何惊慌。
老太监知道东方的意思,只好苦着一张老脸:“唉,我一大把年纪了,还得做这种体力活?”
东方调笑道:“年纪一大把更该多做体力活,也好活动活动筋骨。”
老太监一点头:“说的是。”
随后平平无奇地推出了一掌,霎时烟尘大作,他体内练养了七十七年的纯阳童子内力化作一堵无形气墙,不动不摇地竖在正前方,将那群漠北狼尽数拦下。有冲得猛的,一脑袋撞在气墙上,红的白的溅了一地,登时脖子一歪便没了声息。
“好胆!好胆!”训狼的妇人目眦尽裂,胸口气血翻涌,呜哇一口吐出血来,摇晃着就要上前同老太监拼命。
另一个妇人慌忙将她拦下,口中急呼:“且退且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从狼死了近半!退回去也要给大汗打杀!不若拼个你死我活,再作计较!”
“那内力气墙少说也有数十年之功,俺们怎么挡得住!逃得命再说!快走快走!”
东方也不管她们要带人撤逃,只是喊了一句:“要走可以,先把那两个姑娘留下!我这人心善,见不得漂亮女子受苦!”
也不知怎么的,那一大一小两个姑娘竟然飘飘忽忽,从人堆里飞了出来,嘴里堵口的草团也没了,遮眼的布条也被取了,瞧见这一幕的军匪无不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突然,那个小的似是明白了什么,竟扯着稚嫩却嘶哑的嗓子喊道:“千万不要让这群贼人走了去!她们会吃人!她们会吃人!”
话音未落,东方已从马背上腾空而起,臂若蜡杆,手若大枪,直冲为首妇人的面门而来!
“先别急着走!借一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