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很快地落下去了,咬人的烈日变得温顺起来。
苍莽的荒原上走着四匹好马,两大两小,两匹大的马上又坐了两个人,一左一右,一老一少。
两顶掀起了黑纱的斗笠戴在他们头上,随着马蹄的起伏而跌宕。
老的那个看了眼年轻的:“再往北跑上四五天,你可就到地方了。”
年轻的很是无所谓地笑了笑:“那你个糟老头子也快滚蛋了。”
“瞧你说的,要不是承了大公主的情,我一个老太监至于放着宫里的好日子不过,来这漠北送你一遭?”
“你大可以回去,没了你,小爷我更自在……你说是不是啊,露娜。”
年轻的那个亲昵地摸了摸胯下的大棕马,大棕马极通人性地嘶鸣了一声,弯着脑袋要来蹭他,他便俯下身去,探手摸到了棕马额头上新月形的白色花纹。
老太监饶有兴致地问他:“昨儿个不是还管它叫啥鲁道夫吗?怎么今天又改了。”
年轻的不想搭理他,从嗓子里挤出一句“你懂个屁”来。
马蹄踢踢踏踏,在沙石地上扬起一片呛人的尘土。
老太监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于是又开口了:“东方,看在我同你走了这么多天的份上,你和我讲句掏心窝子的话。”
叫东方的年轻人嗤笑道:“我可不给你一个老头儿掏心窝子。”
“若是大公主放下身段儿来求你,你是不是还愿意留在京畿?”
“你觉着呢?”
“我觉着吧,兴许、八成、备不住你就留下来了。”
东方嗤之以鼻:“你人长得丑,想得倒挺美。”
老太监不依不饶:“那若是小公主没被诓去游湖呢?”
“大人的事儿,小孩子在不在的,又顶什么用。”
“倘若太后……”
“行了行了,你干脆把和我关系好的女人全拉出来遛一遍吧,什么德行,难怪净了身呢。”
东方嫌弃地摆摆手,腿上用力夹了一下大棕马,马儿立刻会意,滴溜溜儿地往前跑了起来。
老太监瞧见后头两匹小马头也不回地跟着跑了,自己胯下的骏马也隐隐有尥蹶子的倾向,便笑着拍了拍马屁股,紧赶慢赶地追了上去。
“你且慢点儿,我这身子骨经不得颠抖。”
东方岔开手指冲老太监晃晃掌:“我怎么瞧着您少说也能再颠个五十年呐?”
话虽如此,马儿的速度还是慢了不少。
老太监坐马背上直乐:“嗳,可比不得你这样的少年英雄!”
东方是不会信他的,因为这老太监嘴里没一句实在话。去年三九天抖得跟三孙子似的,逢人便说自己时辰到了,唬得小公主花容失色,整天求东方帮帮他魏爷爷。东方拗不过,只好给老太监把脉,好家伙,脉象羸弱无力,连东方都信了,一个冬天陪着他说好话。
结果呢?春风又绿江南岸,谁家柳树冒新芽的时候,老太监自个儿好了,走路倍儿精神,一天能吃半扇猪。东方不信那个邪,以为老太监是逞强做英雄,好说歹说地摸了一把脉,那脉象,四平八稳,如绽春雷!
他这才反应过来老太监是在入冬前,内家功夫更上层楼了,闲着没事儿四处显摆,逗小孩儿玩儿呢。给东方气得半死,整个春天没给他一张好脸。
现如今想起这事儿,东方又是一阵不痛快:“老而不死是为贼,你赶紧找个地方把自己埋了吧,也好给后面那几个太监挪挪位。”
老太监笑眯眯,权当东方是在夸自己个儿长寿:“几个娃娃都还小呢,你刚才不也说了,大人的事儿,小孩子不顶用。”
东方翻了个白眼:你管四五十岁的大太监叫小孩?
老太监却又想到了别的事情:“这十几日里我仔细琢磨了一番东西两厂之事,觉得还挺新鲜,准备回去就向王上禀报。反正咱这些个太监闲着也是闲着,寻些事儿做倒也不差,不知东方你还有什么可以教我?”
“我肚子里就那点儿货,还是仗着这世上没有明清的福,你能学到什么?左不过是分权制衡,把东西两厂握在两个人手里,”东方随意地说着,“就一个给大公主,一个给小公主吧。”
老太监嘿嘿一笑:“我说你东方是个情种儿你还不承认,怎么,这回想起两位公主的好儿来了?要不把你说的那什劳子锦衣卫留给太后?”
“东厂主人灾,事在人为,正好留给大丫头练手,以后登基了也不至于手忙脚乱;西厂主妖祸,可京畿里头哪儿有什么妖祸?只是出去搜罗点怪力乱神之说,好让小丫头解解闷儿。”东方瞥了老太监一眼,“至于锦衣卫,那是留给皇上的,你这老太监怎么敢让太后掌实权?再说,皇上要是争口气,从龙囊里挤出俩儿子来,哪儿有那两个丫头什么事?”
“说不得说不得,皇家子嗣可容不得咱们置喙,且忘了吧!”
老太监连连摆手,惺惺作态看得东方一阵皱眉:“刚才不说的挺欢实吗?这会儿假正经起来了,怎么呢,说得女人,说不得男人?双标狗。”
“嗨嗨嗨,”老太监接连几个嗨字脱口而出,“那不是和你东方两情相悦的姑娘吗?管皇家什么事儿?”
“行啊,一句话把两位公主和当朝太后踢出皇家族谱了是吧?我……”
“噢!”
老太监突然一声怪叫,吓得东方一哆嗦,好悬没从马上坠下来:“你乱叫什么!”
“我可没提太后和你两情相悦啊!”老太监冲东方挤眉弄眼,“可算给我逮到了吧?”
东方恨铁不成钢:“你要是把这份三姑六婆的八卦心思全神贯注到武学上,现在早就肉身成圣了!”
老太监摇头晃脑起来:“那个东西,没甚意思,没甚意思!不若看你们小年轻花前月下,才子佳人来的爽利!”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你看小爷我像是会留恋雪月风花的人吗?”
“像极!像极!前几日在边城里撞见的那俩姑娘,一看就是恋你恋得紧!”
东方正要将这为老不尊的太监痛骂一顿出气,却忽然安静了下来,皱着眉头朝远处草甸子里望去,他的大棕马便打了个响鼻,让身后的两匹小马驹都放缓了蹄子。
老太监瞧见东方这模样,便问道:“怎么呢?瞧见什么了?”
东方点点头:“自打出了边城,咱们几乎就没能再遇见人,如今就是遇上这几个……”
他低声嘱咐了几句,老太监是知道东方有辨识之能的,当即点点头,两人便藏了笑意,驱着马儿慢慢踱步前行。
等走进了那片草甸子,呼啦啦地从腰高的丛里冒出十多个人来,有男有女,个个儿膀大腰圆,凶神恶煞,拿了朴刀砍斧等兵刃,团团地将两人四马围住。
不过最为扎眼的,莫过于两个被丢在草甸子上、又倒缚了手脚的姑娘。大些的不过二十余岁,小些的也就七八九岁,具是布条遮眼,草团塞口,支吾不出声,连扭动都极少。瞧着穿着打扮倒像是富家的小姐,只是不知道富家的小姐,又怎会跑到这荒凉的漠北来?
稍时,又有两个形状稍小的悍妇从更远点儿的草丛子里冒了出来,跟在那两个悍妇身后的,竟是十来条杀气腾腾的漠北狼,个头就像小牛犊子,目若钢锥,直勾勾地盯着东方的大棕马,嘴角不断有涎水滴落。
东方注意到那些狼贪婪的眼神,忍不住摸摸自家马儿的鬃毛:瞧瞧,是谁养的好马,让狼都馋得不行了?
露娜舒服地空踏了两下,目有不屑地昂起马首,竟是连看都不看那些凶狼一眼,同她的主子一样,骄傲非常。
但还没等大棕马骄傲完,后来居上成了领头儿的悍妇之一便张口大喝了一声:“今日合该是你爷孙俩命中有此一劫!识相的下马自投免遭罪,头铁的垂死挣扎妄受刑!”
东方闻言先是一愣,进而勃然大怒:“谁和这老不死的是爷孙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