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带着鲜明的恶意从地平线攀了上来,把天空中最后的一丝鸽灰赶到了大地之下,随后雨点淅沥,如雾如纱地困住了整片天地。
大商的京畿之内却无人入睡,甚至连人们养在圈棚内的牛羊鸡鸭都安静地望着东南的方位。
它们,还有人们,都在仔细聆听从那边传来的,宛如天火坠地的沉闷声音。
从刚才开始,金戈相击的铿锵和人马嘶喊的动静就已经消停下去,世间唯独剩下这仿佛无休无止的轰鸣。
没有人知道这声音为何发出,也无一人知晓这声音意味着什么,但他们都清楚这个声音的发源地是哪儿——七王爷府。
越是靠近七王爷府,这轰鸣声就越是清晰,但就连驻城的士兵都远离了那里,毕竟所有想要靠近的人都已经死了。
伴随着每一次轰鸣的响起,大地都会陡然震动一番,激起无数树木弯折和砖瓦碎裂的和声。
府内四处都是血迹,人的尸体和马的尸体胡乱地散落在地,有些被绞成了肉酱,泼墨画一般挥洒在墙面和地面之上。
一只在黑夜中都好似泛着荧光的拳头以精准的角度和千钧的气力奋力挥舞着,每一次落下都能震碎周边的雨线。
“轰——”
“轰——”
奇怪的是,明明每次只挥出了一拳,却偏偏能听见两次锤击。
就这样连续砸出了上百次,这只秀气的拳头才总算松开,拳面上已经干涸的血浆被新鲜的血液和雨水冲洗,重新变成血水滴落在地。
拳头的主人粗短而迅速地呼吸着,胸腔就像是奋力工作的风箱,将潮湿的空气传输进这鲜活的躯体。
“呸、”拳头的主人朝身边吐了一口血沫,“服了,差点就没打过。”
这句话在雨中消散后,拳头的主人将另一只手上的东西随手丢下,整个夜晚再次变得寂静,只剩下细雨润物的轻响。
好半天,才有一点细不可闻的喘息声:“呼……呼……你……”
拳头的主人点点头,复又摇摇头,一屁股坐在被自己捶打出来的巨大凹陷的最中心:“我真的服了,脑袋被锤进腔子里了都没死,你们妖怪这么屌的吗。”
被他坐在身下的肉人呜咽了一下,没有回答他,只是自顾自地说着:“你的天赋如此之好……让我的孩子吃了你吧……”
他断断续续地将每一个字都吐了出来,拳头的主人听了好一阵儿才算听全。
听完之后,拳头的主人一愣,旋而笑了起来:“嗨呀,论纯粹还得是你们妖怪,到死都想着让自家的孩子吃人。”
他等了一会儿,见身下的肉人没有再说话,便伸手往那肉人的怀里摸去:“我听说你们内部等级分明,每个妖怪都有自己的等级牌和身份证明,也不知是真是假……啊,是这个吧?”
他把摸到的东西凑到眼前,端详道:“嗯,是妖族的文字,看不懂。不过这个牌背上的图案我见过,你——”
猛的,他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手里的牌子,又侧头看向身下的肉人:“你这么厉害的大妖,居然只是个督牙尉?我还当你起码是个校,甚至是个将呢?”
被他坐在身下的肉人气若游丝,又开始无意识地喃喃道:“让我的孩子吃了你吧……你的天赋如此之好……”
拳头的主人叹了口气:“分明用着不同的文字,口里说的话却能互通,你说人和妖的渊源到底是哪儿出来的呢。”
他拍拍身下的肉人:“你不是个人,却是个好妖怪,是个好父亲。现在落得这个下场,反倒叫我心有不忍了。”
眼瞅着身下的肉人出的气愈多,进的气愈少,拳头的主人知道它是没多久好活的了,于是自己个儿想了想,主动开口道:“你是我第一个亲眼见到的妖,更是我第一个亲手杀死的妖,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在脑子里给你腾出个位置来,作个念想。”
“我呢,因为某些不便言明的事情来到了这个世上,又身负着所有人加在一起都比不过的天赋……”
被他坐在身下的肉人又挣扎着吐出气来:“天赋……”
拳头的主人笑着摸摸它的脑袋:“对,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天赋,我选了一半写进《东方传》里,让商王给我推行到边疆,目的就是引起像你这样的大妖的注意,好给我当磨刀石磨磨刀,不过我可没想到差点就把自己磨断了。至于七王爷么,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既然和妖怪勾结到一起,被杀了也怨不得我。”
肉人又停息了,好似已经陷入了昏迷。
拳头的主人也无所谓,只是继续讲:“有了这样的天赋就总得做些什么。我想,总不至于有人得了我这样的天赋以后还能甘于平凡地活着,所以思来想去,最后决定当个侠客,做些好事。”
说到这儿,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摸了摸身下肉人的脑袋:“你可别误会,我只是想做好事,不是要做好人……太好的人活不下去的,以前如此,现在也差不多。”
“譬如好人就不会杀你,而是会把你放了,至少也会把你囚禁起来,然后就会被你寻到机会反杀。”
“但我不会,因为你要把我绑了去喂给你的孩子,所以我一定会杀你。”
“过分的温柔不只会伤到自己,也会伤到他人。”
“既然老天选择把这样的我带到了这里,那它肯定是认为只有这样的我才能为这个世界带来火,将所有令我看不顺眼的东西烧个干净。”
“你们妖现在还不算我看不顺眼的,只是因为你们真的需要吃人,所以我也必须得杀,希望你能够明白这一点。除开吃人外,我还挺想多认识认识你们妖族呢。”
他身下的肉人、那个一拳能将一个内家高手拦腰打断的大妖突然奋力地喘了一口气。
“《东方传》里说你的双天赋都已登堂入室,仅差临门一脚就可登峰造极,是真的吗?”
拳头的主人诧异地看看它:“回光返照了居然不想着偷袭我,你可比一些大侠强多了。”
他极快地思索了一下,爽快道:“不是真的,都是我自己胡编乱造的。”
大妖又奋力地喘了一口:“那你的天赋现在是第几等?三等?还是一等?”
拳头的主人笑着伸出五只手指:“堪堪末等啦。”
那大妖的目光呆滞住,竟像是窥进了虚空那般无神:“五等?双五等?不,不对,你说你选了一半写进《东方传》……你……你不止……”
拳头的主人这才犹豫了片刻,点头道:“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既然和你们妖族对上,以后迟早得露馅。”
大妖的眼神重新亮了起来,宛如看见了烈阳。
它奋力地吐出第三口气,探手揪住了拳头主人的衣角,急促道:“让我看看你的道纹……”
拳头的主人这回不再犹豫,而是抬手掀起了自己散落的前发,并没有多余的动作。
雨夜中,在拳头的主人身上,竟然萌生出了淡蓝与橙红这两种颜色,分别占据了左右两边的身躯,彼此融洽地对立着。
“看清了吗?”拳头的主人温和问道。
大妖只是喘息,眼里倒映着此刻仅有它能看见的绚丽之景。
拳头的主人冲大妖笑笑,随后他身上的光芒便黯淡了,在他放下前发的瞬间,隐约能看见眉心的一点玉莹和占据了整张面部的两扇纹身。
“是人,还有妖……”
“不对,这边是龙。”
“龙……《东方传》里提到的,‘人中之龙’……”
“嗯。”
大妖的眸子绽放出最后的火花,才心有不甘地黯淡下来:“你的天赋如此之好,为何不让我的孩儿把你吃掉……你为何是人不是妖,太浪费了,太浪费了……”
说完,喉头咕涌一声,墨红的血顺着嘴角流下,混入泥泞的雨水之中。
拳头的主人探头去看,这只大妖已然咽了气了。
它的身躯慢慢变化,最后成了一只硕大无朋的水牛,将身上紧紧裹缠的衣甲都给撑爆了,但拳头的主人还是稳稳地坐在这头牛尸之上。
“吃素的妖怪也会吃人,什么素食主义……”
拳头的主人叹息一声,把手上握了许久的铁皮木芯牌往身旁一扔,也不见落地,它便在半空失去了踪影。
丢完牌子,拳头的主人站起身,几步从深坑中跃出,环视四周后吹了口哨儿,不多时,便能听见王府外由远及近的马蹄声,还有士卒跑动的声音。
“啧,还是太托大了,早知道就该让魏老头儿来帮我掠阵……一个督牙尉啊,居然杀得这么费劲,那些个校官、将军还不得强到天上去?”
拳头的主人龇牙咧嘴地揉捏了一下肩头,又小心地揭开自己腹侧破烂的衣衫看了看:“还好,没被打穿腰子……不过去边境的事情大概得缓上两天了……唉,真是遭罪,原来我不是无敌流的男主角吗……”
空中乌云密布,“轰隆”响起一声轻雷,随后一闪而过的细微银蛇照亮了苍穹,也照亮了人间。
在商畿的城外,有一簇被天雷击中的小树。树冠上,一点微弱的火苗正在细雨之中倔强地燃烧,宛如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