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德国的身份证是一张薄薄的磁卡,来往黄区的通行证则是临时贴在上面的一块芯片。但那张略显仓皇的面庞其实看起来不是很像她本人。
卡尔·舒茨从他那来源未知的失踪人口数据库中比对出了一名和甄筱荏长得最像的女性,然后在AI的辅助下生成了数张长相介于甄筱荏和那名女性之间的照片。她选了其中看起来最顺眼的那个,男人便将其印到了空白的磁卡上。
就这么一张小卡片,卡尔·舒茨的开价是0.3盎司萨狄斯金。按照甄筱荏做的功课来看,约等于一万信用点,可以买一千罐可乐,也就是她前世固有认知中的三千多块钱。
甄筱荏举起身份证,打印机的热度还残留在卡面上。
被她冒名顶替的女孩居然还是位华裔,她姓名栏处所填写的Emma Chen后面紧跟着繁体的“陳子柔”三个字。她于2047年4月4日出生于慕尼黑,如果她还活着,今年也才只有十七岁。
指尖划过那对陈子柔生平的短短几行概括,罪恶感在甄筱荏的心中油然而生。虽然只是为了过关而临时准备的把戏,但她还是有一种自己偷走了别人本应享有的未来的感觉。
“嗯?怎的,不放心?”舒茨似乎以为她面色凝重是在质疑他的手艺,“我敢打包票,你拿着这张身份证去慕尼黑用都没人看得出来!这小妮子是第三等级的,她家人都不敢报警……”
“第三等级?”甄筱荏怀疑自己听错了。这个词汇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国家才对。
还有,不敢报警?这是什么意思?
“是啊,怎么了?所以才既没录虹膜,也没录指纹啊。要不是柯奈莉亚小姐和我长久以来良好的合作关系,这价格可弄不到这种。难道,您觉得用一张第三等级的身份证是在自降身份吗?”
“我——”
“——这是钱。0.3盎司萨狄斯金,每一粒是0.1盎司,2.95克。甄小姐,车还在等着呢。”
甄筱荏还欲还口,柯奈莉亚突然插了进来。她把一个自封袋拍到了茶几上,袋子里装着几粒黄澄澄的金粒。她以不可抗拒的架势钳住了义肢的手腕,强势地拉着甄筱荏飞也似的走出了卡尔·舒茨的作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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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奈莉亚今天异常不爽。
基尔,基尔,基尔。
越接近基尔,她越是感到一种无来由的烦躁。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跟什么东西较劲,这个恼人的东西令她和多莉之间的亲情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也令她一反常态地对着那个该死的人贩子很不淑女地破口大骂。
不,其实她知道,只是不愿意回想罢了。
不回想,她便能理所应当地当它不存在。这是柯奈莉亚的信条。
说到底,那个该死的,挨千刀的狗*的人贩子——
她朝卡尔·舒茨的门前啐了一口。
柯奈莉亚一眼就看出来了。明明那个华裔女孩就是被这个混账绑架拐卖的,装什么正人君子啊?
“柯奈莉亚……抱歉……我……”
……为什么你要这么说啊?明明是我受到情绪支配,差点把事情都搞砸了。
“不,甄小姐。应该是我来感谢您才对。”
柯奈莉亚觉得很奇怪。
眼前的这个女孩,并不能说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但她对于许多日常生活中司空见惯的事物的反应也太奇怪了。就算把涅托的身份考虑在内也是如此。涅托也是人变的,总不可能完全脱离于社会存在。
她的德语那么流利,肯定在德国住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所以这种违和感就显得更加突兀。
就比如说罗克萨特的阶级论吧。柯奈莉亚的出厂设置里就有这一罗克萨特主义的基础,在统一社会党改组后这更是成为了整个欧洲除苏联、南斯拉夫和罗马外所有国家奉行的教条。但甄筱荏对此一无所知,她对“第三阶级”这个称呼表达出了明显的疑惑与反感。
她举手投足间还有一种让柯奈莉亚反感的特质,一种没有经受过这个恶心世界的折磨,对万事万物都满含过于丰沛的同情心,好像在温室里度过了迄今为止的全部人生一样的特质。
偏偏她还看起来完全没有半分虚伪,一切都是出自真心。天呐,这是从哪蹦出来的……
两人走下楼梯,柯奈莉亚暗自下定决心以后说什么也不来这个鬼地方了。
接下来,她大概就要问自己什么是第三等级了吧?当然,还有那在卡尔·舒茨对自己的夸耀中有意无意地露出的马脚。
说实话,柯奈莉亚感觉有点烦。她想念柏林的生活了,虽然累,但是和多莉、菲比在一起也还是挺开心的。她清楚当初决定接下那个委托的是她们所有人,但她还是止不住地想,如果没有甄筱荏这么一号人物……
不用考虑基尔,也不用考虑帕拉蒂斯,还有其他的那些破事。有的时候,她真的很羡慕多莉那乐观开朗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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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等级……罗克萨特主义。
作为关注设定的玩家,甄筱荏只知道,今年年底“罗克萨特主义合众国联盟”会成立。但关于这个国度,乃至席卷整个少前世界的罗克萨特主义,翀在剧情中的描写都可以算是语焉不详。2064年的世界究竟已经变成了怎样的扭曲模样?
她偷瞄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柯奈莉亚,把疑问埋在了心底。现在不是问这种敏感问题的时机。但她心中已经有了些许的猜想,如果可以的话,她打算亲自去求证。
在此之前……
“……柯奈……不,奈乐。”
白发人形的耳朵动了一下:“诶?”
奇怪的反应,还有点可爱。说实话,虽然如果让甄筱荏在她们三个人中选一个的话她绝对会选多莉丝,但柯奈莉亚这白毛红瞳大狐狸的造型确实很戳……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可以这么称呼你吗?如果不行的话——”
“——可,可以。”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甄筱荏觉得自己可能就是个尴尬气氛制造机。说真的,这属实很……任性,而且感觉像是在套近乎。
特别是在刚刚发生了如此不愉快的事的情况下。
“咳咳。甄小姐,您……”
算了,一不做二不休。
“既然我都叫你奈乐了……”她特地把“你”字咬的很重。错过了这次,以后就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了。
柯奈莉亚停下了脚步。
甄筱荏一直觉得柯奈莉亚是三个人形中对她最为礼貌,同时也是最为疏远的。说实话,她非常理解这种想法,不如说,柯奈莉亚这种其实才是最为正常的反应。
毕竟她本人怎么看都是横空蹦出来毁掉日常的大魔王,而且什么都不知道,对当今世界毫无任何常识,实在是可疑至极。
这点甄筱荏很有自觉,但她也没办法,即使她已经尽可能地尝试着表现得自然些了。2021年的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无缝融入2064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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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想做什么?”
柯奈莉亚迷惑了。
“我……”甄筱荏咽了口口水,“只是想……和你交朋友。”
“我们的关系难道这么差吗?”
“这方面我还是有自觉的。虽然奈乐你一直都没发表过什么想法,但……”
她好像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
柯奈莉亚知道她的意思。甄筱荏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想法,并且在尝试做出改变。就是手法有些太过拙劣了。
也罢,也罢。反正也走到了这一步,柏林回不去了,又必须有地方可以给多莉疗伤,摆在她面前的只有去基尔的这唯一一条路。一味地抗拒、抱怨和怀念没有任何用处,还不如……
她早就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也变成了随波逐流者的一员,在迷茫中逐渐与构成世界基底的灰色融合到了一起。占据了一天大部分时候的奔波使她逐渐麻木,对生活些微的改变都会让她产生无限的不适。
或许像那些通俗的小说里写的一样,这也是一个改变的契机?但柯奈莉亚不觉得自己会是主角,她最多就是台词只有一句话的补充世界观用的路人。
大概是实在想不出该说什么,甄筱荏干脆伸出了手。
“唉。好吧……从朋友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