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汉堡时,已是傍晚时分。
连绵的秋雨丝毫没有任何减弱的趋势,所以只能看到一道横贯东西的黑影,无数闪烁的航标灯点缀着那气势磅礴且压抑的轮廓。
相比之下,汉堡本身却像是一个大号的集中营。作为民主德国面向黄区的门户,它有着规模极其庞大的贫民窟,甚至更胜柏林一筹。柏林的城寨好歹还能算是房子,这些贫民窟就是无数散乱地分散在路边的大小窝棚。
很快,甄筱荏就发现,每隔一段路就能看见的“XXX临时安置点”字样是德国政府公权力在此的唯一体现。这占据了汉堡绝大部分郊区的“临时安置点”完全没有任何水电或者医疗保障设施,而且从年代来看,最早的“临时安置点”甚至能“临时”到2058年。
活力在此亦是不存在的事物,同样是因为从2058年开始,汉堡就实行了全面军管。这是在冒险开进“临时安置点”躲避哨卡时多莉丝告诉她的。
这一段路基本没有从汉堡城内驶出的汽车,连行人都寥寥无几。这座曾经的德国第二大城市的普通人在多年前就已用脚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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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处冷清的城寨外围,菲比把车停了下来。
这里似乎是从前“正常城区”的残余,还有几家小店没有打烊。
“甄小姐,奈乐,”菲比拉下手刹,轻轻地呼唤道,“到地方了。”
“哪儿?”甄筱荏一头雾水。
“可以搞到合法身份的地方,”柯奈莉亚推开车门,“我们几个里面就甄小姐您最需要这种东西。”
“就是办假证的。”多莉丝无精打采地苦笑道,她看起来不太舒服。
“哦,哦……谢谢。”甄筱荏抓起雨衣,也打开车门。一抬头,她就看见发霉的墙上用英语喷涂着一行掉漆的红色大字:
“罗克萨特主义万岁!”
边上还有一行潦草的手写德语小字:
“万岁!我来自罗克萨特村,你是罗克萨特先生吗?”
“'罗克萨特村'是难民们对'临时安置点'的称呼,”柯奈莉亚在一旁道,“真没想到,多莉丝不在,我却自动顶替上您的向导的职位了。”
柯奈莉亚在前面带路,二人走进了阴黑潮湿的楼道。
这栋十数层的居民楼没有电梯,也没有灯,只能凭借微弱的天光摸黑前进。地面上四处都是针头、针管和各种垃圾,虽然脚已经是义体了,甄筱荏走起来依然战战兢兢。
每层楼的楼道都能看到一个小窗口,那应该连通着堆放垃圾用的天井。
……如果忽略掉卫生条件,倒是很像她小时候去过的外婆家。
不行,现在没有想家的余裕。她努力地摇了摇头,试图把杂念从脑子里甩出去。
“怎么了吗?”柯奈莉亚突然开口问道。看来是甄筱荏的动作太过明显了。
“没什么,就是想到了以前住过一段时间的地方。”
“这样啊……是家吗?”
有些没头没尾的问题。
“可以算吧?”小时候她在外婆家确实比在自己家更开心。
“是我唐突了。家吗……”
从进入这栋楼,不,从半天前多莉丝提到基尔开始,她的耳朵一直都耷拉着,现在也还是一样。
……说来,有一点甄筱荏一直有些在意。
“柯奈莉亚,之前……”
“啊,我们到了。”
她是故意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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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怎么看都是充满着所谓“苏联刻板印象”的民宅。
单人扶手沙发,开裂的墙纸,充满年代感的储物柜,庞大的暖气片,还有一张行军床——只不过应该挂着两位导师的地方挂着一个甄筱荏不认识的人。杂乱的电线在屋里横冲直撞,昏黄的灯光为一切都笼罩上了一层怀旧的气息。
一名中年男人就坐在那里,全身深陷进沙发中。他身材消瘦,颧骨和双眼突出,顶着一头鸡窝一样的头发,穿着像是要把他盖起来似的巨大睡衣,看起来十分滑稽。
“哦,看看这是谁……柯奈莉亚·乌滕佐夫——”
“劳烦您别这么称呼我,卡尔先生。”
“是,是,那当然。瞧我这记性,还请见谅。那个红发的小姑娘呢?”
“这次是私活儿,还得麻烦您向她保密。”
柯奈莉亚不动神色地撒了个谎,她很明显完全不信任眼前这个男人。
“哈,年轻人就喜欢整这些花活。后面这个可爱的小姑娘是谁啊?”
他浑浊的双眼色眯眯地看了过来,让甄筱荏浑身难受。柯奈莉亚把她挡在了身后。
“我的客户。”
“啊,我懂。”
……这人每次说话前都必须加一个语气词吗?
“她想去黄区。”
“……哼,黄区?”被称作卡尔的男人坐了起来,像正审视猎物的鹰隼一样仔细地打量了二人一番,“小狐狸,你什么时候开始干起这勾当了?”
柯奈莉亚的脸色先是疑惑,随后变为愤怒:“卡尔·舒茨,你这狗*的他*什么意思?觉得老娘是人贩子是吧?”
这还是甄筱荏第一次听到她骂人。虽然一直感觉她的心情不太好,但没想到柯奈莉亚的情绪跨度居然大到了如此地步。
“嘿,我又不是傻子。谁家富家千金闲没事干跑黄区晃悠?”男人悠哉悠哉地倒了杯水,“若是穷鬼也就算了,但看这位……反正这破事我不掺和,劝你也早点收手。”
末了,他举杯:“友谊的小船真是说翻就翻啊!”
“你他……”
甄筱荏拉住了已经准备抡拳头的柯奈莉亚。
“咳咳,您就是卡尔·舒兹先生?”她赶忙开口道。
“甄小姐?”
甄筱荏悄悄示意她噤声。原本约定的是全程由柯奈莉亚负责交涉。
“嗯,卡尔·舒茨,正是在下。”看到“正主”居然开口了,卡尔·舒茨看起来也有些意外。或许他认为甄筱荏是因为被下了药之类的原因才乖乖地跟在柯奈莉亚身后的?
“那个,我叫甄筱荏。您或许有些误解。我想去黄区完全出于自愿,与什么器官贩卖啊人口拐卖啊完全没有关系。”
“幸会,甄小姐……您是有什么被胁迫的苦衷吗?”
“别擅自脑补……不对,不是,我是真的有事,非去黄区不可。我就读于,那个……卡尔·马克思大学,”她也不确定这个大学在现在这个第二民德里存不存在,“今年大三,学的是社会学。您应该明白吧?”
她选择着措辞,越说越觉得扯。
“额……抱歉,我不太明白。”男人一脸疑惑,柯奈莉亚不知为何捂着脸。
“哎呀,这不是很简单明了嘛。我要毕业了,毕业论文课题和黄区的社会架构有关,但天天坐在莱比锡翻那些满嘴胡话的报道能翻出个什么呢,您说对不对?”
“或许是吧……所以呢?”
好像还真把他带沟里去了?
柯奈莉亚深沉地点了点头,但甄筱荏好像看到她的眉毛在跳。
“啊?就……就这?”
“是啊。反正钱管够,您这生意爱做做不做拉倒,我在汉堡又不是没有认识的人。”甄筱荏双手一摊,努力做出一副信心十足的模样。
“……全汉堡能伪造证件的就他这一家。”
柯奈莉亚五味杂陈的声音在脑中响起,甄筱荏觉得自己的脸变得无比滚烫。她很想给自己来一耳光,为啥要多加后面那一句啊?
“哈哈——”
男人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小姐,这下我想不信也得信了。不得不说,虽然我感觉您和柯奈莉亚小姐在唱双簧,但您这架势绝对不是那丫头能想得出来的。但我得提醒您,关于您那神通广大的汉堡朋友,我卡尔·舒茨压根儿就没听过这么一号人物。”
说着,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像是刚刚欣赏了一场完美的戏剧。
“去黄区可不是闹着玩的,您真想好了?如果出现什么差错本店概不负责。”
“当……当然。”
看样子是糊弄过去了。
卡尔·舒茨起身走向里屋,甄筱荏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想干什么。过了一会,他从里面探出头来:
……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