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到了尽头,众人也各自离去,想必喝了不少酒,释放了很多压力的今晚大家都能睡个好觉吧。
天空开始飘起了雪。
一层不染的天空能够一眼望到尽头,仿佛顺着从天上落下来密密麻麻的雪花就能一直爬到天上去一样,透骨的微风从营地外吹进来,冰凉的感觉让封墨打了个激灵,随即算是稍微清醒了一些。
前一秒还热热闹闹,大家都在吵吵闹闹个不停的营地里面一瞬直接安静得只能听见细细沙沙的雪花飘落声以及更明显一些的风声。
曲终人散,热热闹闹的宴会之后是无比清冷安静的营地。
站在空旷的营地里面,地面上一片狼藉的空酒壶,积雪上繁多复杂脏乱的脚印,以及空气中还未完全散去的余香仿佛在诉说着方才的热闹。
脏乱差,入骨的寒意让酒产生的热量退散,封墨脑仁也后知后觉地疼了起来,他微微颤颤地走进了帐篷里面,火盆里面还残留一些火星子。
一瞬间前后热闹冷清的落差让稍微清醒过来了的他感到了无与伦比的孤独,像条落单的,孤零零的流浪狗一样摇摇晃晃地走回了帐篷。
封墨开始往身下的火盆里面生火添柴,木柴和碳灰碰撞发出单调的啪嗒声,清冷的月光照在他佝偻着擦着桌子的身影上显得有些孤寂。
盆里的火重新燃了起来,火焰的亮光渐渐蚕食了黑暗,帐篷里又亮了起来,驱散了不少孤独的氛围。
“对不起封墨,因为我的错让你变成感染者了。”
身后突兀传来的声音吓了封墨一大跳,手里拿着的柴火也掉在了地上。
“你别冷不丁地在别人背后说话,很吓人的知道吗….”封墨无奈地回头,那个娇小的身影果然在那里。
她低着头轻咬嘴唇,双手的手指不安地扯着裙角,活像一个犯了错来承认错误的孩子。
火焰橘红色的余晖染在她淡金色的长发,如同夕阳余晖那般黄金的火红。
“而且别对不起来对不起去的,麻烦,明明是你救了我的命。”
安菲娅闻言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一次被封墨打断,“打住,继续绕来绕去要变得没完没了了。”
封墨说完这句话后便自顾自地靠着火盆坐下了,安菲娅犹豫了一下还是靠着他坐了下来。
“安心,我知道感染者意味着什么。”封墨望着火盆,火苗在他的瞳孔里面跳跃,“以后我也不可能因此忘恩负义来怪罪你。”
“我才没有担心这个。”安菲娅糯声糯气反驳了一句,“只是害怕….”
“害怕什么?”封墨不解,这又什么好害怕的。
“……害怕最让我难受的事情也发生在你的身上。”
咚咚,咚咚!
封墨的心脏在这一瞬间有些不争气地跳了起来,安菲娅的声音依旧那么小声,但却叫他失神了片刻。
“这种事情不应该发生在任何人身上。”安菲娅又没头没脑地补充了一句。
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瞬间烟消云散,是啊,我还指望这个呆子说什么好话不成,封墨在心底吐槽了一句。
脑海里面清晨安菲娅对他伸出手的画面已经挥之不去了,可能从那个时候封墨的心就乱了,回不到以前行尸走肉般的生活,也变不回那个麻木不仁的他了,以至于对安菲娅那个榆木脑袋抱有了什么多余的期待。
“对,对了。”安菲娅生硬地转移话题,眼睛还悄悄偷瞥了封墨一眼又移开,假装一幅毫不在意的样子,“那个,你,你以后准备怎么办?
我的意思是…嗯…还要不要走?”
她的右脚有些不安地在身后画圈。
“不走了。”封墨脱口而出,随后他才意识到,在他的潜意识里面,已经有一些东西悄然改变了。
“这样啊。”
安菲娅回复了一句便不再言语,她尽量克制心头涌出的兴奋,担心说错话叫封墨不高兴,但得到这个答案之后还是忍不住开心地微微地晃动起了身子,像是微风中的蒲公英一样,就差嘴巴上再哼个小曲儿了。
“那,那我走了,你先休息吧。”随即从封墨身旁起身,朝外面离去。
该说她果然不愧是小孩子作风,得到想要的回答,达到目的之后一点也不懂得掩饰,直来直去的样子把心里想的直接写在了脸上。
虽说经历了很多痛苦的事,思想已经很成熟了,但做派却还是跟个小姑娘似的,不过安菲娅这个年龄确实也只是个小姑娘吧,这样也挺好的。
望着她轻快离去的背影,封墨忍不住说道:“今早上还没和你道谢。”
安菲娅停住了脚步。
“和救命的事无关,一码归一码,谢了。”封墨低头,不去看那个背影转而望向眼前温暖跳动着的火焰,因为有些话对着她就说不出口了,实在不好意思。
“说起来,我以前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火焰跃动着,帐篷里面的光线也一明一暗来回变化,道完谢后,封墨有些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似乎察觉到阴影之中被火光舔舐,逐渐露出轮廓的某种情绪,安菲娅静在原地,侧耳倾听着没头没尾的话语。
“我没有亲人,小时候的朋友也找不到了,觉得这辈子差不多也就这样子了,得过且过地随波逐流。
甚至有时候晚上闭眼睡觉的时候,也忍不住会去想,如果这一次睡着了过后明天再也醒不过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甚至过分一点还有一些如释重负吧。
就这样睡过去,再也不用醒过来什么的….”
封墨缓缓地说着,安菲娅就静静地听着,忽明忽暗的帐篷伴随着他的声音似乎让安菲娅走到了封墨这三言两语,所描绘出来的,那淡漠却莫名压抑到叫她喘不过气的过去。
只是这份压抑,在封墨裂开嘴角笑起来之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过现在开始害怕了,害怕哪天一觉睡过去真醒不过来,害怕上天叫我偿还之前的目空一切,把这条被人视若珍宝的却不自爱的命收回去。”
封墨的脑海里满是那几夜冰冷无情的黑夜。只不过这一次,他似乎能够在脑海里面描绘出,那个用身躯为他顶天立地的男人脸上的铁骨柔情和满足。
“因为我现在或多或少有些明白了,那种有比自己命还重要的心情。而且还有了….想要去做的事情。”
封墨低着头,双目出神地望着地上安菲娅扯得老长的纤细影子。
蓦地,封墨想到以前教育自己学生不要早恋说过的一些话。
【喜欢的感觉就是非她不可,爱一个人就是想要亲手给予她幸福,在我看来爱和喜欢的区别在于占有欲和付出欲的多寡。
在于和她一起聊天会不会忍不住想要畅想未来。除开美好的未来外,更比如未来可能需要共同迈过的难关,需要一起克服的困难。
在和她聊天的时候,偶尔会涌起的一种非常强烈的念头,那种想要向她承诺、许诺某种未来的冲动,哪怕自己的手中空无一物。
如果连这样的勇气都没有的话,那么你爱你自己是超过爱她的,或者并没有那么爱她,只是浅尝停留于占有欲的喜欢层面,这种被身体操控的欲望我劝你们悬崖勒马,不但害了你自己,还要害了别人。
但如果认清了自己的内心,真的是爱,能够说到做到的话,老师不反对你们谈恋爱,但在上学期间一定不能跨过那条红线。】
为什么呢,封墨垂头望着安菲娅的影子出神,为什么从来没爱上过别人的他能说出那番话。不过还好,那些话是对的,我没有误人子弟。
感受着心底逐渐涌上的冲动,封墨吸了一口气才又缓缓说道:“我呢,有点想给大家找一个家,一个能够遮风挡雨,安稳入眠,四季分明的家。
对了,就像炎国的四合院那样,大家互相比邻,住满三两条小巷。
雪怪小队的大家都住在一个院子里,霜星….霜星还是和大尉住隔壁的好,总觉得哪怕大尉什么事都不做站在你身边压力也很大。
那时候我要在院子里面种上梨树,然后养一条温顺的,呆呆的拉布拉多。
春天的晚上在院子里发呆,时不时拂面而来的夜风带着梨花沁人心脾的香味,每夜的星光有所不同,或明亮或黯淡,但那时星空下的夜晚,都是一层不变的宁静祥和。
到那时候你想听多少故事我都可以讲给你听,存库说得差不多了之后,我们还可以尝试自己去写一些有趣的故事。
夏天我们就走遍大街小巷,深入老城里经久不衰的店铺,亲身感受一下它的历史,以尝遍美食的方式。炎炎夏日也总是少不了冰镇的水果和饮料,给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们带去凉爽也很不错,暂时抛却现实的烦恼,陪他们渡过一个难忘有趣的夏天。
秋天果然还是得去水乡,一次也好,想去体验一回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父对愁眠那样孤寂美丽的景色,游戏里面描绘的枫海相连也值得一见?
冬天嘛,北原的冬天已经够长了,前半辈子把大部分冬天都过了,以后的冬天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就好了,就像一头小猪一样每天烤着火,吃了睡睡了吃。
总而言之,这个世界很大,我想和大家走出这里,去除了乌萨斯北原的任何地方。”
封墨仍然还在盯着地上安菲娅的影子,无神的双眼似在神游天外,思绪已然飘到了未来。
背对着封墨的安菲娅沉默不语,她单薄的身子微微颤动了一下,似乎抽了一下鼻子。
“可乌萨斯是我们的祖国,哪怕我们再怎么恨她,她再如何给我们留下了痛不欲生的回忆,她也是我们的祖国。”
安菲娅定睛望着帐篷外,封墨则是一眼不眨看着篝火,正在对话的两人视线没有任何交点,繁杂的思绪却交融在了一起。
“那我们就再回来,玩腻了之后。”封墨答道,“让所有人对感染者改观,昂首挺胸地回来,叫所有曾经给予我们苦难的人和事都低下他们趾高气昂的脑袋。
最后回到最初的地方生根。”
“.……”
“.……”
“听上去…..很美好。”安菲娅双手叠在身前踮起脚,轻抿着嘴唇,略微扬起小脸,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
似乎脑海里面正在浮现出类似的画面了,一串晶莹的泪线从她的脸颊缓缓滑落。
“是吧,是很美好吧。”
篝火在黑夜里面跳动着,两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交错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