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满载珍馐美食令人垂涎的餐车交错而过,旋即穿行于乐音震耳的剧院,绕过迪斯科球光彩绚烂的舞厅,今夜最重要的贵宾在保镖的带领下踩着螺旋的楼梯一路向上,夜总会越发精致的装潢让人直感这是登上天堂的阶梯,罗庇却觉得自己正一路下行前往地狱深处。
二楼赌场轮盘转动的声音刺耳难忍,三楼的成瘾药俱乐部烟雾弥散,四楼浓妆艳抹的陪唱女子们在走道两侧列队,娇声弯身欢迎路过的客人,并如菜市场案板上的新鲜猪肉般等候赏识之人的挑选。
沿路上罗庇碰上了不少眼熟之人,可能是阿格拉法院中的同僚或对手,亦或是白石殿里参与自由领决策的资深议员,他们并不羞涩于在这般上流人士出入的场所撞见熟人,哪怕妻子抓奸上门,他们也能云淡风轻辩解为工作需要,独独碰上胡子拉喳的落魄律师时,他们如同受惊吓的小鼠般搂着今夜的伴侣瑟缩到墙角,眼中闪动着恐惧目视罗庇走过。
——不可腐朽的斗士哪怕已经被三阶会议除名,但他在白石殿中为居民据理力争的伟岸形象依然能击碎尘俗的阴霾,在被撞见者心中掀起道德层面的拷问。
罗庇眼中却是没有掀起任何波澜,哀莫大于心死,在白石殿上被城主动用特权除名时,这群坐在贵族阶层席位不分左右的权贵们没有为罗庇辩解,反而尽皆流露出庆幸的表情。
在新旧贵族们看来,不受任何控制的罗庇状若疯狗,他可以为了底层的利益对城主发起挑战,那么有朝一日从城主虎口中夺来的食物一旦吃完,罗庇也可以得寸进尺地动贵族餐盘中的既得利益,他被城主驱赶对白石殿中的所有人都好。
而相对应的,他们的漠视之举也被罗庇看在眼中,并被一一列入到彼时斗士心中初步起草的不可救赎的名单。而这群不可救赎的家伙此刻因何原因堕落腐化,也都不值得罗庇伤心动怒。
——除了社科层面的法医或者说后世追寻时代因果的史学家之外,谁会在意眼下这些暂且活着的腐化尸体上的霉变究竟是何种细菌造成的?
在保镖的指引下,罗庇和茹特思来到五楼,路途中仿金的黄铜饰件骤然减少,浮夸的装潢风格也内敛了许多,每个隔间的房门倒是都用上了厚实的隔音材料,在这专用于私密会议的场所里如果有需求,可以向侍者隐晦地表示需要动用一些电力驱动的设备,例如速印机、碎纸机或者投影仪,而这专业的会议服务提供项目也是万豪汇夜总会相较于竞争对手的优势区间所在。
保镖在会议室门口止步并护卫在大门两侧,拉开两侧房门邀请罗庇带领茹特思进入房间。律师步入屋内,方形会议桌客方侧上不敢入座的青年们陡然梗直身体,等待己方的话事人入戏——在工业区的桥上分别,罗庇的这群拥趸便乘坐另外一辆马车先行抵达了会议场所。
主方座位最左侧的座位空缺,这里本该是猎人无齿枭的席位,但他自言刚刚得罪了雇主及其头号打手,害怕遭遇报复牵连其他人,所以他会暂时躲避一段时间,在事态彻底平静下来之前,作为安全顾问的他不会参与《阿格拉自救委员会》的任何会议。
最右方的则是引导着阿格拉舆论方向的时评作者沃尔登,在六份主流报纸的版面上他轻松自若地用不同的笔锋侃侃而谈,当前局面下的表现却不比客方的青年好上多少,如同失去了老师指引的小学生在陌生的地界如坐针毡,会议室房门每次开合他都会如受到刺激一般颤栗,紧张盯着到来者的面孔。
而在少年与空缺的座位之间,坐的并非是各方灰色势力的领军人物,而是各方势力各自推选出来,用于和律师谈判的幕僚代表。而这群混合了书生和痞子两种气质的中老年人背后,高利贷业者、夜总会经营者、娼馆老鸨、赌场老板以及乞丐头目以及其他若干小势力的头目们,以经营内容划分团体,躲在各自光线昏暗的子房间中,紧张并充满期待地看着罗庇到来并落座。
主方谈判位上有不少熟悉的面孔,其中不少是曾经在法院里有过晤谈的熟人,罗庇却没有丝毫与他们寒暄的打算。灰色势力们找来专业的前法律从业者们来和斗士谈判,显然是害怕没文化的己方被斗士的辩术绕进去而利益受损——罗庇在白石殿上论战的威名流传甚广,不得不防。
对方提防着自己,罗庇也不打算把对方当作是可以完全依赖的力量,双方只是因为将相同对象视为假想敌而暂时团结在一起的利益联盟而已。但让罗庇颇为不快的是,会议场内除了参与谈判的幕僚代表和旁听的灰色势力领袖们外,另有一群全副武装的人员躲在阴影内。
“还请见谅,大律师,这些守卫防备的并非是您,而是其他人。”夜总会业主集聚的房间中,传出万豪汇老板歉然的话语,“您不仅是阿格拉平民的救世主,更会成为我们的救世主,而我们两方联合必然会引起三阶议会既得利益者们的忌惮,为了防止他们狗急跳墙,伤害作为我方代表的罗庇先生,除了最基础的保密工作外,我们需要做到万无一失来保卫您的安全。”
“奇了怪了,作为一家夜总会来说,今晚的安保力量会不会过于出格了?”
混迹于一楼的剧场之中,初来乍到万豪汇,试图博取名声的三流女明星和她的大中小三个保镖落座于边缘的座位,戴着墨镜的榕根子爵煞有介事跟着台上歌声的节拍抖着腿,同时趁机观察安插于厅堂中的安保力量。
然而无论是换岗的频次还是顾客中潜伏的便衣保安数量,都远远超出榕根子爵的预料,而按照这种防卫等级,夜总会小巷中晕倒的几个工作人员很快就会被发现,让暗杀小队接下来的行动更加困难。
榕根子爵想起众人临行前范尔德所提起过的某个细节,“对了,老板曾经说过那群高利贷抱团来此是为了参加一场重要会议,那他有没提到过会议的内容是什么?”
“没有。”莫烨耸耸肩,“保密工作做得太好,老板买通的线人也就只知道灰色势力的代表们会在今晚召开一场决定阿格拉未来走向的会议,却也不知道会议的目的和具体人员。”
“这可就有点难办了。”榕根子爵磨挲摩挲光滑的下巴,“如果对这群高利贷逐个击杀,暂且活着的人很有可能猜出老板是幕后黑手,并且会随着死亡人数的上升而增加猜测正确的可能性,很难保证他们不会做出狗急跳墙的举动。而如果采取同时分头击杀的方式,在无齿枭出逃的情况下糕饼厂剩余的人手又很分出六支来一一暗杀了。”
“老板的判断是对的,今夜他们聚集起来反而是动手的最佳时机。”莫烨说道,“而他们所举行的隐秘会议反而是很好的遮掩,参会者们根本无法判断这几个高利贷业者究竟因何而死。”
“那就这么决定咯?”黑裙红帽的紫藤率先站起身来,微笑说道,“那么我的勇士们,替我‘复仇’的时候到了。”
暗杀小队准备了表里两个设定,表设定是试图在阿格拉成名的三流女明星和她的中号、大号、超大号的保镖,里设定则是昔日拥有幸福家庭的少女被阿格拉高利贷迫害到家破人亡,并被高利贷卖给人贩子去外地后遭遇一系列非人遭遇,最终战胜艰难险阻后带着她的三个火枪手回归故乡复仇。
不过彼时尚且年幼的少女不知道具体是哪个高利贷害的她,所以说她采取最狠辣的手段把阿格拉的高利贷都给鲨了。如是解释,符合逻辑,合乎情理。
三流女明星带着他的三个保镖离开了厅堂,她摇曳的身姿从进入剧院开始便吸引了几乎所有客人的视线,以至于台上真正的当红明星歌声中都充斥着嫉妒的怒火。紫藤的离开自然也被潜伏在观众中的保安们知觉,而当猫派成员试图用喉轮与领班联系的时候,便听到了巷道中有工作人员遭遇流浪汉集群袭击,所运送垃圾被抢走的消息。
一楼的安保力量朝暗杀小队行动路线的相反方向流动,一手拎着行李箱,一手掩着帽檐的紫藤露出调皮的笑容,对招待大厅外墙的玻璃比了个OK的手势,让远处的狙击手了解目前任务进展一切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