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的软垫过于舒适,以至于酒劲未醒的青年陷在温软中,只是呆呆望着窗外的景色便一度陷入深眠,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清醒时过多的思虑让梦境接踵到来。
数十只老鼠的尾巴黏连在一起形成了学名为《鼠王》的现象兼个体,他们相互纠缠,无法分离以至于从生到死只能一直生活在一起。
罗庇眼前就出现了这样一团的鼠王,它们生活在丰硕的粮堆中,平日生活不愁,即使无法分离也是十分快乐地维系着生活。直到一胖一瘦两只猫进入粮仓,肉食性的它们对粮食无动于衷,试图取食老鼠,但由于鼠王攻击性极强,普通猫咪靠近只会被生吞活剥,于是两只猫咪想出了馊主意。
老鼠们站在灰烬上痛哭,并跪地哀求着作为饲养者的罗庇的帮助,罗庇在梦中不受意识控制地说道,“为什么不先把肥硕的老鼠吃掉呢?”
鼠王中不同老鼠的位置有优劣之分,底层的老鼠饿得皮包瘦骨,而尾巴彼端的高层却是吃得脑满肠肥。听到了罗庇的话语,鼠王开始动乱起来,底层的老鼠兀地推翻压在自己身上的存在,极致饥饿的情况下它们将胖老鼠转瞬间便蚕食干净。
然而情况并未好转,有老鼠抢食飞快又胖了起来,但总会有蹭不到食物的老鼠处于饥饿的状态,它们又展开了一场毫无意义的厮杀。
数轮厮杀结束情况仍没有变化,老鼠们的尾巴依然缠绕在一起构成鼠王的形态,而作为梦者的罗庇始终旁观这一切。突然间,那群老鼠突然间转过头伸出手,面对罗庇像是看着救世主又像是看着食物,它们朝罗庇充满期待地叫喊——
“嘿!计程车!”
罗庇翛然惊醒过来,摇摇头才发现马车已经穿过不知道多少条漆黑的巷道,重新回到灯火明媚的城区中。
长而宽敞的街道上人头耸动,穿着名贵织物的男人们搂着今夜初识的妖艳女人列成排看着马车从阴影中缓慢驶出,旋即便高举起臂摇晃手中的钱袋,试图用金狼的脆响模拟塞壬之歌让路过的马车在自己面前停靠,酒足饭饱拉上新交的好友,他们将要前往美好夜生活的下一站。
马车带着罗庇穿过工业区来到了市中心的某处夜总会门口,朱红色的迎宾拱门背后红地毯一路延伸到灯火通明的厅堂,而厅堂内觥筹交错、吆五喝六的嘈杂在歌女乐音编织成一体,反而显得十分和谐。
罗庇揉搓了两下眼睛,漫不经心问道,“我们这还是在阿格拉吗?”
“学长你今晚真醉得不轻。”旁坐的茹特思掩嘴笑道,“虫潮封城期间我们又不能离开城市,这里不是阿格拉那还能是哪里?”
在小助手掺扶下缓步走下马车,酒意未消的罗庇站定身体缓缓转身,以朱红色拱门为界线,线的后头眼袋浓重、面容愁苦的居民站在远远的街角朝这边张望,双手交错扶着小臂护在胸腹之间,碍于服装并不体面,他们便连靠近听歌的勇气也没有。
果然啊,背后还是自己熟悉的阿格拉。罗庇叹了一口气,当他转过头,炼金灯交织的霓虹光彩下人们毫无芥蒂地步行在红地毯上,罗庇突然想起在封城之前某次在法院用简餐时,一位同行的经典言论。
从工业区坐马车抵达城市中央没有超过一个小时,两端居民截然不同的风貌都还鲜活地留存在罗庇的记忆中。
如果单纯按数据上的人均来说,那么阿格拉即使遭遇粮食困境,那么所有人的生活都本该只是拮据而非贫困,但如果此刻一端的人生活艰辛,那只能证明在他们负重前行的同时,另外一端的人骑在他们背上替他们岁月静好。
“学长?”罗庇站在目的地的大门口徘徊不前,茹特思本以为青年对接下来的合作洽谈仍在犹豫,也就在她思考该如何进一步说服大律师,下定决心以阿格拉为跳板开始宏图伟业时,罗庇转过头来,声音艰涩地说道,“走吧,某些事情也确实是到该做出改变的时候了。”
夜总会的一众藏青色制服保镖在门口等候着,而当罗庇这位主人心心念念的贵客终于到来时,他们即可上前亲切欢迎,并推搡开去往会议室路上沿途阻碍的人群,“让开!让开!”
“让开!让开!”
万豪汇夜总会的另外一头,侍者和帮厨推着垃圾车顶开后门,巷道里的景象顿时让他们连声直喊晦气,浑身爬满虱子的流浪汉们从地上站起,目光炯炯地盯着二人推着的垃圾车——里面装着的普遍是夜总会自助餐部门内没被客人及时拿取,过了半小时保质期的生鲜和糕点。
“两位好心的老爷,反正这些食物已经没人吃了,那……”
帮厨当即不耐烦地打断道,“你们是没长耳朵吗?!让开让开!”
长期定点投喂流浪猫只会让周边所有的流浪猫聚于此处并产生依赖,而将没有客人吃的“垃圾”施舍给流浪汉也只会让这群不想工作的懒汉盘踞在此,不给吃的就赖着不走,严重干涉工作效率。
侍者和帮厨这样的夜总会底层中不缺乏富有共情心的少年少女,不过在不按规定处理食品,偷偷将“垃圾”分给这群流浪汉并被发现后,开除并罚没三个月收入的结局迫使其他人只能是收起自己廉价的怜悯心,严格按照夜总会的规章行事。
通往城郊垃圾站的泔水车在巷道另外一头等候着,一排排流浪汉以肉身构成铁丝网阻挡推车的离开。侍者和帮厨好说歹说也无法说服他们离开,只能是无奈摇晃铃铛,呼唤保安的协助。
在条件反射实验中,贤者摇动铃铛的同时并给予狗食物,久而久之即使不给予食物那光听到铃铛摇动的声响也会让狗分泌唾液。而在夜总会背后的小巷中,侍者和帮厨摇动铃铛呼唤保安到来,每每都会给挡路的流浪汉一通暴揍,久而久之,夜总会工作人员摇动铃铛时,即使保安还没来得及登场,流浪汉们便都已经抱头鼠窜。
今夜的情形却是个例外,铃铛摇晃良久这货流浪汉也没有逃跑的打算,依然抱团横在原地,而即使身体粗壮的保安们手持黑色警棍登场,他们依然没有退却的打算,目光殷切地盯着那辆推车。
“好心的老爷,行行好吧……”
然而同在底层的保安既不是老爷也并不好心,对这群冥顽不灵的混蛋挥舞起警棍,而流浪汉今夜的行动似乎具有了计划性,身体结实的几人前冲抱住保安的腰部,用脊背硬抗伤害的同时对后方的同伴大声道。
“赶快把食物拉走!”
奈何巷道狭小,即使被人牵制住,保安挥动棍子也能将所有试图靠近者扫开,侍者和帮厨就这么目瞪口呆地看着两帮人陷入混战之中,直到道路的另外一端,裙装的倩影飒爽登场。
“请问。”女郎一手扶着帽檐一手拎着提箱走到灯光下,纠缠着的双方已经停下了动作,目瞪口呆看着这位年轻贵妇的到来。女郎轻轻松开帽檐,波光流转的眼眸中带着真诚的笑意,“这里是万豪汇夜总会吗?我收到了今夜聚会的请柬,却也迷了路。”
“呃,女士,这里确实是您的目的地,但您走错门了。”保安队长嘴巴干涩地盯着女人轻微起伏的胸脯,正准备组织语言将对方引导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天灵盖上突然一痛,旋即便感觉彻骨的寒意将自己裹绕,而后便没有了意识。
队长刚刚说完话便倒下,周围的保安们还没反应过来便看见两个保镖装束的男人戴着墨镜冲了出来,中年人仅凭体术便接连击晕了三人,而少年则是靠柯尔特二式握柄的帮助才得到同样的结果。
侍者和帮厨吃惊地说不出话来,刚想逃跑呼叫救援,便突然感觉身体沉重了五六倍,如同被粮袋压垮般摁在了地上,手脚都被重物压着般动弹不得,而后他们便看到一双红色高跟皮靴踩着猫步缓缓走到面前。
两个小处男试图视线向上,顺着白皙的足踝去探求世界的真理,高跟鞋却是已经相继踩在了他们脖颈侧,鞋跟尖精确戳在了穴点位置,轻轻施力他们便失去了知觉。
当少年兵兰卡迟迟赶到,扶着膝盖喘气时,四位大佬——今夜来到夜总会试图成名的三线无名女歌星,和她的两位保镖以及一位狙击手早已经解决了战斗。
兰卡上前试图和大部队汇合,顶轮却是捕捉到了异样的波动,直觉促使他扭头看向巷道的旁侧,旋即呼唤起来,“医生!”
这是莫烨今晚的行动代号,而当莫烨来到少年兵所在位置时,便看到街角阴影之中,一位形体消瘦的妇人怀抱着无限制靠近夭折的婴儿,怯生生看着两个陌生人的到来。
聚集的适龄流浪猫聚集在一起不免会生产出更多的小猫对周边环境造成更大的压力,而聚集在一起的流浪汉中但凡有女性,就难免会将苦痛传达给下一代。女人无法理清究竟谁是这个孩子的父亲,那么她所在团体中的所有男人也就都成了这虚弱孩子的父亲,这也是他们今晚拼死也要抢下粮食的原因所在。
而父亲即使再多,也改变不了母亲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缺少奶水,并导致这婴儿无比接近死亡的事实。莫烨伸出手摸了一下孩子的脖侧,细弱的脉搏让莫烨直皱眉。
莫烨扭头看向身形妖冶的“女明星”,紫藤勃然大怒道,“我还是未婚单身!”
最佳处理方案不成立,莫烨叹了口气,便从怀中掏出针剂,趁着女人没注意迅速抬起婴儿的手臂,注入极小剂量的营养剂。
莫烨还没给这款取材自无敌饱腹王药方的营养针剂取名,自然对其药性、机理以及各群体的适应性仍缺乏足够的认知,这初炉的造物极致地压缩毒性自然也削弱了其营养效力,却也应该在婴儿的运化能力阈限内。莫烨无法判断这针剂下去婴儿是否会死,但他知道如果没有及时处置,那么婴儿立刻就会死去……
不知道是否错觉,婴儿的状态平稳了很多,药性速效却也不该如此之快。孩子的母亲却是直觉地感受到了“医生”的善意,试图感谢时却听莫烨为而不恃地说道,“我只是一介庸医,如此行为也不是因为贪图你的致谢。多关注孩子今夜的状态,你自己也尽快多补充些营养。他和你能否活下去全看你们自己的命运。”
莫烨站起身,和兰卡一起重新与大部队汇合,而榕根子爵一脚踢在垃圾车上将其送入流浪汉之中干扰他们的行动,而后锁上夜总会的后门。
行走于后厨的小道上,莫烨总感觉紫藤用审视的目光看着自己,便问道,“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不,只是感觉到有些惊奇。”紫藤轻笑道,“看你蹲下时我心里一惊,我本以为你会为了照顾那对母子而抛下今夜的任务呢。”
“尽人事,听天命,我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到了所有,但没办法承担起他人所有的命运。”莫烨耸耸肩说道,“要是将见到所有人的苦难和责任都背负在自己身上,那可就太过于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