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妹红参加了葬礼。她在半天前刚刚自己操办了魔理沙的葬礼,说是葬礼其实也就是堆了个小石头堆。当时参加者除了她只有米斯琪和慧音。但现在其中一位参加者已经成为了另一场葬礼的主角。葬礼很仓促,大多数人都在为着南迁做准备。而之前为了战士们的集体葬礼和八桥主持的早苗葬礼已经让大多数人疲惫不堪。葬礼上来的人并不多。殓妆师巧妙地补上了米斯琪身体上的伤口,让她穿上了一袭白衣,甚至贴心地给衣服背上贴上了一对假翅膀。看上去就像个圣徒,或者基督教挂画里的那些天使。但她不是圣徒,也不是天使,她是个开朗、吵闹、活泼、富有同理心的孩子。她只有十二岁。她的身体放在敞开的灵柩中,被不断堆积的落雪覆盖,一动不动。不远处,巨人的身影在风雪中依稀可见。
她站在人群的后方,远远地望见在火堆的附近,上白泽慧音一袭黑衣,戴着她那顶从学校里回来时常戴的奇怪的秀才帽。她身边站着一个高大的黑发女人,那女人带着面纱遮住了脸。藤原妹红眯起眼,她依稀看到慧音的身体正在微微颤抖。此时正值腊月,就连石叶川中都有了浮冰。藤原妹红依稀可以听到人群中偶尔传出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她知道米斯琪很受欢迎,但她并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她听过米斯琪唱歌,救过米斯琪的命。对方是个活泼的小姑娘,在学校接替了慧音的工作,她时常代替慧音来照顾自己。这些都是她熟知的事实。她喜欢米斯琪吗?大概有点。不,她很喜欢米斯琪。她亲近到可以来参加她的葬礼吗?她不知道。她一个外来人应该出现在这种场合吗?她其实也不是特别清楚。自己救过的人死了,这样一个事实呈现在她的面前,可是她却不理解自己应该感到些什么。失落吗?为什么而失落呢?她只是凭着一时兴起而帮那个小家伙暂时躲避了必死的命运,最后她还是死了,死的不明不白。在战争的间隙被一个动机不明的刺客所杀。而那个刺客还是自己曾经的主治医师。痛苦吗?为了什么而痛苦呢?她已经太久没有为了他人的不幸而心动了。她甚至已经很久没有为自己的不幸而悲哀,才三十六岁就养成了逆来顺受的一副知天命的木讷外表,她不知道为什么要为这么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小姑娘痛苦。感慨吗?感慨什么呢?她自己难道不是最清楚这个世界的运行法则——没有法则吗?世界只是在你年少时给予你一小点东西,然后告诉你可以凭着自己的努力建立一番事业,锦衣玉食,声名远扬。但到头来它只是不断地凭着自己的肆意妄为从我们身上夺取我们创造的一切,直到我们的一切耗尽,再也没有任何可以心安理得地属于自己的珍稀之物,它便把这样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我们扔在一边。我们可以选择放弃思考这其中的含义,或是转而相信某种死后世界,在那里一切遗憾都可以被弥补,所谓“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但她是个不死者,她应该最清楚这其中的骗局。米斯琪的死没有任何逻辑或者意义,正是如此才显得理所应当。这些她都十分了解。她寻思着也许自己会感到悲哀,但是她唯一感受到的就是一股焦躁,一种冰冷的灼烧感从她的腹腔内部升起,在她的两肋盘旋,最终缠住了她的心脏。这种感触不同于以往啮咬她心脏的那种虚无——那时的感觉更加像是一种无法摆脱的心痒,但现在则是一种激烈的绞痛,仿佛有人把手伸入她的胸膛,握紧了她的心脏,用力挤压。她甚至开始怨恨起那些哭泣的人,他们的哭声在她听来过分吵闹,也过分做作,还加剧了她胸中的不适感。她想要冲着那些人大喊:闭嘴!人都已经死了,哭什么?可是他们注定与她无法交流,也无法理解。
但现在,她还是徒劳地试图去理解此事,理解这一现实中无法被语言或是逻辑所囊括的庞大之物。她想要对此事说些什么来证明她的确关心。但是她什么也说不出来。米斯琪的的确确是死了。人群已经开始散去了,带着面纱的黑衣女人已经走到了她身边,转过头,远远地望向火堆的方向。上白泽慧音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肩膀微微颤抖着。藤原妹红转过头四下张望,矮个子的因幡帝站在她的右手边,身旁立着还拄着拐杖的九十九八桥。八桥走到慧音身边说了些什么,慧音点了点头,八桥就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葬礼并不是为了死者,而是为了生者。”藤原不比等曾经这么和她说过,“死人不会在意我们如何纪念他们。葬礼只不过是让活着的人想方设法和死亡和解罢了。”但是他错了,葬礼并不是为了让生者与死亡和解。死亡是一种现实,现实不需要在意生者的态度,它仅仅是存在而已。生者需要与之和解的是死亡留下的失落,一种空洞,一种麻木,一种无处寄托的渴求。藤原妹红叹了口气,她虽然理解这些道理,但是她却并没有感觉到任何需要与之和解的对象。她什么也没有感到。但是她应该去做点什么。她必须做点什么。她转过头,看向慧音。也许慧音可以告诉她应该怎么做。也许慧音可以展示给她一个人在这种时候应当,不,会以何种姿态展现出悲伤。但是当她看到慧音的脸的时候,她愣住了。
慧音的眼眶红肿了起来,但她并没有在哭。她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握紧成拳,身体紧绷着,如同在压抑着自己的捕猎本能的野兽。她的头微微低下,眼睛向上翻起,咬紧牙齿,喉咙里不时发出无声的低吼。此时的上白泽慧音面目狰狞,虽然穿着丧服,但是却丝毫无法掩盖她身上的煞气,犹如地狱里的恶鬼一般令人不寒而栗。
“又一次……”她喃喃低语道,“又一次……”
藤原妹红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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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她还记得他那只粗糙的大手。虽然粗糙,但却是温暖的。他相貌丑陋,身材庞大,性情愚钝。大概是她怀孕的时候被丈夫打了的缘故,就算长大了,他也依然像个小孩一样天真懵懂。
他们说他就是头野猪,说他空有一身力气却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但那是她的儿子。她唯一的儿子。
啊,伯封。她呼唤着他的名字。伯封,不管别人怎么说,你都要健康快乐地活下去。
活下去。
他困惑地歪过脑袋,把自己折的皱皱巴巴的纸飞机给她看,让她扔。她笑着接过纸飞机,那片薄翼离开她的手,在空中向后转了一圈,直勾勾地栽在地上。他捡起那纸飞机,把纸展开,重新折叠起来。
重新开始。
然而他们夺走了他。他从她手里夺走了她,听信了那个女人的怂恿。他说他也不忍心,但是伯封失去了理智。他说这是为了他们好。他说他不会让伯封白死的。那个女人会用他的骨肉做成长生不老药,然后他们就能永远在一起。
她听着,她记住了那个男人说的每一个字。在过去她的世界里有两个他。现在一个也没有了。只有伯封,还有那个男人。
伯封,啊,伯封。
杀了那个男人可以让伯封回来吗?把他的脸用利爪撕破,把他的四肢用大锤打断,把他的内脏用毒药腐蚀,把他的身体用烈火焚毁。这样做,伯封就会从冥界归来,将自己被肢解的身体重新整合为一体,憨厚地笑着,再一次和她折纸飞机吗?
死人终究是死了。这是世间的道理。
然而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是位高权重的市长之女。那个女人逃走了。逃进了那名为月之都的迷宫之中,在那里,她会被很好地保护起来。没有人可以伤害到她,没有人可以妨碍到她。那个女人将在那里获得自由。虽然是足不出户的自由,但起码,她还有着呼吸的自由。
她的伯封已经不能再呼吸了。
因为杀人,她被赶出了城市。那个男人是公务员,她原本应当被判处死刑,但当她面对行刑队的时候,上面传来了大赦的消息。她被改判流放,和其他人一样被扔进了荒野之中。在那里,他们被勒令好好反思,重新开始建立新的生活。
伯封,啊,伯封。
她已经不能重新开始了。
虽然是弑夫的寡妇,但她到底有几分姿色。在荒野中,作为一个柔弱的女人,这是致命的,更何况是一个精神已经崩溃的女人。
然后,她死了。
她终于可以安息了。
但是她再一次睁开了双眼,就连死也拒绝了她。确切地说,她拒绝了死。她从一堆尸体中醒来,衣衫不整,蓬头垢面。她的心脏已经停跳了两个小时,那些侵犯她的人的血液已经渗入了土地。但她却依然在呼吸。她看向自己那红黑色的双手。还有一个人活着。她还不能就这么停下。
那个女人还活着。
她还不能安息。
于是她站起身,从压在她上面的男人身上撕下衣服,胡乱套上。然后,她走了起来,起初带着凝重的心情,而后脚步轻快。
她的嘴角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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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原妹红看向镜中的自己,她的头上被缠上了一个黑色的大蝴蝶结,和她那头白发相比甚是显眼。她皱了皱眉头:“太显眼了,而且我也和你说了,我真的不需要这些。这些玩意只不过是虚有其表罢了,好看的外貌对于我这种人不仅无益,甚至有害,只会吸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力。”
“在这里你是我的客人,不必担心那些恶意。况且,对自己的外貌的维护也是生活的一部分,只有尝试了你才可以做出不会后悔的决断,不是吗?我以前也和你一样不拘小节,但是后来我发现得体的仪容不仅可以让我和人打交道方便,更重要的是可以让自己面对镜子时少去一个看轻自己的理由。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至少你脸上的傻笑做不了假。”
“这话倒是挺有道理,行吧,就试上那么几天。”她不得不承认慧音的确有一套,她那头因为流浪生活而干枯的头发在慧音的调理下井井有条,起码她不那么想要挠头了。而且虱子也几乎从她头上绝迹。“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这是我母亲教给我的。”慧音抚摸着她的头发,“看,这样不就好多了?”
“你母亲?”她困惑地开口,她的确之前调查的时候得知上白泽慧音有一位养母,但是在城里她无法获得有关这位养母的任何信息,“看来你十分尊敬她。”
“纯狐是个了不起的人。虽然初见会给人有些吓人的印象,但是她其实很好说话,而且对于孩子们一向十分亲近。”慧音陷入了沉思。“但是……她是一个活在过去的人。我帮不到她。”
她并没有问那是什么意思。她无法想象自己真的因为某件事而后悔的样子。后悔意味着对于某件无法改变的过去之事的留恋。她并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东西,因而自十六岁那年起她不曾感觉到过懊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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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迷路了。”女人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她抬起头,眼前的女人身材高大,一头黑色长发垂到腰间,发梢微微地染上了一些橙红色。她见过这个人,是葬礼上那个出现在慧音身边的女人。
“是的……”她沉吟道,“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是我现在的确迷路了。”
“能走到这里来也是缘分。”女人露出一个自嘲般的笑容,“你想进来喝杯水吗?”
“多谢。我是藤原妹红。您怎么称呼?”
“纯狐。”
她和纯狐坐在炉火旁。纯狐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手中的茶杯,她只是觉得浑身不自在。面前的人不知为何给她一种奇怪的错位感:明明身上如同熔炉一般炽热,眼神却如同死水般平静。明明戴着一副温婉可人的笑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你的时间不多了。”她设想过很多次这场对话开始的形式。也许纯狐会问她怎么认识的慧音,现在在做什么工作,以后打算怎么养活自己之类的家常里短。也有可能只是拉着她的手和她说慧音小时候的各种丢人事(仔细一想慧音比她还大一轮,可是容貌却依然如同二三十岁般,很难想象小慧音的样子),事后成为她敲诈勒索慧音的谈资。当然,她知道这些实际上都不可能,因为这都是‘普通’的母亲会聊的事。慧音的态度已经透露出她的这位母亲并不普通,实际上也无法变得普通。于是正如她所料,纯狐毫不避讳地揭露了这一关于她的事实。但她还是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
“……慧音告诉你的?”
“她知道了?”这次对方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惊讶。看到纯狐的第一眼藤原妹红就意识到了某种异样之处。慧音的年龄比藤原妹红大一轮,因此现在纯狐的年龄起码应该在七十岁左右,可是现在看起来却和慧音一般维持着二三十岁左右的容颜。藤原妹红眯起眼睛,眼中的人的容貌依稀之间竟然与一具骷髅重叠了起来。她睁大眼睛,纯狐依然维持着那副近乎油画般静止的笑容。“不对,不太可能,如果她知道的话绝对不会这么平静。你还没有告诉她,对吧?”
“……你是怎么知道的?”
“气味。你身上的诅咒的臭味就算搁着二里路都能闻得一清二楚。如果不是那种气息你根本就进不了我的屋子。我了解那种气息,是你的灵魂不可挽回的腐烂的气息。就算前一阵子它突然焕发出了某种新的生机,但是为时已晚,平衡已经被打破,你已经病入膏肓了。”纯狐并不和慧音住在一起。慧音平时住在她开设在棚户区和城乡结合部边缘的学校里,而纯狐则在棚户区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建立了自己的居所,过着清心寡欲的生活。每天也就出门和周围的退休工人们聊聊天,帮他们搬点东西煮煮饭,剩下的时间要么在发呆要么在看书。据因幡帝说慧音原本给她在学校附近安置了一间小屋方便照顾她,但她后来主动搬到了棚户区,其中的原因不得而知。纯狐一向亲近小孩子,但是最终却放弃了最容易见到孩子们的学校以及慧音的接济,自己一个人住到这里。
她没有说话。纯狐是对的。厄神只是带走了她主体上由于辉夜被流放带来的灾厄,但辉夜的侵蚀并没有终止,反而在失去药物抑制之后变本加厉了。是的,也许她的身体不会死去,但是名为藤原妹红的存在正在消亡。从她在进城的火车上自燃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进入了倒计时。原本在见到八意永琳之后,她以为自己已经认命了。她接受了自己不会得救的事实,并且在那里工作,等死。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最后还是不能自已地听信了慧音的话,再一次心怀希望?为什么她居然能够在这种时候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奢求?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她居然想要活下去?
“慧音……很可怕。”她低声说道,她还记得女人看到米斯琪尸体时崩溃的泪水和无声的嘶嚎,她还记得女人被怒火烧红的双眼以及抠出血的拳头,她还记得女人那被复仇扭曲的面容。“我想帮她,可是……”在那之后,慧音和因幡帝一起消失了。她找不到她,除了慧音和米斯琪以外她认识的只有八桥,可八桥已经回到了工作岗位上,抽不出身。想到米斯琪,她的心脏绞紧了,“他们只来得及时间给她”
“无须为自己的求生意志感到愧疚,藤原妹红,也无须后悔。既然你能够通过反思察觉到自己对于死的抗拒,那么那就已经成为了铭刻在你的‘过去’上的既定事实。真正的问题不在于为什么想要活下去,而在于如何活下去。对于你来说,则是如何去爱。”
“爱?”
“固着,或曰对此世之物的眷恋,或者爱欲。不管你怎么说,这都是你选择的道路。”纯狐说道,“你在当初因为自己的主体无法承载足够的功能,选择了让一个他者——让我的女儿介入了你的主体,去赋予你生存意志。这本身无可厚非,不过是落水之人在绝望中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此刻的你只是感受到了一种契约导致的束缚——你认为自己需要去爱别人,否则就无法和他人建立联系,也就无法生存。但与此同时,你又对这种亲密关系,对于感情上的进一步投入心怀恐惧。谁不是呢?去爱一个人,一个他者,正是意味着让这个他者得以直接干涉你的主体,从此你将不再是自己的主人,你的主体性被干扰了,分裂了,打破了。这种分裂不同于无意识造成的缺损,而是一种你可以切身体会到的撕扯。你的喜怒哀乐将不再受你一人的控制,你永远也不可能获得内心的平静,因为那个他者,一个永远不可知的外物,进入了你的世界。当然,人永远无法从结果倒推原因。于是,真正的问题就变成了一种对于自我叙事的抉择。但正如你所说,那终究只是过去,米斯琪已经死了,再去考虑你是否爱过她已经毫无意义。现在的问题在于你是否还打算通过爱来维系自我,以及我之前所说,如何去爱。”
“爱……会让人如此痛苦吗?”她的手抚过着自己的胸口,“好像有铁链缠绕在我的心脏上,用力将其向外撕扯一般。但这一次和过去不同,过去的我想要把心脏挖出胸膛来终结这种痛苦,因为那时它仿佛要沉入我的腹中,而现在……”
“那就是虚无与执念的区别。”纯狐回答道,“你的心不再被内在牵扯,而是被外在牵扯,正如我所说,你的主体分裂了。你打算怎么做呢?想要终结这种痛苦吗?”
“不……尽管我因它而如此痛苦,我却希望它能够停留在我身上。”妹红露出一个苦笑,“看来人的确是天生的受虐狂。”她抬起头,“我还以为爱会使人幸福,给人新生。如果这是爱的话……那真是大出我所料。”
“你把爱当成什么了?情侣之间的甜言蜜语?月光下含情脉脉的对视?在夕阳下坐在河边的深情拥吻?”纯狐讥笑道,“很多人误以为爱和浪漫是一回事。他们觉得以为只要大喊我爱世界,就可以达到和解,获得平静和幸福。但他们所说的感受,所谓的心动,或者面对自己重要之人的花言巧语,那只是浪漫。爱本身既不美丽也不崇高。恰恰相反,爱是痛苦的,残忍的,暴力的。爱几乎就是人一切招致自身的不幸的根源。从这个角度讲,爱甚至可以说是邪恶的。我很喜欢那个厄神的小姑娘,因为她和我身上有着类似的气息。但是我们有着根本上的不同。她是个真正的具有神性的家伙——平等地爱着世间一切,因此平等地对一切都给予回应,平等地对一切淡然处之。但我不一样,我不相信世界上有所谓的博爱这种东西。爱并不是某种普遍性,而是与之截然相反的对立面,是一种特殊的优待。我信奉的爱是狭义的,是从世间万物之中选出少数几个对象,然后赋予其高于其余一切的价值。这种不平等——这种失衡——在你们人类的道德体系当中,可以算是一种堕落了。这种不平等并不一定会激发某种生理反应,也不一定可以用某种语言表达。因为这一切都不可能被语言精准地捕捉。真正重要的是你的行为。并不是说你感到了爱而去做某件事,而是说你为了爱去做某事来体现出爱。在这个意义上,爱是最为世俗的理念。因此也是距离神圣最远的理念。从辩证法的角度来看,爱真正的对立面是漠视。恨则是从爱自身当中诞生的对于爱的否定。爱,即是对某物的重视。恨,即是想要让某物消失或痛苦的固着。在这个基础上,爱,或曰希望,是恨的根源。若是你从一开始就对那人或那事毫不在意,你也不会对他产生恨意。”
“……强词夺理。我对辉夜恨之入骨,照你这么说,我肯定爱她彻骨了。”
“对,我是在强词夺理。”纯狐再次大笑起来,“但是那又如何?你来这里不就是期望着被我说服吗?话又说回来,你真的恨辉夜吗?在我看来你对她与其说是怨恨倒不如说是厌烦。你真正恨的人,其实并不是她吧?”
“若是如此,你便彻底离开了人道。”藤原不比等别过头。
“我可真是养了个有爱心的好女儿。”到头来,他还是没有正眼看过她。
“父亲。”她低声说道。“还有我自己。”
“你想要找到一个人,来告诉你你并非无药可救,”纯狐继续说道,“在你那贫瘠的将要结束的短暂人生中,你依然想要留下什么被称之为‘爱’的,证明你的存在的东西。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爱是究极的自私导致的究极的利他主义。我的女儿,犯下了一件无可饶恕的罪行。当然,这是出于她个人的角度。在我看来她的选择不仅合情合理,而且应该被支持。毕竟,谁又能苛责一个想要为子女报仇却只能迁怒于弱者的母亲呢?”纯狐露出了一个自嘲的笑容。“她在那一刻,通过这个行为彻底地让自己堕落到了我这个层次。她……已经不再奢求了,无论是作为人还是作为妖的生活,她都决定抛弃了。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聪明反被聪明误的笨蛋女儿啊……你想要去帮我的女儿吗?正好,既然你来到了这里,我也给你讲讲她的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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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婴儿在哭。
在荒野之中,一个婴儿在哭。
在荒野的灰土之上,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在哭。
在荒野的灰土之上,一个襁褓被人丢弃在了地上。那是个很小的女婴,身体带着不健康的蜡黄色,襁褓外面没有篮子,周围的草被压平了。这是深秋时节,显然这小东西被地上的砂砾或是枯枝败叶硌到了,因此哭个不停。周围并没有人类的气息,父母可能逃走了,被杀了,或者仅仅是把婴儿抛弃了。她走近那个襁褓,婴儿的哭声已经持续了很久,已经逐渐虚弱下去,不时传来两三声咳嗽。她轻轻地把婴儿抱起,摇晃着,婴儿的哭声并没有停止,反而更为吵闹了,仿佛见到人给她注入了全新的活力一样。但她知道这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这小东西被抛弃的原因显而易见——她在发烧,而且有着黄疸,大概是肝脏快要衰竭了。在荒野之中男男女女为了排遣寂寞,获得温暖,肆意地交媾不是什么少见的事。但是对于他们所遗留下来的东西,他们往往粗暴地对待。这对夫妇可能是当初以为自己可以负担起养育孩子的开销,于是没有打胎,但是等到婴儿出生之后发现了她身上的病征,于是把她抛弃。是处于无奈还是单纯地不想负责已经无法考究,这个婴儿被抛弃了,这是唯一需要在意的事实。
“所以说,你要怎么做?”匍匐着的高大瑞兽开口了。瑞兽头生二角,体呈青白二色,下有四蹄,背部有目十二,额心另有一眼,名唤白泽,从西方中原大陆而来,迷失了归路漂泊至此。她与他相识甚久,“你把她带了回来,是要养育她吗?”
纯狐没有说话,怀中的小东西终于哭累了,她解开衣襟,露出她壮硕乳房。白泽没有说话,纯狐已经两个星期没吃东西了,更不要说她的儿子已经去世不知道多久了,她的乳房理应随着时间流逝干枯萎缩下去,更不要提有奶水。但是此刻它们不仅完好如初,而且肿胀异常,仿佛她的儿子刚出生时一般。婴儿吮吸起来,发出开心的咕咕声。
“光靠那个是不够的。她活不了多久了。”白泽说,“就算你背离了人道,但是她依然是人类,需要遵从人类的法则。最多……还有三天时间。”
纯狐只是专注着喂奶,等到婴儿喝饱了,就轻轻摇晃着着她,让她睡了过去。她把婴儿放在腿上,把衣服拉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发带,把她橙红色的长发绾住,绑了个马尾辫。接着她把婴儿抱起,走近白泽:“我去找个篮子,借点被褥。还有……”她迟疑了一下,“……算了。”
白泽哈哈大笑起来:“你可真是个贪得无厌的女人,你的那点小心思我看不出来吗?你是想要我救她,所以才把她带到这里。说出你的愿望吧。”
“请您救救她。”纯狐没有丝毫犹豫,跪倒在地。白泽看向她那双如同漩涡般深邃的眸子。义无反顾的执念,孤注一掷的渴求,没有犹豫。白泽又一次笑了起来。
“好啊,我可以救她。”白泽站起身,“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纯狐。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这么多年来我也跟着你东奔西走,在荒野里辗转流离,该吃的不该吃的苦都跟着你一块吃了。现在我与故土的联系近乎断绝,神力更是衰微败落,原本这事儿我根本就做不到,可是看在我们相识这么多年的份上,我可以帮你。但是,要有代价的。纯狐。”
“一命换一命,”纯狐淡淡地说道,似乎早有预料,“我是个死人了。要是救她的话,你就得把你所有的生命,你的本质,你的存在全部注入到她的身上,她将会代替你活下去。还有别的办法吗?”
白泽抬起头,看向远处的钢铁森林:“说实话,我已经活得够久了,我并不介意。我老了,纯狐。原本我曾经备受帝王的宠爱,告诉他们世间大事的流动。然而王朝更迭,山河破碎。我也逐渐被人们所遗忘。现在的这幅姿态只会招来厌恶。我的双眼日益浑浊,别说过去,就连现在都看不清楚了。蜗居在这荒野中终究是苟延残喘,一天天腐烂下去。与其如此,倒不如放手一搏,创造点什么。我倒要问问你,你为什么想要选择那个孩子?”
纯狐迟疑了,她看了眼手中的婴儿,小东西皱巴巴的,头上光秃秃的,有几缕黄毛耷拉在头皮表面。睡着的她皱起了眉头,嘟着嘴,看上去再丑陋不过,如同一个未老先衰的小老头。她把婴儿托起,让婴儿的脸贴到自己的脸上,用她的形象(imago)中散发出的热量去温暖她,温暖这如同起了波纹的水面中倒映出的人脸一般斑驳破碎的小生灵。正如白泽所说,她还活着,但是没几天了。她可以放手,让这小东西顺从自然之理就此死去。她可以保留她的纯真,未曾进入这个堪苦世界便已经解脱。
正如她的伯封一样。
“因为她被这个世界拒绝了。”
“不是她不行吗?”
“对,必须是她。必须是和我们一样的被遗弃者。”
“那她接下来的路会很不好走。令人惊讶,”白泽的脸上再次露出笑容,“这就是你追寻的东西吗?虽然你的能力是纯化,是把东西的名字消弭,将其还原到混沌中的纯粹,可你却偏偏要创造一个缝合的怪物。混血的杂种。那些被恐惧裹挟的人类不会接纳她,那些被厌恶所吞噬的妖怪不会拥抱她。既不是人类,也不是妖怪。她永远也不会获得安息,永远都要被这世界的两极所排斥,行走于界限之间。这就是你要让我创造的东西。”
“……你刚刚提到了代价,你要我怎么做?”
“想要我的命吗?那就自己来拿吧。”白泽脸上笑意更甚,“杀了我,挖出我的心脏,把血液做汤,心脏为肉,让她吃下。当然,她还没有长牙,你得自己把它捣成肉泥,可能还得撒点淀粉,用油煎一下。你必须亲自动手做这件事。这就是我的条件。怎么样?被诅咒的亡魂,这不是什么费劲的事,只是让你手上再背负上一条性命,一只瑞兽的诅咒罢了。”
她再一次伏下身子:“阁下的大恩大德,纯狐无以为报。纯狐不能许诺阁下永不相忘,也无力为阁下立一座丰碑。但纯狐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个婴儿抚养成人,令她不负阁下之名。”
“你想好名字了吗?”
“……姓氏就写……上白泽,名字的话……羽衣音怎么样?”
“名字就写慧音吧。她注定是要当个聪明人的,她也注定要为此经受折磨,这是背负这个姓名所决定的。在这件事上我可以指望你吧,老朋友?”
“……纯狐定不负所托。”她咬紧牙关,几乎要把自己的牙齿咬碎。
她把刀刺入白泽的尸体,用力拉动,杀死瑞兽是一桩恶行。据说凡是杀死神兽之人注定百病缠身,骨骼腐烂,死时连人形都无法维持。白泽暗红色的血液滴落在她的形象上,在上面激起了涟漪。她微微皱了皱眉头,胳膊上的腐烂便消失了。神圣之物在拥有者死后会化为诅咒,但这诅咒当中亦包含着力量。这也是为何追求长生不老之人会不顾诅咒猎捕与吞食神兽的血肉的原因。她又用了点力,终于切开了白泽的胸膛。她喘了口气,转过身。在她的身旁,白泽的头躺在地上,虽然已经离开了身体,但是眼睛依然如同铜铃般圆瞪着,吻上带着嘲弄的微笑。她咬了咬牙齿,再一次把刀刺入白泽的身体。
“哇——”婴儿的哭声在她背后响起了。她回过头,慧音躺在她借来的篮子里,已经醒了。她急忙放下手中的刀子,跑到婴儿的身旁。怀中的小东西如同着了火一样,全身湿哒哒的。慧音在发烧,这是毫无疑问的,而且很有可能快要脱水了,她解开衣服,小东西立刻抓住奶嘴,吮吸起来。她注意到白泽的血液已经渗透了她的衣服,浸湿了她的胸口。那些暗红色的液体没有凝固,反而有了自我意识一般,向婴儿的嘴聚集过去,进到了婴儿嘴里。婴儿发出咯咯的笑声,似乎很是受用这带着咸腥味的东西。她叹了口气,等着婴儿口中的动作一放缓,就把她放回篮子里,然后不顾慧音的哭声,继续手上的活计。大概半炷香的功夫,她已经把白泽那如同她头那么大的心脏切了出来。慧音则一直在哭,小东西好像永远都不会累一样,嗓子也不会哑。她接了一碗白泽的血,让慧音喝下去。她之前的观察是对的,说到底人类骨子里是杂食动物,血腥味不仅没有吓到她,反而让她想要更多。慧音把白泽血贪婪地一扫而空,砸吧着嘴。纯狐捧起心脏,张开嘴,用力撕下一块肉,咀嚼着。心脏里的肉腥味重,而且纤维多,废了她不少力气才咬开。等到感觉差不多嚼烂了,就俯下身子,缓慢地把嘴里的肉糜喂到慧音的嘴里。慧音津津有味地吃着,白泽血从她嘴角流出,染红了她的襁褓。纯狐再次直起身,从心脏上撕下一块肉,咀嚼起来。
终于,慧音吃饱了。纯狐再次切开白泽的身体,从里面取出肝脏,和剩下的心脏放在一起。白泽的生肉吃起来除了一股血液的腥甜味再也吃不出别的味道。她知道进食心脏只是一个仪式,传承已经成立了。但是这毕竟是肉,不能浪费掉。这小娃娃还需要营养,她必须尽快让她成长起来。她看了眼白泽的尸体,叹了口气,走过去,帮他合上了眼睛。接着,她回到慧音的身边,把她抱起来,摇晃着她。很快,吃饱了的慧音睡着了。纯狐叹了口气,看着怀中熟睡的婴儿:
“你的名字叫上白泽慧音,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女儿了。”她咽了口唾沫,“慧音,我选择了牺牲我的朋友让你活下来。这是一件自私的事,也是一桩罪恶。你不需要知道这些。你是两个世界之间的不被允许的交媾的产物,你的人生注定要饱经坎坷……但是不论如何,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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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头,看着指尖滴落的鲜血。破碎的人体在她的脚边散落着,远处帐篷上的火焰依然在燃烧。她的女儿,上白泽慧音坐在一块石头上,神色漠然,手中把玩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长刀。她把刀竖在地上,用手指轻轻一弹,刀就被弹出了刀鞘。她的手指轻轻推动着刀刃向上,在一半刀身被推出去的时候,一松手,刀就滑回了刀鞘里。她再次手指一弹,刀又被弹了出去。慧音听到纯狐这边的响动,转过头来看向纯狐。她没有说话。但纯狐已经知晓了一切,她叹了口气:
“你刚刚叫醒了‘我’。”这不是个问题。
“……是的。”她也不打算解释理由。纯狐皱起眉头。
他们在伤害孩子们。只需要那一句话,那一个眼神,那一点句尾的颤抖就足以终结她的梦境,让她的疯狂,她的愤怒,她的丑恶的本质浮现于表面。她还记得在收养慧音之后第一次醒来,那是在慧音八岁那年。一群人,一群无聊的人,一群在荒野当中活了太久,适应了这里,变得无聊,残忍,而又卑劣的人。他们看到了慧音的白色头发,他们知道了她和慧音的联系。他们笑话她,说她是怪胎,说她是疯子的女儿。在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大多数没什么脾气,特别是在荒野之中,她们学会了沉默的美德,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法则。所以大多数时候她们遇到这种情况也就露出轻蔑或是尴尬的神色,提着裙子匆匆走开。
本应如此。
但是慧音不肯就此放手。她选择了还击。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动武,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的能耐。等到那个为首的成年人被她打中腹部,倒在地上抽搐的时候,他们才意识到,这个小姑娘的力气几乎和成年人一样大。
然后呢?
然后正如所有这种情况的自然反应一样。当人遇到来自自己眼中的弱者没有预期到的反应时,他们会惊讶,会失态,会恼羞成怒。毕竟她只有一个人,于是他们很快控制住了她。丢掉了面子的他们想要给慧音“一个教训”。慧音的叫声吸引了她,于是,她维持了不知多少年的梦境第一次迎来了终结。
“现在你好受点了吗?”她试探着问道。慧音已经离开城市十年了。最开始独立办学的那两年并不成功,学生们不肯配合,家长把他们送到学校只是为了让他们认几个字,学点算术好在买菜的时候不被人骗。这和慧音的教育理想大相径庭。没有收入也没有人脉的她就连十套桌椅都凑不齐,还得让学生自带板凳过来停课。纯狐的早餐铺那点微薄的收入根本无法维持学校的各项开支,可是学生家里很多连肉都吃不起,怎么会有钱交学费来补贴学校?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慧音遇到了她这辈子最大的礼物。纯狐还记得她把那三个小家伙引回家前眼睛里那团几乎快要熄灭的火光。堀川雷鼓,九十九弁弁,九十九八桥。在帮着慧音上了几次课之后很快就意识到慧音在他们身上看到了什么。聪慧,有同理心,而且对慧音的理念完全认同。这正是慧音所寻找的可以和她共同建立事业的伙伴。其中最令她惊喜的就是九十九弁弁不知怎么竟然说服了因幡帝这个老油条来赞助慧音办学。在三个付丧神学成之后,她们先是在慧音的学校作为第一批教师帮了半年的忙,然后主动提出想要去辉针城考察。慧音同意了。再然后,就是在一个月前,慧音从信上得知了弁弁和雷鼓的死讯。
“慧音,吃饭了!”她敲了敲房门。很难想象一个年已不惑的大女人居然一个人闷在屋子里三天了,除了吃饭和洗漱以外几乎丧失了一切和外界的交流。房里没有动静,她又敲了两遍门。纯狐了解痛苦。她知道慧音所经历的正是创造了‘她’的那种煎熬。但是这无济于事。知晓痛苦并不能缓解痛苦。自己的痛苦无法用来取代他人的痛苦。人注定是分离的个体。就算是因为疯狂而扭曲了世间之理强行改写了自己存在的复仇之灵也无法改变这一事实。纯狐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无济于事,因为实际上慧音并不想听人开导,她甚至可能根本不想缓解这种痛苦,反而期望其愈演愈烈。但是这是她的女儿,她的这世间唯一活着的至亲。慧音在痛苦,而她是纯狐的女儿,因此纯狐不能坐视不理。或者反过来说,正是因为纯狐不能坐视不理,所以这一事实彰显了纯狐对于慧音的爱。纯狐露出一个苦笑,慧音一向喜欢这些莫名其妙的哲学辩白。但是现在,她的思想如同死去了一般。她对一切都丧失了兴趣。
“慧音,有人来咱家做客了。”她迟疑着说道,“是个商队,他们想要在我们这里借点水喝。你出来和他们聊上两句。他们是从京都那边来的,说不定会带些你感兴趣的书呢。”
“不。”慧音回答道,“并没有好受多少。”她低下头,手又开始玩起刀来。“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好受起来。”
“你用能力了。”
“我不是故意的!”慧音别过头,飞快地说道,“我没注意,当时放松了。在给他递水的时候。这也算是因祸得福吧。”皮肤接触,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就足够让她知晓她需要知晓的一切。笼子里的男男女女,仰望着他们的持有者的绝望的眼神,还有那些皮包骨头,两眼无光的孩子们。
“……你没受伤就好。‘我’和你说了什么吗?”在她收养慧音的那天,在她决定牺牲白泽来救那个婴儿的那天,白泽给了她最后的祝福。他创造出了现在的纯狐,一个温柔母亲的幻梦,让她那被复仇之火炙烤的主体陷入沉睡,而保留了她作为母亲的侧面。她现在活动的记忆会被‘她’所知晓,但她却无法知晓当她‘醒来’时会做些什么。因此虽然她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间活动的时间远大于‘她’的清醒时间,但她依然知道自己只不过是个终究会终结的幻梦。总有一天白泽的封印会失去效果,‘她’会再次醒来,而那时将不会有人再让‘她’回到沉睡之中。这对于慧音来说是残忍的。但是这是她和‘她’之间的共识。她们必须复仇,否则她们作为复仇之灵的存在根基将会被动摇,而她的存在也将无以为继。慧音敬爱她,了解她;但慧音畏惧‘她’。她叹了口气,她知道‘她’其实也想要和她一样被慧音所爱。她和‘她’唯一的差别仅仅存在于她不会被自己的复仇心驱使陷入疯狂而已。倒不如说她是‘她’编织出来的面具,仅仅是为了慧音而掩盖住了她形象底层的烈火。
“……‘她’说再这样下去我很快就会接近‘她’了。”慧音垂下眼睛,“过去我曾经恐惧她。因为我知道的,她就是你,只是被复仇吞噬的你;而我很有可能有成为她的潜质。我现在所做的并不是复仇,只是迁怒,但是……她在我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慧音再次犹豫了,“我发现我并不那么恐惧她了,甚至……有些羡慕她。”
“……那接下来呢?因幡帝不会放过这件事的。一个商团覆灭了,他们的客户,他们的——”
“你的客户都是些什么人?”男人在她的脚下颤抖着,他的黑色正装上满是血污,眼眶肿了起来,肩膀被长刀刺穿,“你可以选择说,然后我给你个痛快。你也可以继续维持你的所谓职业道德,然后我把你剐了。我向你保证,我从来没有干过这种事,因此我不知道你会一刀就死还是活上五十多刀,毕竟我技术估计不怎么好。”
“去你妈的!”男人冲着她吐了口唾沫,“操你妈啊啊啊啊——”慧音握住他肩膀上的刀搅动起来。她一言不发地站在旁边看着,甚至看着男人的痛苦还有些愉悦。“我说!我说!我没说我不说。他妈的,还不准人有情绪了?”
“客户?”
“那批货……有五个是要运到城里的,那是危险地带俱乐部的佐久间老板的活,就那个有个花哨的英文名的地。三个去工作,还有两个是特别定制的。剩下的是要去白鹭镇的。”听到那个地名,慧音的瞳孔一震。
“那些小孩呢?”
“你没听说过童养媳啊?你是哪个年代的人?”男人不满地看着慧音,“不是,你是不是现在觉得自己特别正义,特别牛逼啊。亏得你还说自己在那里当老师,你是一点都不知道吗?你该不会是个瞎子吧?你他妈以为我们愿意干这行啊?还不是因为人有需求?你知道那小破镇子一年能出多少光棍吗?你知道膝下无后对于荒野里的人麻烦有多少吗?你知道找不到老婆只能孤独终老的痛苦吗?你他妈的不知道!你就是个妖怪,你哪能理解我们人类?人总得活下去吧?活着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自己的家。没有老婆,算什么家?我操你妈的别搅了啊啊啊啊啊啊——”
慧音俯下身子,握住男人的手,她的手如此用力,以至于她的指甲扣进了男人的肉里:“朋友,我是个妖怪,这话不假,但我也是个女人。独身生活的麻烦我当然理解。别人来抢土地独臂难支,农村里无儿的寡妇最难活。我可以去理解你的理由,我知道你可能也有你的家庭,也有你的苦衷。我也明白你和你的顾客的困难,但是……我并不关心。因为不管我多么能够理解你,我终究无法与你共情。毕竟,你才是这里的强者。而我?我只是个无名之辈。我什么也不是。”她从男人的肩膀上拔出刀,了结了男人。
她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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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吗?恨是一种比爱更为强大的情感。”纯狐别过头,看向藤原妹红,“同为执念,恨是一种由于爱衍生出的极端的执念,更为短暂,更为炽烈,更为灼热,也因此,更能够驱使人做出极端之事。人们很难因为共同的爱团结,却往往能够通过共同的敌人和解。对友人的爱往往不足以让人突破自己的理性的束缚,但是对于敌人的憎恨却可以让人超越极限。作为理念的爱沾染了太多的神圣,而恨确实最为纯粹的世俗。在我们的现世,偏偏只有世俗的力量才最为有效。也就是在这一刻,她做出了那个选择。她选择用爱驱动的恨意,而非爱本身,来维系自己的存在。”她轻笑起来,“这也是我的悖论,不是吗?我就是固化的仇恨,我是一种不应持续存在的短暂过程的剪影,一张将时间停留在过去的某一刻的照片。因为拒绝了和解而强行延续了自我存在的行尸走肉。我们……在那一天就知道了真相。这就是她对于我的报复。我不该……我不配当她的母亲。但是……”
“就像魔理沙。”藤原妹红低声说道,“她也是选择了憎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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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开诚布公,告诉她,说我们干掉了这伙人贩子。”慧音似乎没有在意她的走神,而是回答起了她的问题“我们要借助她的力量把这些人保护起来。不仅如此,我们还要说服她消灭掉其他的人口贩卖。我们要继续我们的事业,让这里的人精神和物质都丰富起来,告诉他们活着不仅仅是为了活着和传宗接代,而是为了自己,让这种事不再发生。”慧音的手离开了长刀,纯狐注意到在她的膝上躺着一个小女孩。不,确切地说是一个人形还不完全的妖怪。女孩的背上伸出两支瘦弱的翅膀,上面的羽毛七零八落,而且看上去还有些畸形。她的身体几乎皮包骨头,四肢却因为长时间没有进食肿了起来。在此之上,她的胸口和背部都有着红色的条状疤痕,毫无疑问是鞭打的痕迹。手腕和脚腕虽然自由了,但上面被绳子压迫留下的青紫色依然没有消去。她的呼吸很浅,似乎并不是睡着,而是因为饥饿晕了过去。
“那是……”
慧音低下头:“这是他们最为珍藏的定制货物,是个夜雀妖怪。”她的声音颤抖起来:“她……今年还不到两岁。”
“你要收养她。”
“……”慧音没有说话,但是纯狐已经知道了她的打算。
“我今后不会再去学校了。”她叹了口气。她知道‘她’已经不再稳定了。她不能让‘她’在孩子面前出现。这也是‘她’所希望的。
“……对不起。”
“别道歉,永远不要为了自己有意识做出的选择道歉。你看上她什么了?”她换了个问题,虽然内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
“她不应该……她不应该去遭遇这些。”慧音小心翼翼地将女孩抱起,“我要让她再也不要经历这一切。我要让她幸福,不惜一切代价。”她看向怀中的女孩,“忘掉这一切吧……你的名字就叫做米斯蒂娅·萝蕾拉。我会把你当成我的继承人,教会你我所知道的一切。如果再有人欺负你,伤害你,我一定会为了你除掉他们。”求求你,这一次不要先我而去了。
纯狐看着沉浸在思绪中的慧音,叹了口气。终于,她的女儿还是再一次堕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