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否……考虑过停止这一切?”她试探着问道。厄人偶键山雏的脸上有着一条触目惊心的裂痕,从右眼的边缘一直垂到她的嘴角。对方的身体很不稳定。
“我乃……厄人偶……祛除苦难,集于我身……乃我使命……”为什么?为什么她一点怨言也没有,就因为她是妖怪,而她的愿望就是人类赋予她的愿望?
“我讨厌这个世界,给你如此过分的使命。”她别过头,“让一个小小的人偶背负世间的苦难,他们可真会挑!”话虽如此,她却没有能力与这个世界直接开战。她……已经牺牲了太多人。
“你想要……让我祛除她身上的灾厄。”雏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带着忧郁的神色看向慧音刚刚放在地上的孩子。
“是的。”慧音点点头。雏说话越来越困难了,她还不适应这个姿态。她还不适应作为神的生活。而自己虽然可以触碰她,却帮不到她,甚至要给她增加负担。这就是她的选择,无耻而又无能的她做出的选择。牺牲朋友满足自己的私心。
“你……其中意味……可否知晓?”雏叹了口气,“她乃夜雀……生命脆弱……死别难免……你……不堪此负……终将……引火自焚……”
“拜托了。”慧音的声音哽咽了,她甚至还在担心自己。她低下头,“求求你……我必须……”
厄神扬起眉毛,如果她的眉毛可以动的话。她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那么,如你所愿……朋友……之后的事……无力相助……虽为妄言……愿她的苦痛……并世间一切苦难……归于我身……就此终结……”
自那以后,厄神键山雏便再无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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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那个不死者是吗?不,倒不如说是死到临头了吧?”她走出小屋不久,就遇到了因幡帝。身材矮小的女人眼神里却没有轻蔑,只是淡淡的好奇,“你是来找她的吧?我们的导师,我们的造梦者。她就在那里,你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那个小屋停止在了过去,所以让她如鱼得水。”她停顿了一下,“如果有什么话就趁现在说了吧。毕竟,我可不相信什么来世或者黄泉。为了你好,我劝你一句,别跟着她一起发疯,跟着我们去南方吧。虽然你没几天可活了,但起码可以安度晚年。”
“多谢。”她向着因幡帝点点头,“但在我决定之前,我必须先见她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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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回去吧。”她轻声说道。慧音抬起头,从自己的沉思中脱离出来,堀川雷鼓穿着一袭白色的棉大衣,带着棉手套,几乎与天地间的茫茫白色融为一体,唯一能够将她从背景中区分开来的只有她那炽热的酒红色的眸子和红色短发。在她的身旁,身着黑色棉衣的九十九弁弁和九十九八桥如同两只渡鸦般一动不动,静静地望向她。她们之间已经隔开了一段距离了。雷鼓的话在寒风中摇晃着,回响着,消散于无。慧音张开嘴,哈出一口寒气。这应该是一个梦境,但是她却可以感受到自己脸上被寒风切出的刀口传来的阵阵刺痛,就算戴着耳套耳尖传来的疼痛依然无法阻挡。她想起来了,那是一个很冷的冬天。前所未有的冷,以至于石叶川居然四十年来头一遭结了冰。
“别,让我跟你们再走一段。”她不假思索地回答道。雷鼓,弁弁,八桥。接着她意识到了,这不是梦,她是在看她自己的历史。她现在想起来了,就是在这个冬天,她送走了她们,就是在这个冬天她与自己的女儿们道别。“下次见到你们不知道要过多久。我又不会累。”
“天气冷,您还是早点回去吧,就算是您,冻着了身子也不好。您还得照顾婆婆呢。”雷鼓担忧地说,“我们到了辉针城会给您寄信的。而且您不是还得准备建校的事情吗?回家多休息休息,我们可以照顾好自己的。况且您也知道的,我会保护好八桥和弁弁的。”雷鼓,我杰出的战士。不屈不挠的斗争心以及远远超越了我的战斗能力,配合你那谨慎而又聪颖的头脑,再加上你那对于生命的热爱所激发出的对于变革的激情,想必你一定可以成为惊扰辉针城的黑暗的雷鸣吧。
“我会看着点这家伙的后路的,您也要多注意身体。纯狐婆婆……我们都很敬爱她,我们知道她对于孩子们的爱是真诚的。她只是……不太善于表达自己。她是个很坚强的人,我觉得……不,相信如果孩子们多和她相处的话也可以变得坚强起来。还有,虽然帝大人给了我们很多帮助,但是您一定要小心,她终究和我们的目标并非一致。”弁弁开口了,“辉针城那边的情况我都打点好了。当然也有您帮助的功劳。总之我事先通过书信认识了一个朋友,我打算先和她见一面,在城郊调查一段时间,然后再从里面入手。如果顺利的话,说不定我们可以离我们还有先生您共同的理想更近一步。”弁弁,我的谋略家。敏锐的洞察力,缜密的谋划,再加上你如同太阳一般广博的同理心,希望你可以奏响打破现状,促进人妖真正平等共处的变革之音。
“知道了,纯狐妈妈那边我会想办法的。”她看向雷鼓身边犹豫着的那最后一个身影,“八桥,”她咽了口唾沫,“记住,别管别人怎么说。你不需要在乎那些讨厌你的人的看法,既然他们丝毫未曾顾虑过你的感情,把你当成尘埃般践踏,那么你也践踏回去便是。早晚有一天,你能找到属于你自己的朋友的。况且,你还有你的姐姐们,遇上了什么烦恼不要憋着,多和她们聊聊——”
“知道了。您不也是一样吗?”八桥打断了她,“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也不和我们商量。您以为我们不知道您是个怕寂寞的人吗?所以我也要用您时常和我们说的话来教导您:只要我们心意相通,理想一致,那么就算远隔万里,那也仿佛近在咫尺。所谓天涯存知己,海内若比邻,这可是您教的。快点回去吧!”搁着远远的距离,她依稀可以看到八桥眼里的泪花,寒风吹过她的眼睛,眼角的丝丝凉意让她意识到自己也在流泪。她挥了挥手,转过头,闭上眼。那时的她虽然按照人类的标准已经人近中年,但她却依然年轻。她和早苗一样依然内心里充斥着那些美好到不现实的美丽理想。她相信不同存在之间可以依靠理性和交流来达到相互理解,进而消弭人与人乃至人与妖之间的隔阂。那时的她信念犹存。
多么美丽的梦想啊。
多么天真,多么幼稚,多么愚蠢的谎言啊。
到头来,雷鼓和弁弁为了这个理想放弃了生命,因为她的教导,让她们选择了逃走,而不是发动暴力斗争,最终中了敌人的计策,被分头击破,落得惨死。
谎言,终究是谎言。
她已经不再年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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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走进房间的时候,上白泽慧音正一边调整着手甲,一边打量着那副挂在墙上的字。藤原妹红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堀川雷鼓留下来的那副草书:
别君去兮何时还?
且放白鹿青崖间,
须行即骑访名山,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
使我不得开心颜?
上白泽慧音穿上了一套类似于猎人工作服的黑色防水大衣,在衣服下面穿了一副皮革背心,小臂和小腿上加装了皮革护甲。全副武装,一如她在广播塔时一般,甚至更为装备齐全。藤原妹红的目光扫过慧音的白色短发。现在的长度刚好齐肩,正如她俩第一次相遇的时候一样。慧音整理好了手甲,低下头,用力握紧右拳。藤原妹红感觉自己的心漏跳了一拍。她按下心中的慌乱,开口道:“你穿这身……很合适。”
“什么?”上白泽慧音回过头,现在藤原妹红可以看到她的正脸了。慧音的眼角依然有些发红,脸看上去瘦了不少,颧骨凸显了出来,与之前相比平添了一丝虚弱的感觉。虽然此时的慧音看上去形销骨立,但她那平静的面庞上浮现出坚毅的神色,眼神中更是多了一份凛然。藤原妹红咽了口唾沫,此时的慧音一如她当时在自己的床头说服自己活下去时一般。
“……你穿这身很好看。”藤原妹红别过头,她的脸有些发烫。她刚才不知是怎么回事,脱口而出的话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偷瞄了慧音两三眼,“……挺帅气的。”
“是吗?”慧音的脸上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多谢你的奉承。”
“我是认真的。你看上去……英姿飒爽,就跟巴御前似的。”妹红摇摇头,让自己的精神安定下来。不合时宜!她在心里训斥自己,“我从因幡帝那里听说了。他们打算去南方,但你选择了留下。”
“……不必管我,如果你想去的话自己跟着他们去就行,”慧音别开眼睛,语气冷了下来,“我还有事要处理。”
“……”她犹豫了一下,慧音的声音里隐隐透露出疯狂,她听上去变了个人,“和我一起走吧。留在这里的话只会白白送死。八桥会尽力疏散城里的人,如果你要去帮他们忙的话我也会一起。可是我问了她了,你并不是去帮忙的——”
“我说了不用管我!”慧音猛地甩过头,“你还不明白吗?我骗了你!我对你说的那些话都是场面话,你对我已经没用了!”
藤原妹红畏缩了一下,她没有预料到慧音的爆发。慧音看到她的反应,笑了起来,笑声凄凉而疯狂:“什么‘请你为了眼前的我活下去’,什么‘我来背负你的历史’,你还不明白吗?那些都不过是为了让你死心塌地的谎言。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已经没救了。厄神大人都无法解除的诅咒,靠我又能有什么作用?不过是让你苟延残喘,至少可以在这虚幻的平和中走向终结。是的,我利用了你。我看到了你内心当中的空缺,接着扮演了那个你想要的导师形象,告诉你错的并不是你,而是世界。因为我在永远城里看到了你的潜能——你能够让第一猎人退却,而她对我的学生,对八桥和米斯琪是威胁。事实是你也的确按照我的预期,心甘情愿地听从我的调遣去帮八桥挡刀。我的存在意义……就是守护我的学生们的理想。可是现在,我现在,八桥已经不再需要我的守护,而米斯琪……他们夺走了她。既然我已经没有了存在意义,那你对我也没有用了!别在这里跟着我虚掷生命,白白送死,跟着他们去南方过你的好日子去吧!”
“这都是真的?”她垂下眼睛,上白泽慧音看到她的样子,颤抖了一下,别过头,声音又低了下去:
“你已经从因幡那里知道了吧,我的能力是历史操纵——这双眼睛看到的只有过去。我和母亲一样是活在过去的人。”她垂下眼睛,“你知道每天可以看到过去的亡魂是一种怎样的感受吗?死人在我眼前摩肩擦踵,甚至站到了天花板上,每一个都是因为我的失败抉择而牺牲的友人,部下,学生。他们所有人都在看着我。我不能让他们的牺牲白费。于是我做下去了。我知道这场战争一定会爆发,我也知道博丽灵梦会被他们投入战场成为显眼的八桥的威胁。这都是给予历史的知识所做出的的推断,是当下的延续。可是未来会是什么样子我一无所知。赢下了这场战争又能怎么样呢?暴风雪已经来了,雏也变成了真正的祸津神,八桥的部队也损失惨重,我看不到这个世界改变的希望。从暴力与匮乏中生长起来的父母无法克服自身的问题,只是把暴力和匮乏传递到下一代。历史就是这样一个不断劣化的自我重复。在战火中失去亲人的士兵无法放下仇恨,只能创造出死亡的连锁。被灾厄环绕的人变得麻木不仁,最后将生活中的种种灾厄当成常态来接受。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我们变成了如此狭隘,如此残忍,如此冷漠的人呢?我已经想不起来了。也许人的本性就是如此。”她抬起头,看向藤原妹红,“这就是我的真实。一个可悲的,无力的,对世界丧失希望的老人。我甚至不相信自己所说的那些理念,这又和永远城里的那些官僚有何区别?怎么样?满意了吗?”
“所以呢?你以为我不知道吗?”看到慧音惊讶地抬起头,她叹了口气,“你真傻。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你自己已经留下了如此多的破绽。你虽然在骗我,可是又不愿意完全骗我,所以留下那么多破绽。”藤原妹红别过头。“‘最好的策略就是感化和说服对方,让对方也能成为同志,让其反对我们的力量变成帮助我们的力量。在这个过程中要注意观察聆听对方的诉说,了解对方的需求,发现双方的共同点,建立感情联系,接着一同行事来拉近距离同时考察对方的诚心,最后再予以考验……’这就是你对待我的方式,不是吗?
“你还记得在我醒来之后,我曾经问过你一个问题吗?我问你为什么要坚持下去,为什么要继续这场在你自己看来也是徒劳无功的斗争?为什么要在永远城做出那番演说?
“你当时的回答是‘为了我学生们深爱的这个世界’。
“我在那一刻就明白了,啊,眼前的这个女人深深地厌恶着这个世界。但这是自然的。毕竟若是想要逼迫女人去爱一个残害了她的挚友,夺走了她的家人的世界未免过于残忍。你说这个世界是荒诞的,你鄙视城里的那些人。那些时刻,那种愤怒,绝对不是谎言。但是为何,为何要当一个老师?为什么已经对这个世界如此厌恶,却还是想要徒劳地在沙地里撒下不会发芽的种子?
“因为希望。因为就算如此,那时的你依然尚未堕入绝望当中。你依然相信自己的行为可以让世界产生改变。因为你看到了那个孩子。你相信她可以成为你无法成为的传道者。尽管那时你已经不再做梦,但你却依然想要为他人编织梦想。这也是为何因幡帝管你叫做‘造梦者’,而非‘梦想家’。这也是为何你在那一天和我说是学生拯救了你。因为他们可以让你的生活中继续维持梦想的存在。哪怕那梦想已经不再属于你自己。”
“为什么?”慧音激动地问道,“为什么你要……”看穿了你的谎言却依然纵容你?藤原妹红叹了口气:
“因为我不在乎。我想要被骗。我看到了征兆,听到了钟声,但我却闭口不言,缚手不为。你见过那些流浪的艺人吗?那些靠着把兔子塞进帽子里让它们消失不见的家伙们。那些其实都只不过是手指间的把戏,并不是真正的魔法。但是不妨碍我们从当中获得惊奇。我们谈论着他们的手法,仔细观察他们的行动,想要揭穿他们的骗局,但到头来却一无所获。因为其实我们想要被骗。面对你的时候,我也是一样的。
“荒野里的人,特别是我这样人见人打的过街老鼠,对于善意是敏感的。我们就好比泥地里挣扎着快要干死的鱼,为了一点甘霖可以付出一切。我知道了你对我好是为了利用我,那又如何?二十年来几乎没有人这么对待过我,这样正视过我,让我知道我还是个人,而不是坨迟早被辉夜取代的烂肉。只有你和米斯琪。只有你们这么对我。你以为米斯琪不知道吗?她也看在眼里,但是她不敢说。因为她重视你,所以顾虑你的感受。我不在乎你们的动机,就算这一切是虚假的也好!活在当下,这不就是你说的吗?”她看向慧音,“我知道米斯琪是比我好太多的人,我也知道你和她之间的区别。她是太阳,是生命,是这个世界配不上的美好未来,是属于过去那个时代最后残留的英雄碎片。可是,随着诸神的死去,英雄的时代也结束了。剩下的只有我们,只有我们这些满身缺陷,心中充满黑暗的凡人。正是因为看到了你心中和我一样的黑暗,我才不能置之不理,这正是你们教给我的。‘因为我们拥有相同的敌人’。”
慧音低下头,沉默了。良久,她开口了:
“我是一个老师。
“我的工作就是教书育人。传授知识,培养品性,让我的学生可以作为独立的个体不卑不亢,堂堂正正地行走于世。至少,这是我当初选择这份工作时的理想。
“在过去,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相信我正在为了这个理想努力。我知道自己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是被人们需要的。我的生活并不宽裕,但是我知道……我相信我做的一切终究会有回报。大家都是如此。于是我可以保持内心的平静。
“在那时,我可以说我是幸福的。
“但这种幸福只是一种无知所带来的麻醉剂。一种让我沉溺于自己的小小成就,而忽视了外面的整个世界与我的理想渐行渐远这一事实的温柔乡。真相是,不管是意义还是被人们需要,终究是我的主体喂给自己的幻象。
“现在?我依然是个老师。你知道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是说我多么喜欢这份工作,我的确喜欢过。但是最主要的是,这是我唯一擅长并且还可以欺骗自己去做的事情。这是一种惯性。就算我知道我的理想不可能实现,我也只能继续这么做,因为如果不继续下去就是向生活认输,向这个羞辱了我,忤逆了我,蹂躏了我的世界认输。我赢不了,但我也不想输。
“所以我继续做下去了。欺骗着自己,告诉自己终有一天自己的理想会实现,告诉自己这一切终将获得报偿。但内心身处,我心知肚明。我只是想要给自己一个目标,好让自己可以继续强颜欢笑,继续装作一切正常,继续活下去。
“大家都是如此。
“人总要回到现实……生活总得继续。
“……因幡帝是最早发现的。虽然她和我一开始只是因为弁弁的介绍的投资人和被投资人的盟友关系,但是她却是我们剩下人之中最为敏锐的。我在纯狐的面前装得很好,但是在她的面前我漏了破绽。我的学生们以为我和他们一样想要建设出人人平等的社会主义乌托邦,她却作为一个过来人最早注意到了我的软弱。
“在雷鼓和弁弁那件事之后,在我接纳了米斯琪之后,我已经丧失了做梦的能力。我不再能够说服自己相信那个理念——那个人妖平等相处,消弭一切阶级和种族壁垒的愿景——终有一天会实现。我恐惧失败,我也无法再忍受看着自己心爱的学生以那种方式惨死……
“是的,纯狐说对了,我堕落了。我变成了一个谈论理想的虚无主义者。因为我不敢背叛我的学生们的期待。他们想要让我成为他们的引导者,哪怕我已经力不从心。八桥是我的学生之中最早注意到的。于是她在我的鼓励下脱离了我的组织,建立了她自己的旗帜。她将会成为我政治理想的继承者。而米斯琪……”
“她是你教育理想的继承者。”藤原妹红接着她的话说道。“她就是那个维系你和这个世界关联的锚定点。一个充满生命力和理想的生者。一个你从不敢直视的亲人。一个因为你的怯懦而无法成为你女儿的女儿。我注意到了你用词上的差别。他们也都注意到了——你从来都没有管米斯琪叫过女儿,哪怕你对待她的方式几乎和你对待那几个付丧神的方式如出一辙。甚至在八桥回到你身边之后,你依然亲近她甚于八桥……你和我一样,在恐惧亲密关系。但是偏偏你对于米斯琪的感情是一种非理性,一种无法被你的理性所诱发的恐惧节制的存在。于是……你再一次堕落了。”在她说出“请你为了他者,为了你眼前的我活下去”时,她是否知道自己其实也是靠着和他人的联系苟活?在她说出“只要你还在这里生活,你的历史就由我来背负,直到你从这里创造出足够庞大的未来超过你的庞大过去为止”那番宣言的时候,她又是否知道自己其实在许诺另一个注定破灭的谎言?藤原妹红并不知道,不,她并不想知道。但是真相就是真相,哪怕闭耳塞听,蔽目阻视,它依然都在那里。“那一天,你说给我的那些话,其实是你想听到别人说给你的话。你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绝望了……不,是在遇到米斯琪的时候,在那时你就已经不再相信你的理想了。”
“……我曾经听我的母亲说过一句话。她和我说‘不要爱抽象的人,而是爱具体的人’。”慧音的声音哽咽了。“我曾经觉得这是一种偏颇,因为我曾经相信我可以二者兼而有之。我可以怀揣着对于人类,或者说一切和我能够用某种方式交流的主体的爱,去追求我的理想。我也可以在同时在芸芸众生之中选出几个特殊的亲近之人,与他们同喜同悲。
“但是……我的母亲是对的:爱是一种不平等。我做出了那个选择,我选择了具体的身边的人,从此我便无法再爱上作为整体的‘人类’或者‘世界’。与之相反,我甚至憎恨他们。因为他们伤害了她。
“我知道这其实无关紧要,我也知道我现在的纠结——这种对于所谓自我矛盾的执着不过是庸人自扰……但是,我还是不能原谅自己。我不能……我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慧音低声啜泣起来,“她是个真正的梦想家。她有着我没有的信念,而我……我只是个蹩脚的演员。我只是装作自己依然抱有信念的伪君子,用这个虚无缥缈的幻梦号召我的学生前仆后继,血洒街头。我就是个卑劣的骗子。白泽的能力是操纵历史……我的这双眼睛,只能看向过去。在我们之中,米斯琪是最接近我想要成为的人的。她是和我记忆中被美化的自己,那个依然胸怀信念的自己最接近的。她就是我无法拥有的未来。她死了,我也就没有未来了。凭什么她死了,而我却活着!到底是在什么时候?我已经想不明白了。是在我因为稗田阿求的死辞职离开城市的那一天吗?还是在得知她们两个死讯的那一天?还是如你所说,在遇到米斯琪的那一天?我不知道!在某一刻,堆叠起来的沙子不再是沙子,而成为了沙丘。量变引起质变是一个最终的结果,一个视角上产生的转移,而无法追溯到任何一个确定的时刻。但是最终的结果却是确定的:我成为了一个骗子,一个宣扬着自己已经不再信仰的教条的伪牧师。这难道……不是个绝佳的笑话吗?”
“这就是你在广播塔那里所做的事情,不是吗?”藤原妹红闭上眼睛,“你无法与这个世界和解,于是你宣扬着颠覆它的教义,可是你又无法想象自己有一丝一毫胜利的可能。你不敢直接自杀,因为你依然害怕死亡。但是你也不想继续这样的生活,这个西西弗神话一般的无限循环的地狱。于是你在绝望中想到了一个方法,让这一切终结,让自己壮烈成仁。这就是广播塔的真相,一个单纯为了宣泄内心的愤懑的演说,一场对于除了你之外的所有人都留了退路的自杀性突袭。但是两个你没有预料到的情况打乱了你的部署,其一就是米斯琪没有如你吩咐一般主动撤退,使得你不得不想办法带她一起突围,其二则是……我的出现。
“米斯琪看出来了,她只是装作不知道。但是我们都心知肚明。我们呆在同一个房间里,对屋子里的大象视而不见,装出生活还可以继续进行的样子。我的又一次软弱,又一次犹豫,最终这害死了她……而当我想要做出决断的时候,我又迁怒于错误的人。等到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说出去的话已经覆水难收。”她抬起头,看向妹红,“我并不讨厌魔理沙,她是你的朋友,而且也帮助了我。但是我克制不住地在她身上看到我的影子……我在我的学生——我的女儿们身上投射了我理想的自己,但是魔理沙就像真实的我:被过去所困,被现在折磨。我是白泽,我的双眼看到历史,我知晓我所看到的一切事物的过去。但是我看不到未来。魔理沙也是如此。当我知道她和雷鼓她们的关联的时候……我对她做了残忍的事。”她用手捂住脸,“十分,十分残忍的事。我没有克制住厌恶,那不仅是对她的软弱的厌恶,也是对于我自己的无能的迁怒。”
“你……纵容了她的妄想。”藤原妹红叹了口气,“你知道你自己当时已经变成了她的同类,于是你选择了让她绝望,也就是让你自己绝望。魔理沙对于世界已经失去了兴趣,她没有办法爱上这个世界中的任何东西。她唯一可以爱的东西却只能反复让她想起她对于自己的厌恶。于是,为了维系她的存在,她选择了用恨来拴住自己。只要她仇恨的对象还存在,只要她的报复还没有完成,她就可以一直生活下去。但是你帮她剪断了那根最后的蜘蛛丝,让她和你一道堕入地狱。在那之前,她虽然和她的仇人在空间上接近了,但是在心理上她依然需要别人的最后一推。但那无限的追逐被你终止了,你让那有限的终点在这里到来了。可你也知道,那是她所希望的。”
“是的,但这依然是一种背叛……”慧音的声音颤抖起来,“我背叛了我自己的理想。我原本应该看到和自己同病相怜的她,共情于她,理解她,帮助她,也是帮助我自己。我知道人类往往会在潜意识中追求痛苦,但绝对不能因此而纵容它,甚至主动滋养苦难。但是,我却对她落井下石。我知道她的生存与否只在我的一念之间,但是,我知道如果把她推下深渊,那她有可能帮助我解决掉博丽灵梦,让八桥在胜利的路上少一个阻碍。我的理性战胜了我的感性……人们常常说一个男人成熟的标志是他开始意识到——往往是恐慌地,乃至于绝望地意识到——自己开始变得像自己的父亲。那么对于我,一个女人来说,这份无法压抑的愤怒,这份与我母亲的相似性,恐怕宣告了我迟来的童年的终结……我已经没有机会再去见她了。”她吸了口气,抬起头,露出被泪水扭曲的面容,“所以说,你满意了吗?大侦探?你现在知道,关于我这个大骗子的真相。”
藤原妹红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走近慧音,跪在地上,伸出双臂,抱紧了慧音。慧音先是一怔,接着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杀死米斯琪的人已经死了。”她抽泣着说道,“她和我说……说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一个……愚蠢的命令……她甚至没有决定好要去杀谁……”
“死得好。她该死。”藤原妹红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背。
慧音的手上力度增加了,指甲扣进了妹红的肉里。妹红眉头一皱,但是没有作声。慧音当然知道纯狐的执念,但她也一直以来对此视而不见。她徒劳地用谎言在一片废墟当中建立起了一个“正常”的家庭,这正是藤原妹红一直以来羡慕的。但是现在,这个谎言伴随着其中一位成员的死土崩瓦解。纯狐已经决定面对真实了,而慧音却依然被过去的愧疚的瓦砾所掩埋,不肯睁眼。
藤原妹红进一步加大了双臂上的力气。在过去的某个时刻,她也曾经这样被面前的人紧紧抱住。哪怕只是一小点,那个人的勇气却随着她的体温进入了自己的身体。那么,此刻,她能否将当时她曾感受过的勇气回馈一小点呢?她不知道。她只是一边继续用力,一边轻轻拍打着对方的后背。
“我对你做的一切……不过是伪善……”慧音断断续续地说道,“为了让我被需要……让你为我而死……”
“世上一切善良都不过是伪善,因为人不可能了解他人所想,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基于自己的主观臆断。正因如此,我们才会相信善行而不是善心。米斯琪了解这一点。”她别过头,看向慧音,“人只能活在当下。尽情地哭吧,你现在的痛苦正是活着的证明,这都是你教给我的,慧音。你的的确确地在我最需要的时候为我雪中送炭,对我来说这酒足够了。你曾经和我说过,人活在世界上并非孤身一人。‘只要你想,你就可以让他者为你一同分担斗争的苦难。’”
慧音听了这话,身体猛地一僵。接着便是沉默。妹红见她不肯言语,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正在琢磨该说些什么。突然,慧音开口了:
“不行。”
“为什么——”肩膀上撕裂的剧痛打断了她的话语。她想要挣脱,但是慧音钳制住了她。接着,伴随着肩膀上传来的阵阵凉意和周围扩大开来的温热感,她意识到,慧音从她的肩膀上咬下了一块肉。
“对不起,到头来,我还是没有办法成为你真正的家人。”她的视线模糊了,她感觉自己不知为何突然虚弱了,世界开始旋转起来。不知何时,慧音的手已经松开了。她强打精神,想要睁开眼睛,但是慧音轻柔地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制止了她的动作。
她抬起头,慧音已经站了起来,白色的长发从她背后倾泻而下,直到腰间。从她的头顶伸出两只长长的犄角,在中间向外一弯,随后又垂直向上,让人想起牛角。血红的瞳孔变细了,如同捕食者的眼睛。伸长的指甲化为了野兽的利爪。黑色的瘢痕覆盖住了她的双眼。如同月光一般清冷,如同刀刃一般锐利。眼前的这个人,毫无疑问是在广播塔时自己看到的那个人。那个温柔,坚毅,勇敢,而又残忍,偏执,软弱的人。
“妖怪和人之间最关键的区别到底是什么?”慧音端详着自己的指甲,“是生物学上的区分吗?是能否将生命力转化为妖力吗?不,从最古典的角度来说,妖怪就是危害并捕食人类之物。也就是说,进食人的血肉这一行为,将会使一个存在从一切意义上被视为妖怪。”她转过头,直视着妹红,“对不起啊,果然,我还是做不到。从现在起,我放弃自己作为人类的身份。”
妹红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为什么要放弃人类的身份?为什么要吃下自己的血肉成为妖怪?
为什么要推开自己?
“怎么了?这个姿态很吓人吧?也难怪,这是我咎由自取。对不起,骗了你这么久。”慧音用右手挽住自己的左臂,别过头,在她的身后,纯狐那高大的身影逐渐浮现,“我想明白了,母亲。杀死米斯琪的凶手已经死了,可是下了命令的那个人还活着。我会和您一起走。现在因为雏的事情,城里的防御肯定焦头烂额。”
“你终于……变成了我的颜色。”纯狐的头发完全变成了橙色,声音里听上去有些遥远,“恭喜你,我的女儿,我的继承者……你终于……获得了自由……”
“这不过是迁怒罢了,就像魔理沙所做的那样。”慧音低声说道,“不必美化我的行为,母亲。”
“堕落就是自由。”纯狐斩钉截铁地回答道。“这个人呢?你想好了吗?”
“妹红,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我的学生。”慧音叹了口气,“现在你已经知道了真相,理应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去过你自己的生活,而不是和我一样沉沦于他者的虚幻……忘了我吧,”她看向妹红,伸出手,抵住妹红的额头,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忘了我这个愚弄了你的骗子。忘掉我这个失格的老师。忘了我这个一事无成的失败者。跟着因幡帝走,远离这一切疯狂和苦难,做你想做的其他事情,去当老师,当农民,做你任何想做的人。不要……再跟着我这个没有未来的人虚度光阴了。”她突然意识到了慧音想要做些什么。
纯狐和她说过,慧音作为半白泽具有四种能力。第一种是读取事物的历史。第二种则是将一定范围内的历史打印成实物。第三种则是吞噬历史——将对于过去的某种既有认知消除,让其在他人的眼中化为虚无。现在她所做的,正是要把自己的存在从藤原妹红的历史中抹除。
她想要推开对方的手。
她想要抓住对方的身影。
她想要大声呼喊,告诉对方她并不是失败者,也不是一事无成。
但是她的世界旋转了起来,她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