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课本呢?”老师问她。
她一言不发地站起身,默默地走到教室外面。就算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她。不管是不是被人藏起来,没带就是没带。老师从来不会管背后的原因,他只负责处罚。她听到背后压抑着的嬉笑和老师不耐烦的斥责。她已经被八意永琳带离那个地狱三个月了,她进入了人世,在这个充满了人类的学校里藏起自己的耳朵,努力融入。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个妖怪,她是和他们不同的。这就足够了。他们偷走她的课本,抢走她的午饭,在她的桌子上刻满侮辱的话语。说到底只不过是小孩子的游戏,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可以忍受下去。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又一次,她忍不住,开口问了其中一个人。
“为什么?”那人困惑地看着她,好像这再简单不过,“你是兔子,我们是人。我们教你点规矩让你以后进了社会可以更快适应,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我……不是兔子。”
“那你是什么?”
“我是人类,和你们一样。八意大人和我说了,只要拥有人性就可以成为人类。”
“你不是人类。”那人挠着头,“人类可不会想着成为人类。”
“那我也不是兔子。”兔子肮脏,狡诈,残忍,麻木。她才和他们不一样。
“我明白了,你既不是兔子,也不是人类。你知道你是啥吗?”
“我……不知道,反正不是兔子。我就是人!”
“错,你啥也不是!”
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和老师说了,没有人听。八意大人似乎忘记了她的存在,她写的信全都石沉大海。在学校里她带着压抑灵力的项圈,据她的同学说那原本是给犯人带的。他们和她说那是为了保障大家的安全,不仅是为了防止她伤害别人,更是为了防止她伤害自己。于是她默默地忍受着,等待着。
没什么大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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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是从房屋角落的阴影里出现的,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铃仙不知道女人是何时进入的房间,当她注意到女人的存在时,女人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女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身黑色的丧服,但是衣服之下露出的四肢看上去瘦骨嶙峋,两只眼睛里酝酿着深不见底的漩涡。女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她张开嘴,想要说出一些讥讽的话,可是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我……见过像你这样的兔子。”女人开口了,“实际上前几天我刚杀了不少。但你和他们不完全一样。他们已经陷入狂热了,他们真真切切地相信自己的所作所为的正义性,”她转着圈,目光如同毒蛇一样在她身上游走,“他们已经疯了。因为他们很正常,所以他们疯了。但你不一样,你……不够正常,因此也不够疯。”
“你是谁?”她慌乱地开口了,自己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了,“因幡帝派你来做什么?”
“因幡?不,因幡不知道我在这里。如果她知道了我离开了自己的洞穴的话,她会生气的。”女人从身后用手绕过她的脖子,抓住她的下巴,“她不会允许的。但是我很好奇。兔子,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与……与你何干?”
“……我想要知道杀死了我女儿最爱的学生的人是谁。”女人松开手,转到了她的身前,“我是纯狐,是上白泽慧音的母亲,这样说也许可以让你更清楚一点?”
“铃仙……”她不能示弱,死死地盯住女人眼眶中的漩涡。这个疯女人就是那个恐怖分子的养母,难怪,“铃仙·优昙华院。”
“优昙华……《法华经》云:如是妙法,诸佛如来,时乃说之,如优昙钵华,时一现耳。”纯狐侧过头,“好名字。优昙华……”
“叫我铃仙!”那个名字是她原本的名字,在孤儿院里获得的名字,她不喜欢那个名字,总是让她想起自己那低劣的出身。只有铃仙,铃仙是她凭借自己的努力从八意大人那里挣得的名字,是一份属于她自己的殊荣,她是第一个获得铃仙之名的兔子。这是她的用处的证明!她不允许这个陌生的疯女人无视她。
“好吧,铃仙……”纯狐无奈地摊开手,“我来这里并不是想要和你讨论些什么,只是想看看你,看看这个杀掉了那只小夜雀的人的样子。”
“现在你看到了,感觉如何?”
“有点失望,”纯狐耸耸肩,“我还以为月之都的兔子都那么疯狂呢,但看来,我错了。你不够正常,身上的狂气已经逐渐衰退了……你在伪装出自己的正常。你必须不断欺骗自己,才能够维持出狂气的外表。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什么不存在?她是正常的,正常的为什么会有狂气?“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辉夜大人。”
“什么辉夜大人?”纯狐困惑地问道。不对,不对,不对!“算了,你知道米斯琪是个怎样的人吗?”
“我没空了解一个恐怖分子的人生。”米斯蒂娅萝蕾拉擅长收买人心,善于利用怀柔政策策反俘虏,极度危险。可我是乔治·华盛顿。我不会上当。
“我也不在乎你的想法。”纯狐自顾自地说道,“我只是看着她,我偶尔回想起我的孩子,伯封。我知道慧音是慧音,米斯琪是米斯琪,可是……”她痛苦地抱住脑袋,“伯封,伯封已经死了。我不……我不能……”她突然抓住了铃仙的脸,“你知道他吗?你知道伯封是个多么好的孩子吗?他虽然长相吓人,可是他其实很温柔,很善良,非常温顺,他不会伤害你的……”铃仙的皮肤下面有些东西开始蠕动起来,她感到有什么肿胀的东西在她的皮肤下游走,一颗眼珠掉到了地上,不是她的,不对,是她的,可她的眼睛还好好的啊?一根手指掉了下去,然后是一只兔耳,几颗牙齿。铃仙尖叫起来,她终于意识到眼珠是从她的脖子上掉下去的,十几只新长出来的眼睛正在她的肩膀上,胸口,乃至于背上游走着,她后背上的血肉翻了出来——
“不对!”纯狐突然一拍手,铃仙身上错乱的增殖立刻停止了,“伯封……伯封不在这里了。你也不是伯封,也不是米斯琪。是的,你杀了米斯琪。”她低下头,沉默了,“……你知道吗?米斯琪其实一点也不像伯封。伯封唱歌其实总是跑掉,而她唱歌很好听,伯封很笨,米斯琪很聪明。伯封总是在害怕,米斯琪却乐观,开朗。但是她也了解痛苦,她知道不幸中生长出来的花朵注定带着危险的毒性,可是她却能让那些花朵如同普通的花朵一样被人接纳……她是个很好的孩子,但伯封是我唯一的孩子。”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铃仙,“因幡帝不会让我杀了你的,慧音和我说不能杀了你,米斯琪不想让我杀了你。你不是伯封,我也不会为了米斯琪杀了你。可是……可是……”她的手又一次停留在了铃仙,不对,乔治·华盛顿的头顶,华盛顿颤抖起来,“我真的很想杀了你,哪怕只有一点点,我可以杀掉你的一点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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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桥。”因幡帝向着来客点点头,倒了杯茶。九十九八桥刚刚从第一猎人的袭击中恢复出来。她的本体受到了几乎毁灭性的破坏,如果不是米斯琪那只朱鹮妖怪学生的帮助,她大概挺不过来。就算是现在她也看上去十分虚弱,走起路来都摇摇晃晃的,更别说使用能力或者战斗。“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八桥别过头,看了看窗外。在远处,那个高大的人形正在向着永远城缓慢前进。她回过头,看向因幡帝:“至少他们在破坏力这一点上没有说谎,那东西确实达到了战列舰级以上。”
在一小时之前他们曾试图靠近那个东西来确认它的真身。最早映入因幡帝眼帘的是那个如同山峰一样高耸入云的阴影。她依稀可以看到云层在那庞大的身影周围散开,初升的太阳照亮了那个身影的侧面。她抬起头,透过不知为何如此浓密的水汽和尘埃,勉强可以看清最远处人形的腰间,其他部分就消失在白色里面看不见了。那东西是个人形,除此之外她想不到任何额外的描述。它有着四肢,直立行走,身体似乎是由某种胶体构成,伸长的胳膊大概可以垂到膝盖的位置,如果这东西真的有膝盖的话。在运动的时候可以看到有东西不断地从身体上脱落下来。奇怪的是,与它的庞大身体成比例的缓慢步伐落在地上却没有一点震动感。
随着他们的马车不断逼近人形,因幡帝愈发惊讶于人形的高大。她无法想象如此庞大的存在是如何在之前不被人发现的。人形迈出每一步都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它那畸形肿胀的身躯摇晃着,似乎随时都会摔倒。但是在那笨拙的动作中,不知为何,她居然辨认出一种美感。这种美感并不是来自于它那如同婴儿般滑稽可笑的四肢或是它那在空中因为距离而被人误以为缓慢的上肢,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可名状的对于如此逆反直觉之物的欣赏,与之伴生的还要一种奇怪的恶心,就好像把牛奶倒入垃圾桶的烂菜叶上只会使其加倍的令人作呕一般,这个庞然大物的美丽单纯的来自于其夸张的体格,但在其他各个层次上它都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一般野蛮而丑陋,既没有良好的教养也没有精致的外貌。但是这种反差却进一步强化了那种美丽的印象。在巨人的身后没有脚印,而是一条长长的拖行留下的深色痕迹——巨人走过的地方积雪被高温融化了,土壤散发出一股发酵过的酸臭气,一切的植物都死去了。但那些地方很快就被巨人身边逐渐聚拢起的暴风雪所掩盖。那条痕迹的起始点正是石叶川下游的那个拐弯处,那个被厄神占据的腐败圣域。那里现在已经被黑色的积雪覆盖,在那个厄人偶曾经停留的平地上空无一物。他们努力地试图越过雪幕靠近巨人,但是无济于事,巨人周围的暴风裹挟着腐蚀性的瘴气,一个游击队员在身上系了条绳子,奋不顾身地冲进了风中,但不到一分钟他就被拉了出来。他的血液凝固了,半张脸融化成了恶臭的脓水,坏疽布满了他的四肢。键山雏已经失去了对于自己身上的灾厄的控制。三十年来被她吸收的一切苦难,不幸,以及哀愁化作侵蚀一切的暴风,缠绕在巨人的身旁,缓慢地走向永远城,宣告这座三百万人口的城市那迫在眉睫的毁灭。而城里的人似乎还对此无动于衷。根据城里的党员传来的情报,没有大规模疏散,没有紧急预警状态,甚至没有让人躲在家里。城市的街道上依然熙熙攘攘,这只是又一个暴风雪的日子,可是在城市里,在这座六十米的高墙之后,他们是安全的。
“当我看到那个巨人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感到……莫名的悲伤。”八桥继续说道,“我并不认识那位厄神,至少在她还没有失去智力之前,我从来没有和她说过话。我知道她曾经是老师的朋友,可是我对她并不了解。但当我看到那个人形的时候……我不理解,仿佛整个海洋都灌入了我的身体一般,一股沉重感拽住了我的心脏,几乎让我窒息。”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是否有同感。”
“记住,那不是你老师的朋友,至少不再是了。”因幡帝冷冷地回答道,她当然知道八桥说的是什么,那种感情是她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抛弃的东西,但她不能分心,“那是死神。是一切事物在这个世界上死去,腐烂,瓦解之后,经过无限长时间达到的终结。是原初的灾厄。就连纯狐和她现在的力量比起来也只是九牛一毛罢了。你所感觉到的不过是认知污染罢了,不要放在心上,不要同情她,”不要和你的老师一样傻,“你必须做出抉择。离开这里另求出路,还是在这棵歪脖子树上一口气吊死。”
“它会彻底毁掉永远城。”八桥扶着额头,这不是个问题,“人员伤亡会在数十万,乃至于数百万。”
“你是了解我的,对我来说无所谓。”帝耸耸肩,“他们选择了城市,就应该承担自己选择的后果。就好比我们选择了荒原,就要应付暴风雪,野良神,以及有毒的土地一样。好心提醒你一句,别忘了你的目的是什么。别忘了我们的共同目的是什么。”
“我还记得。”八桥低声说道。
“那你就应该明白我们的合作已经事实上结束了,因为我的目的已经实现了。没有人可以阻止现在的它。我们打算彻底放弃永远城的生意部署,去南方。兔子作为个体是弱小的,可是作为种族却生命力顽强。只要活着总能找到办法。那些城里人可以抱着他们如此深爱和相信的城市去死了,被他们自己排泄出的灾厄所杀。如果你要帮助那些城里人的话,我也不会帮你。我叫你来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件事的。”因幡帝摊开手,“但如果你想要和我一起的话,那我随时欢迎,毕竟多个旅伴总是好的。”
“你打算带多少人?”
“兔妖互助会的所有成员。我已经让城里的人开始撤出了。明天早上就出发。当然想跟的人我们也不会拒绝。只不过估计没多少就是了。目前估算的人数是一万人。”
“镇民怎么说?”八桥看向她的眼睛,“他们难道不打算走吗?”
“哈,那些把地盘看的比命还重要的傻瓜,他们还不明白,等到人死光了,地有多少都白搭。而且,不管我多么不情愿,我必须承认,这些镇子能活着完全是依靠永远城,等到雏把城市化为焦土之后,看看他们还能靠什么过活,也许是靠从废墟上捡垃圾吧。”因幡帝轻蔑地笑了,“他们大多数都不明白那东西的能耐,我也懒得和他们废话。我告诉了他们事实,信不信是他们自己的问题。”
“……我明白了,”八桥抬起头,“最后一个问题,你和老师说了吗?”
因幡帝咬紧牙齿,果然,到头来还是躲不过这个坎:“你才是社民党的领导,你应该自己作出决定——”
“我已经有了决断。”八桥坚定地回答道,“我们会在这里停留三天,想办法说服镇民和城里的民众撤离。我知道阻力会很大,特别是土方镇的民众,他们刚刚失去了自己的家园,好不容易才刚刚安顿下来,现在又不得不背井离乡,继续南迁。但我们的根基是人民,人民养育了我们,供给了我们吃穿用度,乃至于武器和兵马。我们必须回报他们。我并不希望城市的毁灭,但是你是对的,现在没有人可以阻止厄神大人。就算有我也不能赌。这也是老师和米斯琪会希望我做的。但是我不知道老师她自己的安排。她怎么说?”
“……她会留下。”因幡帝别过头,“我问了她,但她执意如此。你可以试着劝劝她,但我觉得无济于事。她的心,已经随着那只夜雀一起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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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花了六年完成了一般人十二年才能完成的学业,在最后两年她总算可以在八意大人的身旁学习医术。八意大人对她倾囊所授,救死扶伤的技巧和战斗的技巧。她发誓要将她出生的那个地狱里的一切拨乱反正,锄奸扶弱。愿伤痛者皆得救治,愿温顺者皆得安息,愿凶恶者皆得恐惧,愿恃强者皆得报偿。八意大人说她之前没有收到信件,那些信件被她手下的人当作一般的垃圾邮件拦了下来。她说她为铃仙遭遇的一切感到抱歉,她已经撤换了原本负责帮她审阅邮件的人。她问起铃仙那些欺侮她的人的名字,铃仙只是淡淡地说:“都过去了。”
她踏上了故土,阔别了六年的西三区,带着拯救自己同胞的渴望。这里的变化让她感到陌生,那些古老的二层小楼早已被推土机推平,一座座新的钢铁巨木正在拔地而起。沙土漫天,一切都被掩埋,一切都被覆盖,一切都被洗去。工人的吆喝声,机械的轰鸣声,还有汽笛的呼啸声混作一团。在这个喧闹的,新崭崭的世界里,她一点过去她那些嗜血同胞的印迹都没有找到。
“因幡?没听说过。”
“俺是头一次进城的,不知道你说的那人是谁。”
“不认识。”
终于,在提起一位后因幡帝时代声名赫赫的帮派首领时,一个酒馆里老太婆给了她点线索——“上杉啊?他早就死了,前两年扫黑除恶,八意市长大人废了好大力气总算在这里重塑了秩序,他因为生意上的分歧被手下杀了,尸体就晾在南边那个赌场里一星期,后来还是山本组的人过去惹事才发现那里已经空了。那些手下?大难临头各自飞,鬼知道他们去哪里了。死了才好呢。”
在经历了两个星期的艰难搜索之后,她总算找到了两三户尚且定居在这里的兔子们,此时他们已经回归了昔日的本性,脸上浮现出那种温顺平和的神情,甚至有几个连怎么解除人形都想不起来了。剩下的要么是在绝望中死去,要么就是接受了和她类似的处理,在新的“月兔”行动队里服役,用他们的才能服务社会,为他们那疯狂的昔日同胞赎罪。
已经没有什么是她可以拯救的,也从来没有什么需要她去拯救。世界依然在运行,她被抛在了时代之后。她在中央医院靠着八意大人的推荐信找了份精神科医生的工作,她的病人形形色色,但大多都是因为内心的空洞。起初她不理解,这座城市给了他们秩序和安宁,为何他们却不肯满足。现在她自己也成了他们之中的一员,可她依旧无法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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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仙抬起头,门打开了。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门口,从他的背后,因幡帝那阴冷的眼光扫过她的身体。她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为什么要害怕?那个可耻的背叛者,自己逃到了城外,把他们这些兔子留在城里等死!男人转过头:“这是什么?”
“既然我们达成了协议,我认为有必要和你确认一下交换俘虏的具体人头数。佐藤阁下。”因幡帝轻笑着说道,“这也是我们抓到的俘虏之一。铃仙·优昙华院,认识这个名字吗?”
“优昙华院……铃仙……”男人打开手中的文件夹翻找着,她认出了这个名字,是内务部的佐藤谦,她一向厌恶这个虚与委蛇的小人。可他偏偏总是在晋升。干了这么多年,她到头来只是个第三别动队的普通队员,可是佐藤从一个小小的会计做到了内务部秘书处高级秘书,“没有这个人,铃仙这个名字理论上属于第三别动队,可是——哎呀,因幡帝大人,这种时候了您还开什么玩笑?第三别动队是反恐特种部队,他们根本不应该参与这次的军事冲突。如果有他们的成员在这里,那肯定是擅自行动。我不是说了吗?这一切都是绵月丰姬的独断专行,她已经被降职查处,第三别动队也不适用于这次的战俘交换协议,更别提她还不是——”
“她是第三别动队的前成员,”因幡帝淡淡地笑着,“我还以为八意大人会特别叮嘱你的,毕竟我记得第三别动队本来就是她设立的。而这位铃仙·优昙华院可是第三别动队第一批成员之一。”
“没有的事情,八意大人唯一特别叮嘱我的就是您的支持到底对她有多么重要。”佐藤郑重其事地说道。不可能,八意大人不会抛弃她的。八意大人虽然和她说这次的任务九死一生,而且必须伪装身份。她也知道自己如果出了什么意外就必须咎由自取。这是她自己选的!她想要为了城市而献身。她想要变得完整。她想要被八意大人认可。可是,可是……不对,他在骗人。这是敌人找来的演员。八意大人是她的老师,她不会放弃自己的。“我记得很清楚,她从来没和我说过什么第三别动队的事情。”
男人和因幡帝说笑着离开了。她张开嘴,想要说点什么,可是言语破碎了,她的大脑在发热。想要说的话在嗓子里熄灭了,枯萎了,如同草地上翻卷着的余火。最后,她只能发出非人非兽的嘶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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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桥刚才问我你的打算。你确定不走?”她看向上白泽慧音。“社民党打算把学校也一起搬走。我也同意这个决定……你毕竟是那里的创始人。现在总得找个人出来牵头代理工作。那些纠察队和城里来的俘虏也打算跟着社民党一起走,他们需要一个新的老师。你是我认识的最好的老师,至少我记忆里如此。”
“可惜啊,”慧音靠在墙上,她的声音十分沙哑,看向远方的巨人,“我已经不是那个老师了。让响子或者甚平去代理学校那边的事务吧,我了解他们,他们会比我干的更好的。我也是个老人了,时代是属于年轻人的。”她干咳了几声,“说不定她在毁掉永远城之后会停下,然后把大地再次净化,让森林重新覆盖废墟,让污水变得清澈,让生命从雪中复苏。然后雏就会回来重新和我们在一起。”她自嘲地苦笑了两声,“做白日梦也要有个限度。她已经不会回来了。但我还是想要亲眼看着这一切结束。”
“那我就把这当成你根据私人经验做出的推荐告诉八桥了。”因幡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她知道这是在自欺欺人,慧音还是在用‘她’来称呼巨人,“雪又下大了。”
“自从她变成了那个姿态以来就开始了。暴风雪刚停了三天,就又开始。”上白泽慧音的目光变得凝重起来,“我……想去见她。”
“正合我意。”因幡帝点点头,她知道其实这绝对不是个明智的选择,让母亲面对凶手,但是她是因幡帝,她只会破坏,“你明白你的角色吗?”
“我只需要扮演我自己。”上白泽慧音握紧拳头,“我是米斯琪的……母亲。虽然在她生前我们从来没有以母女彼此相称,但她现在死了。我虽然不能为她讨回公道——因为公义是属于他们的谎言,但起码要为她的复仇助上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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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誓以至诚,为城市中一切居民的安居乐业而奋斗,不辞辛劳,不畏艰险,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她从八意大人手中接过委任状。她选择了自己的命运。她不仅是一个医生,她也是第三别动队的成员。是妖怪融入永远城生活的榜样。她将会以身作则,打击犯罪,为了秩序,正义,和真理付出一切。
“铃仙,我还有一个任务要给你。”八意大人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你可以选择拒绝。”她本来可以不参加这次行动的,但是她做出了这个决定。她要报答八意大人的恩情。“我知道丰姬最近打算在城南进行大规模扫荡作战。你是我训练过的特种作战人员里最优秀的。我希望你能够编入武藤进司令统辖的第五团。到时候如果有机会,想办法分割并击杀敌人的恐怖分子头目。拜托了,这是为了城里三百万人口的安居乐业的必要之举。你是我的学生,而我是市长……我必须带头做出牺牲。”
没有问题,八意大人。她这条贱命是八意大人赐予的,所以哪怕被忽视,哪怕被操纵,哪怕被利用,哪怕并非心甘情愿,她都可以接受。因为她并没有任何其他选择。她只有选择的错觉。
铃仙咬紧牙齿,再次把刀子刺下。一次,又一次,又一次……
就算对方是个好人那又如何?就算知道了对方其实没有罪责那又如何?她想要活命,她就只能完成这个任务!本该如此,必须如此!
她并不是乔治·华盛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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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打开了。进来的人并不是因幡帝。为什么?不是只有三个访客吗?上白泽慧音比她上次见到的时候又消瘦了许多。一块巨大的瘢痕从她的后背蔓延开来,覆盖住了她的右眼。她的左眼红肿着,双臂上缠绕着的绷带下隐隐地散发出腐烂的气息。就算是在如此昏暗的环境中,铃仙也可以看出她的身体已经濒临崩溃,上白泽命不久矣。
“你是来……审判我的吗?”她试探着开口了。上白泽没有说话,只是把油灯挂在墙上,拉了把椅子,坐在铃仙面前,躬下身子,她那深陷于阴影的眼窝中酝酿着什么。所以最后因幡帝派她来处决自己。太好了。终于要结束了。
“……”上白泽慧音没有说话,只是用她脸上的那双黑洞盯着她。她咽了口唾沫。是想要给她制造精神上的压力。没关系。她没有什么可后悔的。没有任何负罪感。她选择了这条道路。没有人会来救她也好,没有人在意她做的事情也罢。她不是乔治·华盛顿,可那又如何。上白泽慧音是个十恶不赦的恐怖分子,她会杀了自己。她理解将要发生的一切,理智使人安宁。没有什么可怕的。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选择她作为你的目标?”上白泽慧音的声音沙哑而虚弱,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仿佛她已经耗尽了一切情绪一般。
“因为我接受了命令。因为我最先发现了她。因为她中了我的圈套。”
“命令?”
“对,来自于八意永琳大人——”
“为什么执行命令?”
“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服从自己的上级?”
“你知道米斯琪是怎么样的人吗?”
“……我过去不知道。现在只是听闻了你们的一面之词。我还是不知道。”
“你没有见过她。”
“我的确只看过她的照片。但八意大人和我说她和你一样是参与了广播塔事件的恐怖分子。”
“她和你说米斯琪做了什么吗?”
“我不关心恐怖分子做了什么。他们只是为了传播恐怖而来的。”
“你是第三别动队的成员。”
“曾经是。与你何干?”
“你并不知道这次第三别动队的行动计划。”
“对。”这个女人到底想要说明什么?
“也就是说,你不知道她是个怎么样的人,也不知道她做过些什么。却因为你的那个八意大人的命令,决定杀了她。而且杀她的时候把自己伪装成伤员,来降低她的戒备。”上白泽慧音的声音颤抖起来,染上了一丝怒意的波动。
“命令就是命令。”她干巴巴地答道。
“你就没有想过命令背后的含义吗?”上白泽质问道,“你就没有想过你杀死的可能是一个不说无辜,也起码罪不至死的人吗?”
“你不明白——”
“是的,我知道你有很多道理。什么真理,正义,秩序之类的狗屁。”上白泽激动地打断了她,“可是你没有想过,她有可能只是一个富有同情心的孩子,因此才对你伸出了援手吗?你就没有想过她可能会有家人和朋友,因为你的这种做法而心碎吗?你就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一点自觉也没有吗?”
“谁他妈在乎什么真理和正义了?”她也发火了。她忘记了对方才是占据主导的人,忘记自己身处臭烘烘的牢房,忘记自己被铁链锁着,“我想要活命,你明白吗?只要做了这些,我就可以在八意大人的眼中有价值,我才能活下去!我必须做这件事才能让她觉得我有用,才能让她看到我的价值,才能让她注视我!你又有什么资格谈论家人和朋友,你在城里杀掉的那些警察没有家人和朋友吗?”
“我起码没有伪装成伤员,去袭击一个对我毫无戒备的医护人员。我没有践踏别人的同情心。”上白泽慧音咬牙切齿地回答道,“你不理解。我是个恐怖分子。蛊惑人心的骗子,愤世嫉俗的狂人,躲在人背后的胆小鬼!在十年前我的理想就已经死去了。十年前开始,我就无法相信这个世界会变得更好。我知道它只会不断变糟,并不断夺走,蹂躏我所拥有的一切。但那个孩子,她和我不一样!从苦难中出生的她却超越苦难爱上了这个世界,她真的相信了我的那些我自己都无法相信的美好承诺,相信世界可以通过我们的努力变得更好…我是个狭隘的人,我没有办法让自己闭上眼睛,忘记这个世界的一切不公和恶意,去爱上它。我只能爱上具体的人,去爱我的学生。我也是个没有理想的人,我也必须依靠他人的需要才能活下去。我当然理解,为了自保而杀人是合乎情理的事情。我把她拉进我的事业,让她承担这一切,我也难逃其咎。可是,我无法接受!我的希望,我的未来,我的灵魂,我的存在意义…这一切你们都从我手上夺走了!”
她看着眼前歇斯底里的女人。她几乎无法相信这就是她一直以来最大的敌人,那个诡计多端的恐怖分子,激进的社会主义者。“你疯了。”她最后只能颤抖着说出这句话。这个女人彻底疯了。杀了那么多人只是为了一个谎言?开什么玩笑?“你疯了!”她重复道。“你难道要把这一切责任推到你的学生头上?你说这一切都是为了她?是你把她送上了战场,是你让她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是你的暴行让她付出了代价!”
“恰恰相反,”上白泽慧音突然冷静了下来。“我是说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错。我宁肯下地狱也不愿看到她死掉。她是个比我更好的人,理应配得上更好的生活。但我们还是抵达了此处,这个她已经死去的现实。她到底伤害了什么人要被你用那种残酷的方法杀死?就为了那个愚蠢的命令?你甚至不肯去了解她,和她交流一下,就杀掉了她,甚至不是在战场上。难道那个杀千刀的猎人扯掉了她的翅膀还不够吗?我对你一点同情心也没有,可是她不一样。她依然可以把你们这种人视为和我们一样的生命,并为你们的不幸而悲伤,为你们的进取而喜悦。”上白泽别过头,“你要明白,我很愿意现在就亲手烧死你,可是她不会让我这么做……她相信有些事情,不管你是多么混蛋的人也不应该遭受。有些事不管我多么自甘堕落也不应该做。她就是这样的人,就算知道了所有人不可能都获救也要为了逼近这个目标而燃尽自己的笨蛋。但是……”她靠近铃仙,盯住她的眼睛,“你杀了她。你杀掉了这世界上唯一有可能原谅你,安抚你,救赎你的人。也许是唯一一个想要治好,并且有能力治好这个操蛋的世界的人。而我?我只是个可耻的冒牌货。我对这个世界的生死存亡根本就毫不在乎。我不会去救你。八意永琳也不会来救你。因幡帝更不会救你。你已经被抛弃了。被背叛,割舍,抛弃了。而这一切,都是你的选择的结果,不是吗?你选择了杀死我们之中最好的那一个,然后让我们所有人都留在这个已经不可能获救的名为人世的地狱。”
“……我不后悔。”
“当然,因为你不了解她,不认识她,不曾体会过她身上的温暖,所以你不会有愧疚感。你的罪恶只有一个,那就是你的漠不关心。我知道你可以把她想象的十恶不赦来让自己好受点。这很轻松,但你也应该心知肚明,事实并非如此。”上白泽慧音的指甲变长了,两只犄角从她的头顶伸出,她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鄙夷,“因此……我会让你……了解她。这就是我对你的惩罚,哪怕她不会赞同我这么做,哪怕这么做是对于她的亵渎。”她抓住了铃仙的脑袋,“历史覆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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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想要什么?”八意永琳的声音与其说是疲惫,倒不如说是一如既往的淡漠。她背对着因幡帝,看着窗外的那片竹林。大国主在上,她甚至不知道那片该死的竹林有什么好看的。八意想要说明什么?就算是去盯着那片一动不动的竹子也不肯看着她吗?
我想要的就是你把你那该死的椅子转过来,看着我说话。她想道。“我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我们知道人类的时代已经到来,所以我们献上了土地和援助,帮助你建立城市,指望的就是你哪天发达了,能够在这里有和人类平等的一席之地。可是现在看来我的手下们并不满意。”你把我们对你的尊重当成对你的卑躬屈膝,把同盟的精神当作对你的忠诚。
“我给了你调味品和香料,我给了你食盐。这还不够多吗?”
“生意上的利益固然很好,然而却不能治肚饿。要我提醒你一下吗?用你最喜欢的数据?”她从手提包里掏出文件,“截止到上一次人口普查为止,永远城总登记在案居民数量为1,179,367人,其中人类总量为842,234人,占比71.4%,妖怪占比28.6%。可是目前永远城的五座监狱里总的被关押人数是8,348人,其中妖怪总数为5,217人,占比62.5%。然后你和我说这是因为妖怪天生不容易遵守人类法律。可是市议会三十八个席位里面,有哪怕一个妖怪吗?你们指定《永远城治安管理处罚法》的时候哪怕有一次考虑过我的意见吗?现在妖怪从小学升到中学的升学率只有63%,而中学到职专的升学率只有38%……”
“稍等一下,”八意永琳举起手打断了她,“我很抱歉,今天的这次会面时间不够了,我还得去开会。你能下个月再来吗?”
“……”她握紧了拳头,她是只聪明的兔子。她总是知道怎样才能死里逃生,明哲保身。她知道在这里的愤怒无济于事。于是她忍住了,像以往一样。一言不发,装聋作哑。八意永琳匆匆地从她身边走过,就好像她刚刚喝完了宁静愉快的下午茶,脸上没有一丝阴霾,甚至还有些笑意。在那些荒郊野岭里的简陋坟墓中,她那因为抗议教育不公而被警察射杀的同胞沉睡着。她羡慕那些混蛋,起码他们还可以做一个表里如一的妖怪,而不用和城市里这些正直的上位者们继续扯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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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跪伏在地上,胸中满是愤懑,屈辱,和狂怒,但是却不敢抬起头。在她十步之外,八意永琳一脸淡漠地坐在她的那张办公桌后面,仿佛陷入了沉思。
“他们只是一时没想明白,”她低声说道,“你也知道,兔子是敏感而又胆小的生物,但凡您当初能够多关注一点他们,他们也不至于采取这么极端的措施。”
“你是在为他们开脱吗?”八意永琳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你可以把这话去和那牺牲的十二个警察的家属说一下。”
可是你们的机关枪杀了大概四百多个妖怪。但她什么也没有说。“我只是说他们这么做是有自己的道理的。我知道你会说世界上所有人做事都有自己的道理。但是我们决不能因此就把一切都视作诡辩。他们觉得自己是这块土地上呆的最久的生物,他们理应——按照古老的律法——享有这篇土地的使用的优先裁量权。但是你们的法律把他们——把我们排除在外,他们当然会不安。”她扫视了一下周围的警卫的眼神,打住了自己的话语,“但我绝对不是在为他们请求宽恕。他们用暴力扰乱社会秩序,是我们的敌人,死有余辜!”
“……这件事我就交给你去办。”八意永琳摆了摆手,“别让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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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计有八百名左右的妖怪在教育局门口组织了这起示威游行,他们经过了漫长的跋涉,从兔子们最早藏身的西二区一直走到教育局所在的北五区。他们举着牌子,神色肃穆,一言不发,周围的不明就里的围观群众刚一见到还以为是在出殡。他们的游行经过了审批,审批证明他们的游行是合法的,非暴力的,温和的。他们期望自己的孩子可以获得教育的权利,让他们的声音在教育委员会里被听到,让他们的需求反映在一个考虑到个体之间差异的,因材施教的课纲里面。为首的是前“月兔”铃瑚,此人在西二区经营着一家团子铺,是少数西区混乱之后留在了那里的兔子之一。她还是当地的民意代表,就是类似于那种没有官职的政府联络人。她编订了纲领,发动了群众,制定了行动的目标,一切都井然有序。
也就是说,当警察向着毫无防备的他们开枪的时候,这并不是一场意外,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屠杀。47名示威者当场身亡,在那接下来的几天里,死亡人数增加到了128,之后还有人陆陆续续地被逮捕,领导人更是杳无音信,石沉大海。她面目全非的尸体会在两个月后在石叶川的下游被人发现,大概两星期后才会有人辨明她们的身份。因幡帝时隔五年再一次被传唤到了市政大厅,她卑躬屈膝,极尽谄媚之能,总算让议会的那些沙文主义者愿意让她接手此事的后续处理。她去看了看死者,自己掏腰包在公墓里给他们找了块地。反正都是些动物,很多人失去人形之后连尸体都找不到,更别提辨识身份。凡是失踪的全都靠家属或者朋友上报,死亡人数才这么凑了出来。若是一个朋友也没有,那这人就相当于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她看着自己的手下把那堆臭气熏天的猫猫狗狗倒进公墓的大坑里,不禁皱起眉头。白痴,难道事到如今这些蠢材还对这个系统有所幻想吗?死得好。
她站在坟前,看着那一个个此起彼伏的小土堆,上面大多都只是简单地堆了几块石头或者插了几根树枝。手下在叫她,但她无视了他们的声音。她蹲下身子,捧起一抔土,土壤从她的指缝间滑落。越是想要握紧就越留不住,土地是如此,权力也是如此,性命也是如此。
“更别提这座城市已经在这里站立了五十年,还没有一个妖怪考上过大学。
“我最开始也和你们说了,说他们不需要上学也能过上好日子,说咱们努努力,八意大人早晚会注意到我们的声音。可是呢?
“你们已经死了,而我还得活下去,连带着你们的份儿。你们这些混球。”她拍了拍地,“八意骗了咱们,咱们信了。可是发现这事之后你们气不过,而我忍了下去;所以你们才会死,我才会还得在这里活下去。
“我早就和你们说了,不听是吧?妖怪的时代完蛋了,接下来是人的时代,要不然当初咱们把这片地献给她干啥?
“不就是为了图个活路?
“看起来这活路也不像咱们想的那么好走……
“你们没走完,说明这其实也不是那么好的活路。那咱换条路走。总得有点办法。要是没有办法,”她站起身,用力把脚下的土踩实,“也得想个办法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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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到米斯琪在唱歌。
她看到米斯琪在雪中与血肉构成的扭曲触手共舞。
“世上一切幸福愿望,一切温暖,全都属于你……”她看到米斯琪一边哭着一边唱着摇篮曲,在不远处,那个庞大的怪物的身体正在逐渐裂解。
“不论多少次,我都会做出相同的选择。”她看到那只小夜雀痛苦后的坚定。
“值得不值得我说了算。”她看到米斯琪从腰间的布包里掏出药物和绷带,亲自为已经全身溃烂的谷村换药。
“我们还活着,这是最重要的。”米斯琪握住了她的手,不对,握住了那个“她”的手。
而她杀了她。可这一切换来了什么?一个替死鬼。一个谎言。
“她……对我做了什么?”铃仙抬起头,因幡帝带着讥讽的表情站在她面前。“为什么……我会有这些记忆?为什么……我的胸中会如此痛苦?为什么……呼吸如此困难?你们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啊……这说明你终于开始回想起这些折磨我们凡人的感情了。”因幡帝点燃了卷烟,“那是负罪感。你知道上白泽慧音的能力吗?”她吐出一口烟雾,缓缓地说道,“白泽的能力是历史操作,包括四种表现形式:第一种是读取接触过的人的历史,知晓他们的遭遇;第二种是在城里你见过的将历史上的武器或者工具复现,当然是有时间限制的;第三种是吞噬历史,将一段过去的叙事从一群人的集体认知中抹去;第四种则是历史改写,也就是她最后对你做的事情。她把米斯蒂娅萝蕾拉植入到了你的过去中,对吧?”
“我还……我还记得她的歌声。不对,那不是真实,可是感觉上却如同真实一般……”热泪从她的眼眶边流下,“我……为什么我会……我杀了她……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不对!求求你,求求你……让这一切结束吧……”
“看来她说的是对的,她确实做的太过火了。失去……让她变得残忍。她植入的不仅是一份记录,而是一份叙事,一份感情,是她自己对于她学生的追忆。可那些东西并不属于你。简而言之,她把你的脑袋彻底整坏了。”因幡帝鄙夷地看着铃仙,“好啊,我可以让这一切结束。但是记住,那个被你杀掉的家伙,她叫米斯蒂娅萝蕾拉,她不是太阳,不是神,只是一个普通的夜雀妖怪。我说过,当今天结束的时候,我会杀了你,痛苦而又缓慢地杀了你。你还记得吗?”
“那样也好。拜托了!”铃仙大喊道,“我不明白为什么还要活下去。我已经……神啊……”她低声啜泣起来,她语无伦次,“我错了!我知道自己做了多么可怕的事情了。求求你,让我解脱吧,杀了我吧。”
“来见见幽谷响子。”因幡帝说,她抬起头,一个长着狗耳朵的女孩正带着热切的杀意站在门口看着她,“她是米斯蒂娅的朋友。她们经常一起唱歌。我们这里的人总是以为她是条狗,其实她是山彦,你知道,就是山里那种制造回音的妖怪。响子不喜欢别人把她当成狗,但是今天她和我说她想要当一条狗,因为狗吃兔子。”因幡帝转过头,俯视着挣扎着的铃仙,“八意永琳和你说对了一件事——到头来我们骨子里依然是畜生。”她站起身,别过头,向响子招呼了一下,“她是你的了,吃的时候慢点,不要让骨头划破嘴。”
“知道了,不劳您费心。还有,多谢了。”幽谷响子俯下身,铃仙感到一阵钻心的剧痛从大腿处传来,幽谷响子的牙齿撕开她的肌肉,刮过她的股骨。她看到自己温热的血液溅洒在衣服上。操,这玩意没法要了,她想道。她想要如同一个遇到这种情况的普通人一样大声尖叫,却发不出声,不,是她懒得发声。响子咬住了她的脖子,鲜血灌满了她的肺部,在疼痛中,她的意识因缺氧而模糊了。她挣扎着睁开眼睛,看见响子把一条长长的东西从她的肚子里扯了出来。那东西滑滑的,打了个结搅成一团。接着她意识到自己正盯着自己的肠子。
这样也好。
她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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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你是来推销的。”她看着眼前的小姑娘,薰衣草色长发垂到腰间,看上去也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当然实际可能更年轻,很明显面前的人是个付丧神。这副人形也不过是伪装罢了。“可我根本没看到你的商品。”
“我来推销的是世界上最为强大而又最为难以运用的武器。”小姑娘丝毫没有被她身后的保镖吓到,声音已经透露出些许老成。“我来推销的是一种思想。我知道因幡帝大人您因为那座城市困扰着,所以我来给您提供解药。”
“哦?你倒挺直来直去的。你是说你有办法促进我的生意?”
“不,是比那生意更远大的,是您在生意之外一直考虑的东西。”女孩笑了,“诸神已死。因幡帝大人。神抛弃了我们,他们不仅抛弃了人类,更抛弃了我们这些人类的造物。这就是我要向您推销的。人并非被神创造,而是照着自己的样子塑造出了神,然后是我们这些妖怪。但是塑造这一切的人又是被什么塑造?人的存在是否是一种自明的真理?我认为并非如此。人的概念也是被塑造的,正如人与妖的界限。我的老师教会了我在这个被人类主导的世界里生存和战斗所需的知识和理念。如果有您的帮助,我们可以把这个理念传递给更多的异见者。”
她笑了:“有意思,我想多听你说说,虽然这番言论是亵渎之言,但是其中却的确存在真理。大逆不道的渎圣的小姑娘,你叫什么?”
“九十九弁弁,这些都是我的老师教给我的。诸神已死。现在统治世界的,只是篡夺了它们权柄,扮演神明的凡人。您也知道猎人工会的董事会里有三分之二都是妖怪,正是他们在神代结束之后,和人类媾和缔造了这个人类时代的秩序。这些当代的伪神享受着他们的不灭帝国的幻觉,殊不知人类的时代也终会过去,可这需要我们的努力。只有传播我们的理念,才能终结人类主导的这个艳阳天,迎来变革的正午。而我们也需要做好准备,才能在这个时代中生存。”
“是啊,说得对。诸神已死。”因幡帝喃喃自语着重复道,“诸神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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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真的都该去死。”她踩灭了烟头。“你们说妖怪凶恶,残忍,软弱,狡猾,笨拙,可是也不想想这是谁造成的?是你们人类!是你们逼着我们这样。我们必须在城市里生活,因为你们榨干了荒野,原本繁盛的森林和草原现在枯萎了,河流被污染,土地被荒废,这种地方怎么会有人类生活呢?更别提妖怪,毕竟我们是依赖着人类的恐惧和敬畏心才存在的。于是我们不得不栖身于城市之中,于是我们不得不适应人类的规则。可是我们又适应不好。那你指望我们怎么办?我们除了去死还能怎么办!三浦!”她唤了一声,一个女人立刻小跑着过来,“过会儿把这里清理一下。别留下垃圾!”
“如果有人来找她呢?”
“没有人会来找她,因为根本没有人在乎她。”因幡帝的脚上逐渐用力,“说到底对于那些城里人来说她终究是只兔子。一只想当人的兔子。可是她既不是人也不是兔子,她什么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