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特思在城东桥洞里找到了并不体面的罗庇。
即使告别三阶议会以及自己的律师事务所有段日子,但罗庇在外流浪时高大的身形总会引人侧目,经由阿格拉六大主流报纸每日刊载照片的提醒,能认出不可腐朽斗士的居民不在少数,于是当小助手试图寻回学长时,便轻易在居民的一路指引下顺着空酒瓶遗落的轨迹,一路来到了醉汉酣睡的地方。
从跨越工业区和居民区的穿城河小桥缓慢爬下,茹特思便看见月夜河流中有不明物体流淌而过,它穿着人类衣服,有着人类体型,长着人类毛发的头颅沉湎在水下,后背淌出新鲜血液,但少女不愿意去理解这究竟是何物——如今的阿格拉每天都会有人不幸在械斗中死去,如果归宿不是乱葬岗,那大概就是被人抛进河里,再沿穿城河一路漂出阿格拉,落入正在攻城的虫潮的消化道。
茹特思再次见到罗庇,即将入夏的时节里气温正适合安眠,大律师正睡得香甜,原先寄居于桥洞底下的流浪汉分了茅草铺设的床位给大律师,而自己则靠着桥洞的壁沿合眼,两侧小臂架在大腿上支撑身体,睡姿稍显风雅。
铺着白色桌布的旧木桌上摆放着双人份的骨瓷碗碟、高脚杯及配套不锈钢刀叉,一侧则摆放着空酒瓶和打开并吃得彻底的午餐肉罐头:客人带来了酒,而主人以珍藏多时的罐头招待对方,二人甚至还用白面包把罐头底部遗留的酱汁也蘸取了干净。
“学长,学长。”
茹特思轻轻摇动罗庇的肩膀,睡眠历来不深的律师睁开眼睛,先是为了难得的酣眠被打断而气馁并愤怒,看清少女的面孔后他打了个呵欠坐起身子,感慨道,“我曾无数次幻想过,当我如同无数先哲般为了追求真理而得罪当权者进而被驱逐出境,我应当如何享受之后漂泊的日子?而现在终于有了答案,这真是我的梦中小屋。”
原本生活优渥的阿格拉小贵族由于破产而搬到此处,为了避免拖累妻儿他选择独居并承受所有债务,变卖了家中所有值钱的物件偿债后将家族所有不值钱但有着纪念价值的物件搬来了这里,父亲生前最爱用的茶桌,母亲生前最爱用的毛线针,外婆生前最喜爱的桥牌,以及外公生前最喜爱的摇椅。
有马车从桥洞上方压过,咕噜噜的声响让罗庇十分自得,他摊开双手,说道,“在这里我能脱离社会烦躁的闲逸,高约两米的桥洞顶足够当做阻挡风雨的避难所,要是再淅淅沥沥下点小雨,那就更让人舒适了。”
罗庇收拢心神,突然发现茹特思身后跟着另外六个年轻的面孔,狐疑道,“你们是……?”
“原本和先生您一样,都是有幸被三阶议会选中的议员,现在也和先生您一样,由于对城主府邸的花销无度提出异议而被逐出了白石殿。”其中一个青年自我介绍道,“我们和先生您一样,对当前阿格拉日渐下行的局面不满,不愿见到居民们日渐沉沦下去……我们渴望改变这一切,我们希望阿格拉居民过上美好的生活,不用再受到影谕帝国和旧王国封建的双重压迫。”
在说话说,青年语气一板一眼极为认真,却仍残留着学府深造时的书匠气质。在罗庇看来,刚从学校出来没多久的青年热忱有余,刚刚心理成年的他们将迫切改变自己的愿望投射到了社会本身,以洋溢的情绪试图改变世界。
但尴尬的是,这个年纪的青年往往被社会毒打程度尚且不深,迷信书卷上所描绘的美好世界而缺乏实际观察社会的体验,不够了解社会运行的真实机理,常常是凭着热忱到处冲撞,唯心地认为人定胜天,改造世界的主观度够高便能战胜客观规律,只要天灵盖够硬就没有撞不碎的困难,结果最后撞得一身伤。
在没有做好思想准备的情况下,过多的打击让他们热情受挫,最终改变世界的愿望往相反一极发展,他们唾弃、诅咒这无法发生一丝丝改变的旧世界,消极地与世界互动着,最终与他们曾经嫌恶的堕落朽烂中年人们同化成了一体。
如律师所料想的一般,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吱吱唔唔,他们备好了阿格拉变化后愿景说辞,但罗庇询问具体操作却让他们犯起难来。这群青年有着崇高的理想,并付诸努力通过茹特思找到了自己,但询问他们今后的计划时,却连个腹案也掏不出来。
而也正如罗庇所料想的一般,几个青年在商讨一阵后为首者站了出来,用恳切的语气请求道,“还请出山吧,罗庇先生!目前城里也就只有你有能力和声望能拯救阿格拉人民,成为自由领的救世主了!”
“你们在开什么玩笑?!”受晚辈信任与推崇,肩头却突然被摞上沉重的职责,罗庇没有任何快慰,历来冷静的律师勃然大怒道,“你们这般行径和无法自行解决问题的小孩寻求父母的援助有什么区别!都是一群成年人了,能不能不要给自己寻找精神上的父母?能不能别找个偶像来跟随,让偶像代替自己,决定自己的行为和命运?!这世界上又哪里有什么救世主!大家都是活生生而脆弱的人呐!”
来自偶像的突然喝骂让几个青年怔在原地,宛如天崩地陷,其中一个姑娘低声抽泣了起来。罗庇的声音惊醒了桥洞的屋主,他打着廉价的酒嗝从梦中醒来,摘下礼貌询问道,“这是遇上了什么烦恼吗?我的朋友。”
“并没有。”心里素质上佳的绅士从不迁怒于人,罗庇面对招待自己的主人露出谦逊有礼的笑容,“感谢今晚的款待,先生,我已经很久很久没这么快乐过了,下次到来我一定会带上美酒和佳肴。”
“哟呵,那可就值得期待了。”罗庇的言辞中已经有了去意,流浪汉便不再挽留,躬身和这位互不知道性命的挚友行礼道,“人生于天地,来时去时都是自己一人,能履行完自己的责任都是极难的事情,又谈何帮着完成别人的责任?不要把他人的烦恼变成自己的烦恼,也别都把别人的责任扛在自己肩膀上,那样可就太苦太累了,我的朋友。”
“谢谢您的忠告,我会的。”罗庇长叹一声,扶着略带梯度的草地往桥面上爬去,茹特思和其他几个小青年灰溜溜地跟在背后。
感觉到背后的小助手嘴唇嚅嚅,多次张嘴却不肯发声,罗庇有些烦躁地问道,“有什么话想说就直说,我不会骂人。”
“先生,我是想说……”茹特思小心翼翼道,“世道沉沦,如此有智慧的人都只能栖居在桥洞里头,而阿格拉当前的事态再继续恶化下去,那又会有多少的好人善人落入到贫穷困苦的境地中呢。”
罗庇攥紧拳头突然转身,茹特思本以为对方恼羞成怒是要揍自己,连忙下意识护住面庞,却见总以刚强示人的大律师疲软地倒在了街角墙边,哀叹道,“我当然知道,不然你以为我喝如此多的酒是用来压抑什么样的想法?可现在的我又能做些什么呢?一个被逐出权力圈子的落魄律师,你们指望我应该怎么样带领你们改变阿格拉的现状?”
“既然三阶议会拒斥了您,我们又何必在他们划定的圈子内空转?”几个青年一起蹲下身,恳切说道,“我们完全可以成立一个新的机构,绕开腐朽的阿格拉旧政权来改变当前的局面!”
“呵,何等天真的想法。”罗庇嗤笑道,“其他的不说,你先给我找到三个用于实现你想法的至关重要组件,也就是笔杆子、枪杆子和钱袋子。没有自己的舆论工具,没有自己的武装力量,没有维系自身存在的经济基础,你拿头来贯彻自己的政治抱负?!”
罗庇本以为自己一通数落后这几个小年轻会知难而退,却没想到他们尽皆流露出了惊喜的神情。茹特思试探性的问道,“先生,如果能给您找到这三个组件,您就答应带领我们来改变阿格拉吗?!”
茹特思言毕,街道后头的三方人手同时走出,在罗庇面前现身,其中一方皆是猎人打扮,为首者是一个挂着虚伪笑意的中年人;其中一方尽皆黑色制服,试图将自己包装为高端人士却始终无法压抑身上的匪徒气质。
而第三方来人只有一个,被美色掏空的少年浑浑噩噩看着另外两方人手,全然不明白自己为何来此,只听千面狐说希望自己暂且放下床笫之乐,作为沃尔登出席一场盛大的开幕式,然后少年便来了这里。
茹特思讲解道,“这位沃尔登先生是六大主流报纸时评板块的主笔,相信按照罗庇先生的修养,应该能看得出来六方时评皆是一人所写。”
“我当然能看得出来是一个人所写。”罗庇眯着眼睛问道,“我无法理解的是,主笔为什么会是这样一个……光怪陆离的形象?”
“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罗庇先生如果您愿意绕开三阶议会成立自己的执法机构,那么六大主流报纸的舆论之剑都将竭诚为您服务。”
茹特思介绍第二方人马,也就是那伙试图用光鲜衣装遮掩匪气的黑衣客们,“他们的老板代表了游走于三阶议会外,独立于百花派和罗兰派外的第三方势力,他们的老板或是赌场老板,或是高利贷业者,抑或娼馆老鸨,总而言之便是有着一定经济基础,却没有平台实现自己的政治诉求,也缺乏一个话事人能帮他们发声的灰色地带孤儿们。”
茹特思说道,“如果罗庇先生您愿意为他们发声,那么他们便将倾尽所有积蓄,帮助先生您登上白石殿的最高座位。”
罗庇看向第三方人马,也就是那位总是带着笑意,活像上了小丑嘴妆的中年人,“那么这位有点眼熟的先生是……”
“汞阶猎人无齿枭,您和他应该在阿格拉糕饼厂擦身而过,明面上他有一个二十个人的团队,但实际却是有着数倍于此规模的人手,在城内俨然算是小军阀。”茹特思说道,“他因为一些小动作而得罪了之前的雇主,害怕遭到那位绝顶聪明人及其顶级保镖的清算,所以需要一个靠山来保全他,并且实现利益的最大化,而他选定的新靠山便是您,罗庇先生,他也将作为枪杆子来维护您和新机构的安全。”
“我算是看出来了。”罗庇无语地看着突兀冒出来的三方人马,说道,“你们个个身怀绝技。”
“什么意思?”
沃尔登抬起手,指着罗庇说道,“一个透明无暇的玻璃雕像,一个在居民中拥有崇高人望的领袖角色,一个人人舍弃理智都会追寻其背影的偶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