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尔德专门在糕饼厂的南面划分了一块区域用作靶场,不只是受胖商人雇佣的猎人,糕饼厂全体员工都拥有练习枪械的权利,练习所耗去的弹药花费则从薪水中抵扣。
当糕饼厂靶场中响起了第一声枪响时,附近工厂的工人受到了惊吓,他们的雇主当即登门讨要说辞,见到的却是正在接受改造,初现棱堡形态的糕饼厂工厂外墙。而面对不速之客的到来,范尔德十分无赖地用自由领的法律条文搪塞了过去——练习枪械的使用并不在私人领地禁绝的行为之列。
工业区的居民们倒是很快适应了糕饼厂接连不断的枪声,一是靶场在白天时才会运营,些许枪声很快就会被大型机械运转的轰鸣声掩盖,二是封城之后,尤其是阿格拉城四大粮仓发生大火之后,全城的枪击事件都在呈现急剧上升的态势。
用枪伤人的很少是拥有合规持枪权力的猎人,多是当地居民间发生的械斗。影谕经济入侵产生的失业潮让大量工人下岗,失业者们为了维护自身的利益而自觉团结在一起构成状如匪帮的组织,并悄悄从违反协会规定的猎人手中倒腾了不少制式枪械,用于强化己方势力巩固利益的实力,并随着封城期间社会矛盾的持续积累,擦枪走火的概率越来越高。
城内的枪声是如此频繁,以至于虫潮期间在城内修整的猎人从旅店床上惊醒时,将发生在街道上的交火误以为是荒野上大股猎人的集体行动,或是发生在飞地边境线上两大帝国的隐匿交锋。
而在阿格拉糕饼厂的靶场里,一位新人开始了她在枪械使用方面的入门学习,枪声的间隙里总能听见她在为无法击中靶子而辩解,或是突如其来的手抖,或是风大影响了弹道,或是射出子弹填入的火药量有异常,不过她倒是挺享受不断被训导者戳穿借口并纠正的过程,似乎历来缄默的训导者从来就没有如此频繁的和她说话过。
与糕饼厂靶场隔了一堵墙的工业区街道上,胡子拉碴的落魄青年从路边摆设的酒摊上抓着酒瓶站起,魁梧的身形晃晃悠悠,趁着下班为了躲避家庭俗事而在此饮酒的工人被他形如大山的影子覆盖,有些害怕地闪躲着,确认他稳住脚步后这才如释重负松了口气。
一口气灌饱了兑水的廉价酒精,身体不受控制但青年意识仍旧清醒,他找到了老板支付酒馆,穿着斯文不似摊贩的老板却是从对方长久未打理的胡子丛里认出了青年,“罗庇先生?”
老板低声的确认却如惊雷般在酒摊上炸响开来,正在饮酒的工人们齐刷刷放下酒瓶将身形高大的律师先生包围,关切询问道,“罗庇先生,自从离开白石殿后您究竟去了哪儿?三阶会议上没有了您那还有谁能帮我们这群底层发声?”
罗庇将酒钱拍在老板面前,被一众敌视目光包围的老板连忙战战兢兢摆手说道,“大律师我哪儿敢收您的钱?真收了的话他们怕不是要生撕了我。”
“是吗?那谢谢了嗝。”罗庇从桌上收回金狼,顺手又从桌上拿起两瓶酒,一瓶别在腰上一瓶用牙齿咬开木塞后便往嘴里灌去,旋即便用蛮力挤开人群的包围往外走去。
原本作为三阶议会贵族阶层的一员,罗庇律师在白石殿中仗义执言并与城主发生了冲突,最后被城主动用终身议长的特权除名的事情不仅在阿格拉居民间口耳相传,在阿格拉的六份主流报纸中同样以头条的方式向众人揭示了冲突的起因与经过,并以不同视角和立场滚动播报了数周之久。
而巧合的是,罗庇事迹的临页上刊载的内容永远是阿格拉城主的动态,新闻作者总是极尽浮华的辞藻描写城主及其亲属所享受到的优沃生活,用大版面的照片记录下终身议长和他的子孙共飨的珍馐美食,连蛋糕上草莓沾着的水珠也拍得一清二楚。而文章末尾,作者又会升华主题,号召全城居民共同努力奋斗,来让所有人都能实现相同的美好生活。
时至今日,阿格拉街头巷尾没有一个人不了解罗庇的事迹,一位原本前途光明的律师为了维护居民们的权利而得罪显贵遭遇报复。原本还认为大律师沽名钓誉的人们在文字资讯饱和时轰炸以及群体认同的双重压迫下,同样开始相信罗庇律师是真的在为阿格拉的未来奔走,且期间报纸不间断放送大律师的旧日行义的事迹,更让群众倾倒在他的人格魅力之下。
被除名的罗庇律师游走于城市边缘却始终没被社会遗忘,在传媒的不断强化下他的名声和群众对他的好感没有丝毫的下滑,越来越多饱受经济困扰的人成为了他的拥趸,生活在社会下行阴影中的阿格拉居民迫切需要一个新的希望来维持对未来的期待,而报纸就为他们指明了一个新的太阳。
日渐增多的“皈依者”坚信报纸上所描写的内容——等到大律师归来,那阿格拉城一切都会好起来。
自从被终身议长逐出白石殿之后,罗庇律师便再没有关注过报纸,共情能力强大的他在纸面上便能对他人的痛苦感同身受,而在失去主观改造世界的能力后,他便将自己封闭了起来,害怕沾惹到别人的不幸,更害怕对别人的不幸无能为力。正因如此,他无法理解包围自己的人聚焦自己时,为何眼中闪烁着奕奕的光辉。
“罗庇先生!”望着不可腐朽的斗士离去的身影,怀里抱着孙子的老工人举起小宝宝的手,呐喊道,“我们会一直等您回来!”
他的声音得到了一呼百应,越来越多的聚集着齐声高喊,“罗庇律师,我们会一直支持您!”
刻意保持醉醺醺状态的罗庇无法理解也不想去理解他们的殷切期待从何而来,攥着酒瓶在工业区的巷道中左拐右扭脱离他人的视线后来到了工业区和生活区域的边界线上,他倚在墙角,默默观察斜对面粮油店的动态。
四大粮仓的大火发生已有一段时日,除了莫名其妙死亡的管理员外无人为此事负责,罗庇律师被迫中断对此事的调查,实际也是因为这件事他才陷入对买办集团绝望的消极态度中——在原本的他看来,买办集团相对罗兰夫人为首的封建集团多少算是进步势力,是可以用作改造阿格拉格局的可团结力量,现实却是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在某些核心利益面前,原本斗得你死我活的左右两派再度团结在一起欺瞒对抗群众,又怎么可能指望这样一群虫豸能和多数人站在一起?
也就在罗庇枯站五六分钟后,粮油店的伙计小跑出店,仓促地用袖子划去门口黑板上记录着各类粮油价格的粉笔字迹,写上最新的单价。对于略懂经济常识的罗庇来说,报纸上恒定强调“阿格拉城粮食万无一失”只是虚幻的符号,而粮油店外不断变幻的市场价才是真实反映现实的轨迹。
四大粮仓大火之后,粮食涨价的幅度已经超过四成,横向来说主粮的涨价迫使居民减少碳水的消耗,进而摄入更多的农副食品,突兀升高的需求导致鸡蛋、肉类、蔬菜等农副食品一应涨价。纵向来说,粮食不仅作为主食更作为原材料流通于市场,所有建构在粮食上的工业制品也在涨价之中。
而这一切上升的趋势,都在对阿格拉居民的钱袋子形成越来越大的负担,经济纠葛导致的暴力事件也在不断增加。
持续不断的涨价更是会对居民对未来的期望产生扭曲,进而进一步扭曲供需关系。罗庇注意到原本有几个市民持币站在粮油店外观望,伙计修改价格后他们面色大变,急冲冲进店扛起两袋面粉便往家中运送,并打算叫上家人一起抢购——粮食如果是在不断涨价的,那么现在出手就是赚到,哪怕自己吃不完那么卖给邻居也是极好的。
而涌入粮油店中的人员不少衣着光鲜斯文,不少人还穿着体面的吏员制服。官僚体系中打工的他们自然了解报纸上文字的真实性多寡,他们在用实际行动证明对阿格拉城当前的粮储情况不抱有多余的期待。
罗庇失望摇摇头,刚想离开便听到粮油店隔壁药店的吆喝声,“新品魔药上市!无敌饱腹王!无敌饱腹王!”
古怪的魔药名字引起了附近居民的好奇,而在听说新魔药止于饱腹的功能和符合魔药的价格后当即打了退堂鼓,连尝试的打算都没有变作鸟兽散。
罗庇却是注意到了新魔药的外包装上印有阿格拉糕饼厂的商标,曾与胖老板有过一面之缘的律师长期以来都在好奇现在重新运转起来的糕饼厂究竟有什么样的拳头产品,他一度在粮油店或杂货店中寻找却没有收获,结果今天才在机缘巧合下于药店门口撞着。
负责推广的店员端着切成小块的方砖形魔药左右展览,不少路过的猎人瞥了一眼后登时冷笑表示“这不就是压缩干粮”吗,拿起试吃产品塞入嘴里登时稀里哗啦朝着地面吐了出来,看见店员靠近试图询问产品改良建议时,他们顿时如受惊的小雀般夺路逃跑,只是看着那些油绿色的小砖块,他们便感觉舌头一阵抽搐。
罗庇凑上前,推广的店员便也靠了上去——根据老板的说法,阿格拉糕饼厂为了推广这一新品魔药花费极大代价,只要能卖出去那销售的店员便能获得极为可观的提成。
罗庇一口下去,便也吐了出来——他反复告诉自己,范尔德那样的妙人不可能做出一款不可能卖得出去的产品,但现实却是妥妥地告诉他,即使没有任何东西吃,也绝不可能有人会去吃这玩意。
全日各药店极力推广却收获零销售的消息汇聚到了范尔德的办公桌上,左轮庸医正陪他的二号女友练习枪械,此刻也没人能陪胖老板闲聊。范尔德呆呆然站在窗边,感叹说道。
“难吃么?好日子里总是吃饱喝足甚至需要靠健身消耗掉多余摄入能量的家伙,永远无法理解饥荒中扒皮吃土、易子相食的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