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格拉糕饼厂员工宿舍一楼的小房间被临时当作手术室,作为伤者家属的韦隆焦虑地在过道上来回走动,工厂雇工中唯二的炼药师,以及被临时充作护士的少年兵艾咪推着崔西雅的病床进入房间良久,却长久没有消息流出,让韦隆不断往最糟糕的局面去猜想。
虽然崔西雅是在休假期间去往公共浴池的路上遭遇伏击并负伤,作为雇主的范尔德仍是将她的伤势算作了工伤,此刻胖老板一并坐在过道上,试图询问另外三位当事人前后经过,获取线索以推论出策划此次伏击的元凶,得到的却是缄默回应。
韦隆心系未婚妻姑且不论,花萝从外头回来后就一言不发,突然她感觉大腿一沉,原来是体力不支的沫梨侧躺在她身体上昏睡过去,如同抱着抱枕般挂在花萝的腰肢上,美美呷着嘴。
在韦隆背着流血的崔西雅返回糕饼厂时,三人对范尔德和莫烨隐瞒了部分事实,只说在从糕饼厂出发去往浴池的路上遭遇伏击,由于韦隆下手过于狠辣没有留下活口,以至于无法判断幕后黑手的身份——尽管莫烨拥有叶铭影用于向尸体“逼问”记忆的药方,但侮辱尸体是老师生前命令禁止的行为。
在缺乏人证物证的情况下,同为糕饼厂雇工的无齿枭无法当作第一嫌疑人看待,而在进入糕饼厂前一刻,花萝告诉韦隆隐藏掉伏击者试图对崔西雅不利、抢夺炼金武器这一细节——信息上的缺漏必然会导致推论上产生某些谬误。
诚如花萝所料想的一样,坐在椅子上静思的范尔德满脸疑云,关键线索的缺失让他朝偏离真实却符合实际的另外一个方向推断:伏击者对糕饼厂的马车展开攻击,要么是针对当时坐在马车上的沫梨与花萝二人,要么是误以为当时坐在马车上的是作为糕饼厂主人的自己。
前者最大的嫌疑人必然是墨霜之敌,封城期间影谕军队缺失的情况下似乎并没有合理的嫌疑人;后者最大的嫌疑人是罗兰夫人,考虑到阿格拉无冕之主已经山穷水尽无力雇凶的事实,最大的可能性指向了知悉粮仓大火真相的知情者,后者出于正义感向自己展开报复……
但是己方到底是怎么泄露这一信息的?知情的罗兰夫人向阿格拉其他方势力抖露?没理由啊,真如此打算的话在三阶会议上直接打开平台的窗户广而告之岂不更加效率?
罗兰夫人和自己没有正面冲突的可能,毕竟结果只会是双输的局面,自己是罗兰夫人派系请进阿格拉城的客人,纵火的事情公之于众那只会把原本无辜的罗兰夫人拖下水。且自己还肩负着赤鸢王国使节的隐秘身份,自己在城内死得不明不白那罗兰夫人只会被内政与外交的无尽麻烦缠身,且纵火一事哪怕被证明是自己干的,也会因为莫名死亡而被视为同谋的罗兰夫人杀人灭口。
罗兰夫人的嫌疑基本可以排除,那么最大可能便是糕饼厂内存在内鬼,他试图利用范尔德的死以谋取更大的利益,但是如果是员工的话他们必然知道实际乘坐马车并非自己,又怎么可能会去对马车动手?还是说,这位内鬼本来的目标本来也就是墨霜少公主和利维亚桑公爵的幺女?
通过糕饼厂内的日常接触,能猜到二人真实身份的似乎并不只有自己,且他的目的并不一定是杀害车中人,而更可能是绑架要挟……昔日从圣鹰叛逃至影谕的女武神们没有对墨霜贵胄动手的理由,她们尊崇前任圣皇,自然对圣鹰钟家同样尊重,没理由伤害钟家少爷的表妹。
一路绕过飞地来到阿格拉找寻公主的墨霜忠诚者们自然也在嫌疑人之外,唯一有着嫌疑的似乎只剩下那伙为了钱什么都愿意干的亡命徒猎人了……
范尔德在缺失关键线索的情况下不断运用排除法探究袭击事件的真相,虽然推论的轨迹大相径庭,但所得到的答案却又符合现实,唯一猜错的只有嫌疑人大动干戈的动机。
雇佣无齿枭一伙本就是范尔德用三方制衡以保护自己的手段,即使没有伏击这出戏码他本来也对这伙风评不佳的猎人严加提防。现在看来,这伙人在未来阿格拉变局中很可能要成为自己计划的干扰因素,那么到底是和无齿枭继续演戏下去,还是以损害自身安保实力为代价,去除这个干扰因素?
胖商人陷入挣扎,而奥斯本大夫,一瘸一拐跳着走的莫烨以及扶着“未来亲王”的墨霜少年兵艾咪相继离开房间,两位炼药师仍兴致勃勃地讨论着药物的性质与机理。
看到韦隆满脸焦躁地冲自己走来,奥斯本大夫连忙说道,“那位小姐的情况不算糟糕,两枚子弹都没有击中内脏,我本来是打算用手术方式取出,左轮庸医却是提供了更加优秀的方案。”
“奥斯本大夫和我在房间内重新调整了一下药方的成分和配比,尽可能在保持药性的同时减轻服用者的痛苦。多亏了大夫,半个小时前治疗就结束了,此前单纯的肝毒性经过改良现在由肝和肾均摊代谢负担,崔西雅也没承受太多苦痛,现在睡得很安逸。”
莫烨一手被艾咪掺扶着,另一手端着托盘,上面摆放着两枚沾着鲜血和肌肉组织的子弹,解释二人在房间内久呆的原因,“炼药师间的交流过于容易上头,我向奥斯本大夫请教了太多积攒的问题,而且还用肌肉瓜蒂的药方换到了不少新药方……”
韦隆没有理会莫烨的解释,撞开对方进入房间内查看未婚妻的情况——因为莫烨的问题而让自己的炼金武器被敌人盯上的仇怨,韦隆虽谈不上记恨,但不满终归是有的。
而且让韦隆头疼的一点是,在今天一面倒的战斗过后,自己那柄铳剑是个宝贝的观点显然在觊觎者心中进一步坐实了。
莫烨的声音让沫梨从睡梦中醒来,仍是一脸倦意的少女从椅子上站起,打了个呵欠说道,“那我们也该回去休息了啊。”
莫烨被艾咪松开,转而接过沫梨的掺扶,凑到少女身旁小心翼翼问道,“今天你在战斗中的表现没有其他无关者看到吧?”
“应该是没有,我表现得很隐秘。”看着莫烨,沫梨突然感觉很滑稽地笑出声来,“现场观众看来,只会是韦隆在崔西雅的配合下,轻松消灭了伏击的匪帮,而我和花萝只是躲在车上怯怯发抖的鹌鹑罢了。我怎么感觉我今天做的事情,和你历来的表现有点殊途同归的意思在?”
莫烨无奈耸耸肩,他总觉得自己在无形中成为了许多人的榜样。在沫梨的掺扶下他一蹦一跳朝自己的住所走去,说道,“一起回去吧花萝,今天的事情你也很累了,该休息了。”
莫烨的后衣摆被蓦地扯住,转过头来,确实和花萝湿润的眼睛对视在一起。少女咬着上唇,像是和小伙伴吵架而受了屈辱的小女孩,委屈巴巴指着沫梨,向莫烨告状道,“她刚刚羞辱我。”
“啊?”沫梨愕然,回思一遍刚刚的说辞后连忙摆手解释道,“我刚刚说的是‘我们’,意思是我也包含在内……”
莫烨和沫梨面面相觑,也终于理解从回到糕饼厂开始,花萝一直缄默不语的原因所在,其中有让崔西雅负伤的自责,也有另外三人都在参与战斗,而自己只能在旁看着的无力自卑感。
莫烨一直都知道,花萝历来是个自卑的姑娘,那股子逞强劲只是用于自我保护的伪装,不过在自己面前主动暴露出她那脆弱的一面似乎这还是第二次,前一次还是在洛特倾覆的火车上。
“那么。”莫烨并没有温言安慰的打算,他也隐约猜到了花萝的意图,苦恼地挠挠头道,“你希望如何呢?”
经历了苦苦的心里挣扎,此刻花萝的言语顺畅且充满决心,“我要学习战斗!哪怕是最简单地扣动扳机,不被后座力推倒都好!”
沫梨对她的话语先有了反应,但是还没开口便被花萝一脸嫌弃地怼了回去,“我不要你教!哪怕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初学者闭着眼睛扣动扳机都会比你打得准!”
“唔!”深受打击的沫梨扯着莫烨的衣袖告状,眼泪汪汪道,“她报复我。”
“呃……她好像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莫烨看着眼神奕奕的花萝,问道,“那么训练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明天……不,就今晚!我不想有敌人来袭的时候我还是一只鹌鹑。”花萝好强地用手指擦了擦鼻子,突然感觉自己的行为有些过于卑微了,低垂着头红着脸问道,“喂!讨厌鬼,你会不会很看不起我?”
“怎么会?”莫烨被少女难得的幼稚态逗乐,伸出手指刮了一下花萝的鼻尖,诚挚说道,“坦率承认自己不足并用实际行动进行改变的姑娘最可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