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奈森瑙大街,亚历山大广场,维滕贝格广场,这些都是客流量很大的老旧车站……”
甄筱荏还没喘过气来,一行人便再度出发了。
“行,奈乐,全靠你了。”多莉丝枕在副驾驶位的靠枕上,仰头看着天空,一副死鱼的模样。
坐在旁边的菲比那炽热的目光让甄筱荏有些不知所措。刚刚,她一反常态地拉着甄筱荏不放,对她千恩万谢,把后者属实吓得不轻。
但是,有限的计算机知识让她觉得,自己所做的其实只能算是治标不治本罢了。
“嗨呀,这已经很令人震惊了。你可能不知道,之前,我和奈乐找遍了我们认识的所有这方面的专家,他们最多也就只能做到禁用菲比的大部分记忆模块,还顺带着连一部分情感模块的功能也跟着失效了……”
刚刚,在柯奈莉亚和菲比抱着装备率下楼后,多莉丝这样对甄筱荏说道。
“而且那个禁用的插件也不是十分稳定,毕竟菲比是军用级别的素体,他们都是民用人形技师。你的那道技术来源不明的防火墙屏蔽了菲比的心智与'夏园'的连接,也没有任何副作用,直接让南柏林所有人形技师都显得像个小丑一样。”
“你可以这么理解。你将'菲比'和'菲比·休谟'分割了开来,并为菲比建造了一圈牢不可破的……'柏林墙',使意图杀掉菲比的菲比·休谟在柏林墙外的夏园中无能狂怒。虽然不太恰当,但确实是差不多的意思。”
听起来还是不大靠谱……
看着飞快向后退去的街道,甄筱荏思索着。
“别担心了啦,够靠谱了。”
一个声音突然在她的虚识图景中响起。她心下一惊,却发现原本应该在闭目养神的多莉丝睁开了一只眼睛,还俏皮地冲她吐了下舌头。
“我找到你的通信频道了。可一番好找哇!”
好吧,看来是多莉丝的恶作剧。
“这堵防火墙与你直接相连,只要你还活着,那个在电子战方面压根儿打不过你的菲比·休谟就拿它没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她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除非亚瑟·休谟本人来,才有解决的希望,但——”
“——2061年8月10日,亚瑟·休谟死于炸弹袭击,他最后的作品'艾尔玛'也随之失踪。”
菲比的声音突然闯进了通讯之中。
“多莉,为什么不告诉我甄小姐的通信频道?”
“哈,哈哈……”多莉丝干笑着扭过头去。
……甄筱荏注意到,菲比以一贯的淡漠语调报出了亚瑟·休谟的死讯。看来,她起码暂时上来讲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
多莉丝对菲比这突如其来的改变并没有疑问。既然这样,甄筱荏也就安心了不少。
“嗯?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吗?”通过内后视镜,柯奈莉亚扫视着车上的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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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迷宫一样的小道中来来回回地穿行了许久后,眼前豁然开朗。两侧不见天日的都市丛林中突然出现了一条楼房组成的高架轨道,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崭新而干净的红黄色列车正从上面轰隆隆地驶过。
铁轨下面房子里的住户,想必每天都生活在地震之中吧……
墙面起皮脱落的车站隐藏在一栋高大的写字楼里,残缺不全的铭牌上写着“S25 特尔托城站”几行德语。贫民窟中一切的脏乱差也同时延伸到了这里,就连昏睡在长椅上的工作人员身边都放着一袋袋白色粉末。
墙上泛黄的地铁线路图后面居然还写着“2022”……也就是甄筱荏英年早逝的一年之后。不知道这是说明柏林地铁从那一年之后就没什么大的改变了还是图一直没有更新。
“……又涨价了?”
看着线路图下面有明显涂改痕迹的价目表,多莉丝皱眉道。
她掏出了一台甄筱荏十分熟悉的设备,摘下战术手套,用修长的手指在亮起的设备上点了起来。
……这不是一台智能手机吗?
之前一直没看她们用过手机,甄筱荏还以为2064年已经有了什么更为高端的通讯设备。没想到四十多年过去了,手机还是长成这样。
她环顾四周。这一天一夜她一直都在车上,对南柏林这片贫瘠而痛苦的区域仅仅有走马观花般的印象。现在她才发现,多莉丝手中的智能机在大众手中的普及度都不是很高,甚至还有个穿着一身劣质西装的男人对着一台翻盖机愤怒地大喊大叫。
车站中就没有什么设备同时占了完好和干净这两项,无论是闸机还是一闪一闪的指示牌都已经淹没在了污渍和涂鸦的海洋之中。
菲比和柯奈莉亚也纷纷拿出了自己的手机,但她们并没有过多停留,在肮脏的闸机上简单地刷了一下便走了进去。
“说来,我是不是应该买一张单程票?”
“是啊,怎么了?”多莉丝没有抬头,但是露出了肉痛的表情,“这简直是在抢钱……”
“那……是不是应该去售票窗口买票呢?”
“你没坐过地铁我反而都觉得一点都不稀奇了……”多莉丝扶额,“我刚刚就是在给你买票啊。我们一起进去,你先走。”
红发少女刷开了闸机,在甄筱荏走过去之后她又刷了一下。甄筱荏注意到,在多莉丝的手机接触到闸机的瞬间,上面显现出了一张五颜六色的卡片。
……她恍惚记得,自己在四十多年前坐地铁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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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刺耳的尖啸,刚从车辆段开出来的崭新列车刹停在了一行人的面前。
车门悄无声息地打开,里面是干净而明亮的空间。仔细看去,那恰到好处的柔和光芒居然是从地板上发出的。
候车者们鱼贯而入。衣衫褴褛的乘客和堪称豪华的列车的搭配是如此地突兀,但人形们对此却似乎早已习以为常。
“欢迎您搭乘大柏林铁道公司城际铁路S25线,本次列车开往贝尔瑙方向……”
甜美的女声响起。在对面的车窗上,一幅五彩斑斓的全息柏林地铁线路图亮起。随即镜头拉近,一道白色的箭头从特尔托城站出发,沿着深绿色的线路消失在了下一站“利希特菲尔德南”的前面。
“啧,这是在新民主德国成立二十周年的统一日前,为了讨达官显贵们的开心才特地换了一批新车吗?票价整整贵了一倍……”多莉丝不满地咕哝道。
“甄小姐,您最好还是不要坐下。”柯奈莉亚出声提醒习惯性地在始发站抢到了一个座的甄筱荏。
“哦哦……”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一头雾水的甄筱荏仍然听话地站了起来。下一瞬间,一个浑身散发着酒气的邋遢女子扑倒在了甄筱荏之前所在的座位上,一边痛哭一边疯狂地呕吐。
乘客们对此视若无睹。菲比拉着甄筱荏的衣角走过稀疏的人群,来到了其他人形所在的靠近车头的角落。
S25线的新车是无人驾驶列车,所以作为备份的驾驶室仅仅占了车厢一半的宽度。驾驶室旁边,是一扇巨大的落地挡风玻璃,从旁边的介绍来看这既是展望台又是应急安全门。
车摇晃得非常厉害,在出站一段距离后甄筱荏甚至得双手抓着扶手才能免得摔倒。透过展望台,她看到了在贫民窟中向前不断延伸的铁轨,还有不时闪过的摇摇晃晃的生锈供电杆。偶尔,还会有有些倾圮的限速指示牌闪过。
她有一种错觉。两旁的楼房在此刻无限地向上延伸,最终遮蔽了那一线天空,要将这列如此显眼的异物整个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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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开得时而快到飞起,时而慢如蜗牛。
大概二十分钟之后,脏乱的街区突然被高大的树木所遮蔽,列车驶入了一片占地广大的绿地。南柏林的道路上基本都没有任何绿化,使得这片出现在在寸土寸金的柏林市区的庞大森林显得如此突兀。
“普利斯特径站到了,普利斯特径站到了……”
一路上,甄筱荏发现车上的乘客正在逐渐减少,到了“普利斯特径”这一站的时候,最后的几个乘客也走了下去。偌大的车厢里,就剩下了她们四个人,外加那个一直趴在椅子上的女性。
“啊,魔幻现实主义巨著要开篇啦。”
看着前方轨道的多莉丝沉闷地说道。
列车起动了。这次异常地平稳,给甄筱荏一种前世坐磁悬浮的感觉。
肮脏开裂的混凝土枕木与碎石道床在列车驶出普利斯特径时便消失不见,两根整洁的无砟银色钢轨伸向远方。两侧的护栏鲜艳而明亮,一如铁轨之外那金黄色的秋日森林。如果不是远方浮现于金色海洋之上的无数高楼大厦,她甚至都觉得已经不再置身于柏林了。
没多久,列车便平稳而安静地来到了下一站,南十字站。南十字站旁边是一座规模巨大的立交桥,许许多多流线型的黑白色车辆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门开了。十几名穿着白色连体防护服的人从各个车门进入,他们的脸上戴着防毒面具,背上背着带着消毒剂记号的背包。
看到他们的装扮,甄筱荏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难道车上出现ELID感染者了?
“走,我们下车。”
多莉丝推着甄筱荏走下了列车,菲比和柯奈莉亚也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那些人并没有说什么,还为她们让出了离开的道路。
“……到地方了?”
“早着呢。待会无论你看到什么,都不要说话。”
南十字站规模不小,有足足三个站台,六条股道,站厅是仿古典风格的设计,典雅而美观。在最靠近站厅的那条股道上,还停着一列一模一样的城铁列车。
“滋——”
甄筱荏感到脖颈一凉。她回头一看,发现股道的两侧正向着车厢喷出巨量的消毒液,一时间,站台上充斥着消毒液的味道。
……熟悉的重物坠地声响。
几个没有在上一站下车的贫民被他们从车上暴力地扔了下来,车厢里还传来了棍棒殴打和叫骂的声音。一个清理者揪着一个女人的头发把她拽了下来,那正是刚刚甄筱荏所看见的那位女性。
两个警察站在正在地上蠕动的人身边,其中一个警察手里还拿着一杯咖啡。
“走了,车快开了。”
像在仓库里一样,多莉丝蛮横地捏着甄筱荏的脸,把她的头扭了过来。
她浑浑噩噩地穿过了天桥,不知怎的又随着她们登上了那列已经被“清理”一新的城铁列车。
车上已经有了不少人了。他们普遍都是衣冠楚楚、西装革履的白领,还有一些穿着款式新颖、干净整洁的休闲服饰的乘客。他们做着各自的事情,对两个站台之外的一切视若无睹,也对刚刚到来的新乘客没有太多兴趣。
车门在她们身后悄无声息地闭合。
没有费什么劲,她们便找到了一排四个的舒适座位。
“……同样都是从南边过来的,他们为什么没有这么对待我们?”
良久,甄筱荏从牙缝间挤出了一句话。
“他们'觉得'我们几个'看起来'不是他们的执法对象。没有其他原因。”
菲比淡漠地说道。
窗外的树林退却,出现的是甄筱荏前世所熟知的柏林城市风貌和刻板印象中的先进未来世界。充满历史风情的街区,宽敞明亮的现代公寓,在半空中闪烁的全息影像,还有仍然在远方的无数高楼大厦。
多莉丝不知从哪找出了一片口香糖。
“就是这样的……这个该死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