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一天,至在闲暇之余遽然间理解了。
就像是水里的鲸鱼会无缘无故产生“要是游上岸会怎么样?”的想法然后搁浅一样,那个想法如此无缘无故,如此突如其来。
村上春树的《1Q84》里是这么形容的。
把一个或多个危险的想法看成值得依靠的希望,怎么也挥之不去。
我们不知道鲸鱼上岸是想干什么,但能好好地清楚它的结局。
那是个危险的,天方夜谭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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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之恶魔和恶僧都是这个意思。”
安静宽敞的房间中,至像旅游一样悠然躺倒在理疗床上。
灯一按就开了,屋主离去时没有一并拔掉电闸,可能是已经做好了房子会被毁掉的心理准备。
公安将双手踹进大衣口袋,在日本时熟悉的感觉又一次涌上心头,正如自己过去偶然思考起那问题的时候一样。
明晃晃的橙黄色灯光在房间中央静漫。
“呐,仁慈。”
至开口。
“上辈子我就有想过,【电锯人世界的人类吃下恶魔的肉片会怎么样呢?】,来这边以后,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他张开嘴,用没什么波澜的语调清楚地吐出那两个字。
“会死。”
……
火影忍者里有一个不容易被注意到的细节。
在这边也是一样的。
据至所知,苏联曾经就做过这种实验。
吃下恶魔肉片的人不只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就变成了扭曲得看不出形状,连行动能力都没有的畸形怪物。
在意识模糊到连清楚辩识出自己是谁都做不到的程度后,试验者很快就会在十分钟之内以极其痛苦的方式哀嚎着死去。
人类的身体无法承受带有恶魔力量的肉片。无论那人多强都摆脱不了这种近似自然规则一样的东西。
就像无论野人有多野,也没法和猴子生出孩子一样。从基因方面来看这种事就是不可能的。
……但是至恰好就认识那么一个例外。
“恶僧也是那样的东西吧。”
目光扫过仁慈站在窗边的修女夫下摆,他装作轻松地笑了笑。
虽然至从来没有说本人承认过,不过还是已经多多少少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他不也没有事吗?”
黑色的公安大衣就那么摊开在一人宽的理疗床床侧。
恶魔分开紧闭的双唇。
“你想骗谁啊。”
不带任何语调变换的声音出现在耳中。
听他一个人自顾自说了半天,仁慈总算是讲出了第一句话。
即使不去看,至也能感受到她的眼神有多冰冷。
“他的情况你还不清楚吗?还是说你变成那样也无所谓?”
公安无声又无奈地笑了笑,这个动作没能带来任何安心感,反倒是让仁慈那边传来的不爽气息愈加浓郁。
“也没什么啊。”
至垂下眼帘,几乎将双眼合上。
“不过也就是每天都需要吃其他恶魔的尸体来压制住那股蠢蠢欲动的变形,再加上时不时会失控一两下而已吧。”
“而已?”
至不再说了。
那个时候,恶僧说过【到了一定水平再吃普通恶魔也不会再有增长了】,这句话的参照对象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他————”
仁慈咬牙开口。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至先一步接话,“他吃的恐怕不是特别强的恶魔的肉片,而你不一样。对吧?”
仁慈不再说话了。
至坐起身,把头转向身畔直挺挺站着的那个恶魔方向,盯着她的眼睛。
话里不止在问仁慈一个,只是另一个也许早就看到这一步的恶魔什么也没说。就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听着。
“……我不同意。”
许久,仁慈才给出这么一句回答。
“仁慈。”
“我不同意!”
她压下脑袋低吼出声,每说一个字肩膀都会因为用力而耸动。
“要是你也变成了那种没知觉的怪物该怎么办,你就没想过那会有多————”
头被埋在公安的胸膛里,恶魔后续的话全被抱住她的至堵住了。
“没事的没事的。”
至按住她的头,轻声讲道。
“我答应过你们的嘛。”
手间传来的触感告诉他仁慈在颤抖。
良久,胸膛里终于传来恶魔闷闷的声音。
“……我要游戏机,之前那个被你送给徐泽家的小鬼了。”
“好。”
“回了日本我要吃大餐,最贵的那种。”
“行。”
“都给你。”
手不自觉捏住衣角。
仁慈从嘴里挤出剩下的,最后的话。
“……不准死,要把秋也带回来。”
话里的认真对她来说屈指可数。
“我答应你。”至轻轻给出回答。
“不准死……”
“你说了两遍唉。”
“行行行,我知道了还不行吗。”
恶魔稍微一展开肘部就推开了公安,她终于抬起头,把带着怨恨,咬紧嘴唇的绝美容颜展现在至眼前。
“听好了。”
仁慈深呼吸两口,抬起手用指甲在腕部抓出一个小口。
“最多就这么多,再多了你真的会回不来的。”
这还是至第一次见恶魔分离肉片。
蠕动的白色胶状物从伤口里流了出来,仁慈伸手捧在下面。没过多久一块闪着诡异光泽的不规则物体就被她举了过来。
和暗之恶魔、枪之恶魔的肉片完全不一样。想必每个恶魔都有自己特有的肉片外表。
没再去想那些其他的,至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凝视良久后终于把那团东西凑到嘴边。
接着送入口中。
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仁慈的肉片连嚼都没嚼就如活物般自动钻进至的喉咙里,接着扭动着滑进他的胃中。
没有尝到任何味道,至顿了一下后放下双手。
什么也没发生。
*
大脑突然像被完全搅了一遍似的,五感全混杂在一起疯狂释放难以忍受的感觉。
视野旋转到找不到天和地的区别,至几乎是立刻就失去了平衡,单膝跪地。
“………!”
胃里进入这种绝对不该进去的恐怖东西,条件反射地想把它呕出来。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混杂着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神经细胞。
他痛苦地捂住嘴,想要深呼吸平息这种感觉。却发现鼻子只吸得进去东西,什么也呼不出来,比窒息还要难受数百倍。
“至!”
公安听见两个恶魔在喊他的名字,就连这声音都像隔着玻璃或者很混浊浓稠的液体,根本就听不清楚,说是遥远天边传来的也不尽然。
“呃……唔……”
眼睛先是泛红,接着血管猛地爆开,鲜血从眼角不断流下。
捂住嘴的手指前端开始长出一堆小小的人类手指,海葵般的骇人视觉冲击力加剧想吐的冲动。
眼睑旁边光滑的皮肤上爆开一堆眼珠四处乱转,有大有小,全部挤在一起争先恐后地想在皮肤上蔓延。
“至!”
仁慈好像按住了自己的肩膀,至的神经自顾自连接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新眼球,已经完全没发分辨哪一个才是眼球的视野了。
“看着我!不要失去意识!”
“要不直接把他的胃拆下来吧……!”
仁慈和影子你一句我一句,两人都不知所措到了极点。
“都安静。”
“不要添乱,什么也别干就是对他最好的帮助。”
至已经蜷缩成一团,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不知是口水还是汗水的粘稠液体正从面部不停连到地板上。
影子想去帮他,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婴儿的手从耳朵里冒了出来,很快就有奇怪的哭声自身体的某个角落里嘤嘤作啼。
至想伸手去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扯下来,可肩膀外那两个名为【手臂】的部位触感已经不受他控制了。
他像意图把牙咬碎一般死死咬住嘴里哭泣的牙齿。
不规则的,每一下都竭尽全力的粗重呼吸声就这么不断回响在房间里,至自打出生起还从来没有发出过这么让人胆战心惊的声音。
绝对不能……
他奋力睁开模糊的双眼,拼命瞪着面前沾满污浊鲜血的地板。
……
终于。
在仁慈等人坐立不安的数分钟后,男人身上那些眼球和其他肢体又慢慢变短,变小。最终缩回原本什么也没有的地方消失不见。
至大口喘气十数次才虚弱地抬起脑袋。
“看来。”
他才吐出两个字就忍不住嘶哑地咳嗽起来。
在仁慈和影子的目光中咳完后,公安顶着紫到发黑的黑眼圈和满脸自己的体液继续说完了剩下的半句话。
“也不是那么难嘛。”
仁慈总算松掉了一直悬在心中的那口气。
……
“影子。”
至下一句话就又把她那口气扯了回去。
公安十分勉强地挤出一个僵硬的笑脸,自下而上面向说话的对象。
“把你的也给我一点吧?一点就好。”
影子一动不动。
“听话。”
为了表明自己还很有精神,至摇摇晃晃站直起来。
“既然都这么做了,还是一次解决比较好。”
至流露出的颜色让影子明白就算自己现在不给他迟早也要给他。
沉默片刻,影子还是朝自己的脖颈伸出手。
“喂!你不会真的要……!”
仁慈着急地想阻止他,动作却在至的眼神中停滞下来。
“别担心。”
死亡的声音让仁慈额角跳起几根青筋。
“还有一点点空间,至少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还有那么多的一部分了。”
“你这混蛋是不是就想让他死啊!”
“……”
死亡也不说话了。
至捻起稀薄如水的半黑半灰流状物,没有任何犹豫就把两个指甲盖大小的影子肉片吃了进去。
刹那间四分之一个身体直接融化变成阴影,失去支撑的至又一次跌倒在地,不断用仅剩的那只手撑动身体保持平衡。
这次他一声都没有吭,那样子看起来比第一次轻松多了,简直就像没什么感觉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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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月。”
模糊成一片的幻影忽远忽近,像在天边又像在耳边。
那是玛奇玛的声音,也是玛奇玛的样子。
“什么事?”
张张口,只有嘴型,他根本就说不出任何完整的话。
对方轻笑两声。
“不再完全是人类的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
“都说那一瞬间的抉择是最难受的,不知道的人以为亳无所谓,等真正面对时才知道有多想逃避,亲身经历过的你觉得是这样吗?”
的确如此。
变成这样既不是进化也不是退化,只是单纯【改变了自己的物种】而已。
在做出决定前的那一点时间里,精神强韧如至也无数次想过就这么算了吧。
那感觉就是这样的,即使说了也不能让人明白。不如直接让想懂的人想象一下。
想象自己有完全改变自己物种机会时会怎么做,要做怎么样的心理准备。
“要是不当恶魔猎人了,你可能会被公安追杀哦?”玛奇玛继续道。
没关系。
“很多场合你也不再能进去了,职位也不能做了————因为人类的职位只有人类能做嘛。”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吗。
“拔月。”
……
金色圈圈眼中转动着晦涩不明的光泽。
“好像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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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开眼。
外表和眼神都与原来别无二致,但还是有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完全消失,已经回不来了。
“稍微休息一会。”
这样一来就可以承受【那个状态】了吧。
至爬起身,又一次仰倒在理疗床上。从未感觉过有什么姿势这么舒服,从未觉得有床这么软。
“就去找龙之恶魔吧。”
钟表嘀嗒响。
此刻,是傍晚10:34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