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我或许忘记了向您介绍。”在去货舱的路上,卢克纳尔船长一边走一边下意识地扫视着走廊里的大件物品是否都妥帖地固定着,“那个孩子,您可以叫她科罗内尔,是我的一位远房表亲的女儿,您也看到了她的样子,据医生说吹吹海风或许可以缓解一下她的焦虑,所以暂且寄养在了我的船上,用大副的名义,当然,真正的大副是另外一位。”
“可怜人。”阿罗娜叹了口气,有意忽略了卢克纳尔船长刚才下意识轻轻搔了骚头发的动作,“她刚才吓坏了,一直想找个我不注意的机会溜走,想尽办法,尝试了许多次,但我那时候只顾一直看着她——我早该想到的。”
“我只看到她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她身上的微动作,腿部肌肉群的震颤,发力准备,身形的运动趋势,这是很细微的动态迹象,转瞬即逝,需要在产生后就被立刻观测到,然后才能分析辨别。”
“您很敏锐,阿罗娜博士。”
“在我上学的时候,学的是海洋生物学,现在做助教也是在帮开了这类课的教授,仅仅是这门学科和这些生物都必须需要我学会观察罢了。而且——”阿罗娜顿了顿,“两种几乎一样的螃蟹,只是一种的花纹比另一种稀疏一些,那种花纹稀疏的也就是这么被全新发现的,而且品尝新鲜的之后足够您忘掉很多厨师的拿手浓汤,至于吃了另一种的人,会在海藻毒素的幻觉里上吐下泻至少三天。”
“有这等事?”
“这是一个比喻,但坦白地说,卢克纳尔船长,这一点也不夸张。表现的分类是人的工具,生命只在乎繁衍——寻找出路。”
一扇更加厚实的舱门结束了这场走廊上的闲话,这是一扇铁板门,打开它的机构也并不是通常的握把,而是一个带着棘爪与弯曲齿条的大手柄,卢克纳尔船长伸手握住手柄略微用力一拨,伴随着咔啷咔啷的棘爪划过齿条的声音,铁板门打开了,于是外面湿润的大气立刻向走廊里灌进了同样湿润而凉的海风。深夜的大洋正中此时没有一丝云彩,只有高悬于天空之上的月亮,而在更高的地方,银河的群星如同在天顶纵情爆散又瞬间凝固的无尽的花火,亿万年的星光与月亮银色的辉光交汇并倾泻而下,但并不类似太阳一样照亮那个安放在空地正中的蓝紫色集装箱,只是为它向光的表面、金属棱角和电缆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清冽的银白。
集装箱侧边的两个正方形的百叶窗发出低沉而稳定的呼哨声,外置加固的红色警告灯安静地熄着,证明此时此刻箱子里的设备确实正被插接在高压插口上的动力电缆持续有力地驱动着,卢克纳尔船长是正确的,阿罗娜确实可以安稳地在这个晚上睡觉。
纵使如此,然而真的要这么做吗?
原本两个人的手里都拿着点亮的手电,眼见确实外面还算明亮,于是她们不约而同地把手电关掉,只让星光照在集装箱侧面,照在上面涂刷的表示箱子主人的那一行亮蓝色花体字迹上。
“埃特尼亚(Eintnia)……自然哲学与历史(NaturalPhilosophyandHistory)学院(College)。”卢克纳尔船长呢喃着这行花体字的含义,“自然哲学……”
“如今它更常被人称呼为‘自然科学’,卢克纳尔船长。”阿罗娜在一边补充道,“当然,如今我们也早就是彻头彻尾的‘大学(University)’了。”
“是的……正是如此。”不过这一次,卢克纳尔船长并没有很好地接住这个话茬,“这个词让我想起了……在庄园里的日子,那时候我还是一个小女孩,家里的人会给我讲奥德修斯航海的故事,我们有一个很大的书房,我记得里面有些书的书脊上就有这个字眼,那些书都是……”
“都是文艺复兴和它之后的产物,对吗?”
“嗯。”
“埃特尼亚的身世也是这样的。”阿罗娜把手电放在脚边的甲板上,伸手在外套的口袋里摸索着,“一个佛罗伦萨的老主教,用他一辈子积攒的东西——一块土地,所有的书,所有的金币,所有的人情,造就了这所埃特尼亚。因为他相信自然世界作为神明最伟大的造物,人们去研习它的过程也是最有希望接近神明的过程。”
“那么奇迹发生了吗?”卢克纳尔船长抬起头重新看向天空,在那里,南鱼座α——北落师门正在长夜的环抱下静静地燃烧,“你们研习到了什么?”
“你我与群星共同遵守的定理,万古之前铸造生命的热泉,一颗岩石尘埃上的无数个世界,相互转演的时间和空间。”阿罗娜也顺着卢克纳尔船长的目光看了过去,“这是我的一位前辈留在图书馆墙上的几句话,很可惜,唯独没能留下神明。老主教把‘自然哲学’写进埃特尼亚的名字里之后,埃特尼亚仅仅经历了三代学院长,神明的痕迹就只剩下老主教的雕像了——哦,还有基座上的一句话,‘自从造天地以来,神的才能和神性,是明明可知的,虽是眼不能见,但借着所造之物,就可以晓得’。”
“有点遗憾,不是吗。”卢克纳尔船长苦笑了一下,“他的努力只为了亲近彩虹,但最终却正是这份努力拆散了它。”
“于是我们便得以见到更为惊骇的,源于‘真实’的美丽。”阿罗娜终于找到了它要找的东西,一个拴在钥匙上的白色门禁卡,于是她捡起手电,走到了集装箱侧面上供人进出的侧门边,“并因此变得更加审视自己的渺小,更加敬畏地去直面世界的广大,古希腊追求的美德大约也包含了这样的表现,我相信他不会有什么怨言——请进,卢克纳尔船长。”
从外表上看,这是一个很标准的四十英尺集装箱,但是走进去以后才可以看到,实际上可以进人的空间只有大约二十英尺,剩下的另一半显然是被各种隐藏起来的维持设备占据了。当阿罗娜打开照明灯以后,卢克纳尔船长便发现这二十英尺的空间如同一个小小的实验室,各种设备的外壳、固定在箱子地板上的轻便写字台、控制面板和内侧的墙壁都无一例外地刷着干净的白色,但与此同时它也像是一个集装箱里的宠物鱼商店,因为很大一部分空间都被一组用隔热的透明材料组装出的水槽占据了。
“请小心不要摸到水槽上方没有涂漆的金属部分,卢克纳尔船长,我刚才说过,这里的水有70摄氏度。”阿罗娜轻轻地挡了一下卢克纳尔船长伸向水槽的手,当然卢克纳尔船长也的确感受到了空气里传来的明显的热量,这确乎是有些危险的热水了。
水槽的照明灯没有打开,卢克纳尔船长只能看到里面的岩石上黏附着一些灰白的石灰质管子,她特意认真看了许久,然而终究也只是一些泡在滚烫的热水里了无生气的石灰管子,这里唯一有动作的只有热水,它在被水泵抽吸着循环流转。
“我希望您不会因此责怪我,阿罗娜博士。”她有点茫然地扭头看向阿罗娜,“这里好像没有什么活着的东西了。”
“我没有责怪您的任何理由。”阿罗娜笑了笑,轻轻扳动了控制台上的两个扳键,于是水槽的照明灯缓缓点亮,一种夹杂着些许蓝紫光的细弱光线充盈在了石灰管和岩石周围,同时,某个隐藏设置的机构将一些似乎不太一样的水流也一并释放到了水槽里,它们确乎是水,然而在汇合进水槽里的水之前,它们却让光线微妙地产生了些许折射。
很快地,一些石灰管里伸出了几只细小的,胭脂色的柔软触角,它们先开始谨慎地试探着外面的流水,然后它们便胆大起来,将触角伸长,在水流里摇曳,又过了一会,其中一些索性从石灰管里爬了出来,这时它们同样是胭脂色的身体便完全展示在了灯光底下——这是一群生长着白色绒毛的刚毛虫,用许多对柔软、短小,就像小凸起一样的肉质足缓缓行走,那些触角则像是一朵肉质的花一样,盛开在它们的头部,而除了已经爬出石灰管的,剩下的那些就只是把这朵“花”从石灰管中伸出来,似乎是在虚无中静静地摇曳。
“这是……”水箱周围实在地弥漫着一些热量,但卢克纳尔船长终于还是不再理会地凑了过去。
“这就是这个箱子真正要运载的东西了,也是我们第一次尝试活着运送这种大一些的嗜极生物。”看到它们都很活跃,阿罗娜终于放松地伸了个懒腰,“很好,所有个体都不存在反常或是应激的行为,莫赫教授一定会很开心——啊,抱歉,我应该稍微解释一下,‘嗜极生物(Extremophile)’这个词说的是一类能在……嗯?”
出乎阿罗娜的意料的是,卢克纳尔船长并没有在听。她的眼睛张得比平时更大了一些,正在专注地凝视着那些在热水中旁若无人地取食的小小生物,手臂也向前半伸着,似乎是想要去触碰,然而终于还是矜持在胸前,只有食指格外地透露出了一点这样的意愿,但这并不是由于热量正在那边散发警告,阿罗娜很熟悉这副神情,因为每年埃特尼亚的开放日,在学院标志性的人工珊瑚礁生态系统繁育示范展缸面前,总会聚集来许多可爱的小孩子或是拘谨的中学毕业生。
“卢克纳尔船长?”当然了,这样长久地俯着上身,恐怕对腰肢不是什么太好的消息,于是阿罗娜轻唤了一声。
“……”卢克纳尔船长的眼神依然长久地停留在这些小生物的身上,现在水槽里一些不那么乐于动作的个体已经开始重新钻回了石灰管中休息,然而这些它们的余兴却依旧被一双湛蓝的眸子尽收眼底,或许来自人的最真心最澄澈的意愿总带有些奇妙的黏性,毕竟音乐会的末尾总有安可的声音,打烊的酒吧总要婉送凝视窗外的客人。
“卢克纳尔船长?……失礼了。”阿罗娜不得不走上前轻轻地拍了拍卢克纳尔船长的肩膀,“船长小姐,您有在听吗?”
“啊。”肩膀上冷不丁落下的触感难免让这位女船长吓了一跳,“……抱歉,我,我刚才可能确实有些沉迷了,阿罗娜博士。”
“请小心一些,卢克纳尔船长,不要真的伸手过去,这套隔热装置还是很原始的版本,恐怕现在还没办法绝对保险。”
“不,没事的……没事。”卢克纳尔船长定了定神,但是很快就又有些踌躇起来,“您知道吗,这听起来或许很奇怪,但是阿罗娜博士,我总觉的刚才有那么一会我……不,我是说……”
踌躇了一阵,她终于还是放下了什么似的继续说了下去。
“我是说……刚才有那么一会,就像是我在看着另外一个世界。”卢克纳尔船长的语调变得很轻,听起来甚至开始有一点像梦呓,“您看,博士,从我穿上这件衣服开始,我就是德雷克的同路人了,而每一个卢克纳尔或多或少也都是……我们越过巴拿马,横跨整个太平洋,中国,马六甲,穿过赤道,思考接下来究竟是好望角还是苏伊士,或许时运使然,也可以亲眼看着一座冰山从罗斯冰架上塌进南大洋……”
一边说着,卢克纳尔船长又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水槽,因为检查已经妥当,水槽的灯光已经被阿罗娜重新关上,像一开始一样,只有保温设备和水泵继续运转。然而现在无论如何,面对着同样的这些安静的石灰管,卢克纳尔船长却再也无法认为它们只是一群了无生气的矿质堆积了。
“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会见到一些新鲜的事情,遇到一些很不一样的人,我见过刀切一样整齐的白垩海岸,巨大的棕榈树,一片叶子有一个人那么大,用一整艘驱逐舰灌上混凝土做成的码头,火山喷出的黑色沙滩,与我们一样或是不一样的语言,风俗……但是不论怎么样,所有的这些地方,现在,让我在这里,在您的面前再去回忆它们的话——”卢克纳尔船长露出了一个有些五味杂陈的微笑,“——那么鸟可以有各种长或者短的羽毛,这固然是新鲜的,然而羽毛不论是怎样的颜色,它们都是鸟。水果可以有火红的颜色或是卷须和绒毛,第一次见到难免感慨出乎意料,然而不论滋味如何,它们总生长在山林或是树丛,然后被采摘到集市上……即使我第一次停靠一个港口,我也至少知道在这里我会目睹一些新的鸟,新的水果,可现在您却不一样,您用锅子煮了滚烫的热水,我自然觉得,哈,它至少会用来煮东西,用来冲泡饮料,但您紧接着告诉我,要用它来滋养活物了,而且接下来的事就像是天经地义一样,真的有东西就这么在锅子的热水里理所当然地活着……”
她自顾自地轻轻摇了摇头:“……这可以是我的亲眼所见了,阿罗娜博士,可我又该在我走过的哪个地方找到一片长着睡莲的滚烫池塘呢?”
“就在这里啊。”阿罗娜温柔地笑着,指了指船舷外那一片此时正被星月的辉光照亮的大洋。
卢克纳尔船长第一次毫不掩饰地用茫然的神色看着阿罗娜。
“这份标本的采集地就是太平洋的深渊带。”阿罗娜略微放慢了语调,“就像是字面的意思,深渊——在水面以下非常非常深,即使是蓝紫光也最终消失的地方,那里的海底有一些靠近地下岩浆的裂缝,岩浆把灌进去的海水加热,然后热海水带着矿质像水里的浓烟一样从另一个喷口喷出来,冷却,把矿质沉淀在喷口四周,直到天长日久堆出一座黑烟囱。它们就是住在那里的,恕我失礼,这当然不是另外一个世界,这只是大海之中的一个地方,一个即使正午也不会被照亮的地方——抱歉,卢克纳尔船长,恐怕咱们现在得出去了。”
“水面以下……非常深……海水……岩浆……”卢克纳尔船长轻声自言自语着阿罗娜方才说出的几个词汇,两个人又从侧门走出了集装箱。接下来阿罗娜认真锁好了门,又摸出随身的笔记本写写画画了好一阵,终于算是妥当地记下了这次检查的各种事项与反映,而卢克纳尔船长在一开始只是沉默地凝望着群星之下的海面远方,至于接下来,她大概确实是想了些什么的,因为当阿罗娜收起笔记本的时候,她已经重新恢复了一开始的那副温文尔雅的神色。
“阿罗娜博士,虽然很唐突,但我现在觉得或许有一些话我应当向您说一说,如果方便的话……”
“我很愿意,卢克纳尔船长。”
“您可以叫我海伦娜。”卢克纳尔船长轻声道,“请随我来,这里可不是说话的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