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远洋7号的船长餐厅稍稍有些出乎阿罗娜的意料,当然这或许也和卢克纳尔船长是在她们打开门并且确实走进去之后才按亮照明的这件事有一些关系——但是不论如何,这间船长餐厅被仔细地装修成了维多利亚时代的样式,褐黑色的木质地板被仔细地擦洗过,四边棕红色薄贴木板的墙面在头顶米色灯光的浸润下泛出了焦糖浆质感的温润和稠滑,让这间不大的房间生发出一种温馨的氛围,就像是被谁用暖和的手心仔细地拢着一样。这大约也是远洋7号上舷窗设置得最合理的一个所在,就在厚重的实木方桌边,刚好呼应着座椅的高度,黄铜的圆框嵌住一块厚实而晶莹剔透的圆玻璃板,但如果月亮的光要照射进来,却又立刻像是什么也不存在一样。对应在舷窗另一边的是一幅巨大的油画,在实木的画框里面,一棵枝繁叶茂的巨大橡树深深地扎根于旷野之中,巨大的树冠挺拔而上,如同自无数枝条上翻滚而起的绿色浓烟,雄壮而不容置疑地驱赶着上方波云诡谲的大雨的天空。
如果不是门边立着的保温箱、咖啡机,还有架子上那些聚酯包装的饼干与零食,那么即使是阿罗娜也不免会想象一下接下来一位西装革履的侍者恰到好处地出现在门边,然后礼貌地询问想要吃些什么,而盛装的卢克纳尔船长也在旁边微笑着,带着些许自豪地看着自己。
“虽然很不好意思,阿罗娜博士,但这个时间我的船上只有这些了。”然而卢克纳尔船长终于是自己打开了保温箱的柜门,拿出了两杯预先包装的热可可和几块放在盘子里的蓝莓派。
“没关系,我刚才恐怕吃了太多的晚饭,卢克纳尔船长。”阿罗娜耸耸肩。
“海伦娜。——我刚才已经说过。”卢克纳尔船长轻轻拉开了椅子,示意阿罗娜坐下。
“好的,海伦娜船长。”阿罗娜点点头,坐到了卢克纳尔船长的对面,她下意识地顺着舷窗望了一眼外面,天空里没有云,墨色的大洋上粼粼的,不知是波光还是星光。
或许是在思索如何组织词句,卢克纳尔船长短暂地沉默了一阵,终于开口道:“我……我不知道这会不会显得很奇怪,或者说很唐突,但是我觉得您会是一个合适的人选,不论是听到这些话,还是给予些许评价——当然如果您有建议也再好不过。”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阿罗娜收回目光,平静地望着卢克纳尔船长的水色眸子。
“在您的集装箱上船两天之前。”卢克纳尔船长把手指交叉在一起,“我收到了一封家里寄来的信,寄信的人是我们的老管家,一位体面的老先生,我一眼就能认出他写的那种书信字体……那样的字我从小看到大。”
阿罗娜的神色稍微正式了一些。
“请放心。”卢克纳尔船长见她这样反而笑了,“这件事并不是什么坏消息。”
“嗯。”
“充其量只是有些遗憾罢了。”卢克纳尔船长的视线移向了舷窗,“他在信里说,他终于觉得自己确实是老了,所以想要在一个月之后就这样退休,回到自己的家乡去,然而我的航程表上却是这样写的,在他退休的日子,送行茶会的那天,我的船应该是正在地球另一边的航线上,距离最近的陆地5海里。”
“我……很抱歉,海伦娜船长。”阿罗娜突然觉得有些词穷,她属实不太擅长这样的场合与这样的事,毕竟即使是在埃特尼亚那些性格出名古怪的教授们的课上,他们也不会要求自己的助教去柔声安抚一个皱鳃鲨模型。
“您是一位善良的人,但这件事您不必太放在心上。”卢克纳尔船长重新把视线放回阿罗娜的身上,“我知道那里,只要我愿意,我随时可以只用一张最慢的支线火车车票和接下来的30分钟就站在他家乡的站台上,那只是一个我们庄园附近的小镇子,所以这不会带来什么悔恨。然而地理上的远离在很多时候都是遗忘的开始,或者说从此之后,我们就不得不去习惯一些想见而不得的时刻了,这确实是一种遗憾,朱诺博士,我必须承认。那场送行茶会是他为我的家人们置办的思想准备,至于我就只能坦白地直面接下来的日子了。”
说到这里,卢克纳尔船长喝了一口杯子里的热可可。
“然而真正让我有些……彷徨的,是他在信里接下来说的话。”在说出“彷徨”这个词之前,卢克纳尔船长有些不自然地顿了顿,她显然是在寻找一个更加平易近人而不那么文绉绉的词汇,她终于还是失败了。
“请讲。”阿罗娜倒是很自然地接住了这个话茬,然而她很快发现卢克纳尔船长看着自己的眼神变得有点复杂。
“他在信里面说,我的缺席不会让他感到遗憾,因为他数十年所见的每一个卢克纳尔的灵魂,里面都至少有一半像信天翁那样,永远在大海上。所以比起我真的站在他面前,他更期待的是我对一个问题的答案。”卢克纳尔船长叹了口气,“他在信里问我,父辈言语里的那些海上的精彩,我是否已经找到了,又或者更幸运一些,那些前人终究没能得见的东西,我是否也已经看到了。”
“那么……”
“至少在今天下午的一件小事发生之前,我都还有一个坚定而幸福的回答。”卢克纳尔船长又端起了杯子,“就像是更久远年代的长辈们,驾驶着装得满满的捕鲸船回港时那么幸福,我甚至可以有闲暇斟酌哪些才是最能表达我真情实感的词汇——直到那件事发生之后。”
“哪件事?”
阿罗娜有点诧异地愣了一下,她望着卢克纳尔船长,疑惑地微微皱起眉头,又试探性地用手指了指自己,见对方只是微笑,再没有什么别的表示,阿罗娜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然而终于还是没有发出一个音节来,只是姑且点点头,示意卢克纳尔船长继续说下去。
“……因为,事到如今,它已经变得连问题都不是了呀。”短暂的沉默之后,卢克纳尔船长接下来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仿佛这里是她的船长室,而这也只是她过去若干个独自无眠的深夜之中很普通的一个一样,“朱诺博士,如果我问您,在最通俗的意义上,航海这个词汇所包含的内容都有什么,那么按照您的理解,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呢?”
“我吗?”阿罗娜还没有从刚才的差异里反应过来,她下意识地挠了挠嘴角,“我的话……在海面上,开一艘船去捕鱼或者运送人,还有货物,也许是从一个港口到另外一个港口,也许是从一个港口到另一个还没有人去过,或者需要去的地方——然后回来,当然也可能回不来,谁知道呢。”
“不错的总结,朱诺博士。”卢克纳尔船长拍了拍手,当然因为夜已经实在是深了,她只是象征性地比了几个动作,“就像您说的,在海面上,我们航行,装载着乘客,货物,我的船头只会推开一层很薄的海水,跟随着洋流最上面的皮毛。我的祖辈流传下古老却耐用的经验,教会我怎么与海面上大风卷起的巨浪周旋,怎么在深夜的海面上用一颗接一颗的星辰导航,去见到一个又一个奇风异俗的地方,一场又一场壮观的风景,但是所有的这一切却只有一个共同的前提,那就是它们都在海面上,在空气与天的这一边,这些海水如今看来实在是这个世间最温柔也最无情的屏障,它许给我们这些卢克纳尔在这边的一场又一场的冒险、收获与奇遇,教会我们一首从许久以前一直唱到了今天的船歌,但是它借着一位阿罗娜的口舌又不容情面地拒绝说,海面下,在水与深渊的另一边,有比这一切都要惊艳莫名的一整个迥异的世界——然而你只可到这里,不可越过。”
“或许您有渔网,鱼钩和捕鲸叉。”阿罗娜也试着模仿了一下卢克纳尔船长的措辞与语调,这委实不是她平时在实验室或者课堂上面对着教授和学生们的那种直来直去的语调,更谈不上说多了可以习惯,但是气氛至此,也未尝不可随波逐流一下,“您看,渔获通常也被认为是人类航海行为起源的重要动机之一,不是吗。”
“但是最有经验的渔民思考的是在怎样的时节去哪里下网,而最有经验的捕鲸手每天练习的是如何与莫比迪克的同族缠斗。”卢克纳尔船长有些自嘲地笑了笑,“那么当渔网沉没到海面以下之后发生了什么,那些巨兽潜到深渊里之后又在上浮之前经历了什么呢?”依然没有人知道,前人的经验仅限于此,再往后哪怕一步,这些经验都会失效,朱诺博士,您或许只能从码头的酒馆里听到一些从侍弄庄稼的人那里照猫画虎来的托词,用来回答‘鱼是怎么生长出来的’,而它们解释起那个水面以下的世界来并不比神话高明多少,或许不如说,是涅普顿或者波塞冬的伟力与契约让投入海水的渔网中生发出了鱼,而那些巨兽也和您的热水毛虫一样,其实是与我们毫无瓜葛的另一个世界的住民吧。”
听到这里,阿罗娜似乎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轻轻挑了挑眉毛,她开始悄悄观察起了周围的陈设,然而或许是卢克纳尔船长正说的兴起,她并没有察觉面前这位助教的异样,而是继续说了下去:“其实我甚至觉得,索性就让这些传说这么一直传唱下去吧,和那些私掠船长们的奇幻故事一样,至少这样做姑且还是可以让我理直气壮地在信里写下这些话:我自然是意识到海面以下也有与人间无二的奇异景致,纵使我无法涉足那里,但我可以想见——然后我就在大海上遇到了您,一位不知来处也不知去所的‘助教小姐’,您撕碎了我所有的传说,而且并不是因为您要用另外的一些传说去替代它,您直截了当地揭开了海面的一角,这里的哪怕一小点真实也比狂人的妄想还要诡谲,但它们也不容置疑地是真实的,是另一个真实存在,却与我的常识与经验毫不相干的世界,可这又确实是我们这些卢克纳尔‘放了一半灵魂在上面’的海洋了……朱诺博士,那么现在,我该如何写这封信呢……”
接下来,卢克纳尔船长便不再说话,只是带着那种复杂而茫然的神情注视着阿罗娜。船长餐厅里恢复了之前的宁静,而远洋7号的船壳与舷窗自然是厚实得很,这短暂的吵闹并未蔓延,窗外的大洋自始至终都带着粼粼的光,安静而深沉地拥揽着海平线上升起的银河。
“海伦娜船长,我很喜欢您在这里挂着的那幅大橡树的画。”沉默了一会,阿罗娜突然很跳脱地蹦出了这样的一句话,而她的声音听上去也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欣喜,“这或许代表了您的美好的品质。”
“我……很荣幸,朱诺博士。”卢克纳尔船长有点不知所措,然而长久的教养所带来的应变能力姑且让她没有暴露出这一瞬间的失望。
“但是不论怎么说,现在是它可以帮助您解决一些问题的时候了。”阿罗娜站起身,“不介意的话,咱们到画那里说吧,海伦娜船长。”
这下卢克纳尔船长真的是只剩下疑惑了,她跟着朱诺走到了那幅她在之前已经颇为熟悉的油画面前,然而这一回卢克纳尔船长却并没有像之前一样凝神地望着它。
“来吧,和我一样做。”朱诺指了指画面左上角的一根长在高处的纤细橡树枝杈,然后自己伸出手,轻轻虚点在画面右上角的一根同样长在高处的纤细橡树枝杈。
“这样吗?”卢克纳尔船长也伸出手点在了左上角的枝杈上。
“没错。”阿罗娜点点头,“现在,这棵橡树就是这个星球上所有的生物,我们知晓的,未曾知晓的,正在繁衍的,已经灭绝的,现在都在这里了,都变成了每一片叶子与每一根枝条最末端的嫩芽。”
这确实是不难想象的。卢克纳尔船长点点头。
“您的手指点住的那颗嫩芽就是您和我——也就是人类。”阿罗娜用另一只空着的手示意道,“而我点住的则是您在我的集装箱里看到的那一群,也就是那些嗜极的蠕虫。如果从树冠这里看,您和我当然疏离得如同两个世界的生命,对吧。”
“恐怕实际也是如此,朱诺博士。”卢克纳尔船长记得她在很小的时候其实是见过创作了这幅画的画家的,在她的印象里,这位画家很擅长运用笔触与色彩在有限的画框里营造出一种极其深远磅礴的氛围——显然,这幅画就是证明。
“那么现在请看吧,海伦娜船长。”阿罗娜轻声说道,“作为一个人类,我们自然是与猿猴这样的生物有着明显的区别,但是相比马匹,我们与猿猴却也有着相似的身形与骨骼,甚至一些习性也有相似的痕迹。如果当我们不再拘泥于具体的细节差异,而是从一种宏观一些的视角来观察,那么人与猿猴,此时便可以认为是被叫作‘灵长类’的一群。”
“这是当然。”不得不说,虽然对于这些自然科学里面的事项总有些不得要领,但是在海上无聊时打发时间看的纪录片还是被卢克纳尔船长认真记住了的,货轮不比游轮,上面布置的娱乐设施是只能解决有无的程度。
“既然如此,那么请您将手指移动到‘人类’嫩芽下方的第一个树杈交汇的地方——是的,现在在您——人类——身旁很近的猿猴与您汇合成了‘灵长’的队伍。”阿罗娜说着,也将自己的手指向下挪动到了一处树杈,“至于我这边,啊,这代表了另一种深海里依赖化能合成的小虫子,它和‘我’的身体结构很相似,‘我们’也是有共性的一群。”
“那么这里就是‘人与猿’的一群了。”卢克纳尔船长轻轻地点着交汇处。
“是的,下面我们来思考另一件事。”阿罗娜继续说着,“人类和马匹,看起来自然是很不一样的,但是如果仔细想一想,就像婴儿需要母亲哺育,马驹需要母马的喂养……现在,海伦娜船长,让我们尝试从比刚才更宏大的角度去看待这种共性,请将您的手指向下移动——您忠实的骏马终于和您相遇了,现在我们是‘哺乳类’。”
“就像那些骑士一样?”卢克纳尔船长打趣道。
“当然,我英勇,美丽,无畏的,大洋上的女骑士。”阿罗娜笑着点点头,她也把手指向下挪动了一个枝杈,“这里汇合了滤食海洋雪的一群。”
“接下来,‘四肢’除了手和脚以外,是否还能囊括蹄爪呢……”
又是一处交汇的树杈。
“拥有下巴或下颌的,或许也是一种广阔的共性不是吗……”
下一个交汇的树杈,树枝开始慢慢地变得粗壮。
“脊椎实在是一组很关键的骨骼啊……”
……
虽然还是困惑于阿罗娜这一番周章的目的,但现在卢克纳尔船长却慢慢感觉到似乎有一种暂时还难以明说,但是确实逐渐蒸腾起来的莫名的喜悦,仿佛这真的是一场涤荡着自己灵魂的实在的旅行,而身旁同行的生灵,各式各样的生灵正在逐渐汇集成一股顽强的力量。她看到自己在银河注视着的旷野里怀着欢欣轻快地奔跑,簇拥着今日的飞鸟走兽、远古的巨龙、超然于远海的鲸、随心游弋的鱼群,它们与自己千差万别,但却总有一条隐秘的联系藉由一些共有的痕迹而存在着。所以我们将要去往何处呢?那么就到银河升起的地方去吧。
“现在,海伦娜船长,是时候考虑一下消化道最为基础的结构了。”不知过了多久,阿罗娜忽然稍微提高了一点声调,“如果我们只把你我的消化道高度概括地视为一根前后贯通的管路的话,这种共性将会把我们引向这里——”
“啊。”在下个瞬间,卢克纳尔船长不由得悄悄地惊呼了一声。
她的手指和阿罗娜的手指碰在了一处。
“现在,您还觉得这是一个迥异而不可越过的世界吗,海伦娜船长?”在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阿罗娜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