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阿罗娜看来,远洋7号大约可以是一艘作为模式标本的货轮,但是仔细想想,那些敲上去嘭嘭闷响的厚钢板船壳,预留了三防痕迹的各种夹层舱门,在货轮里或许还是有些敦实得过了头。它绝大多数的走廊都被包在船壳里面,从四面八方汇聚来的线缆和管道在头顶原本挑高的位置变成一捆捆不知从来也不见尽头的钢铁与绝缘橡胶的杂乱游蛇,间或有罩着铁丝网的防爆灯从这游蛇的群里拱出头来,也确实尽职尽责地把整个走廊和菱纹钢板的地面都拢在一片让人平静的淡黄色暖光里,纵使充盈满目的依然还是刷了厚厚一层淡绿色防锈的钢铁与阀门,至少还是可以让初来乍到的人姑且放松下瞳仁与身形,不必再绷得那么紧了。
能分出一间舱房给阿罗娜待的地方想来算是生活区,虽然这里每个舱房的结构与门几乎都是同一份设计方案的造物,但是当这里长久地生活着一群人之后,人的种种心思总归是区区一份方案框不下的,管道卡子一个古老的突出部挂上了洗好的衬衫、经常有人倚着聊天的门框磨出了几处枣核形的金属光亮,显眼的地方纸张摞纸张地慢慢贴起了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电影招贴、航程公示、船上生活简报、高海况的时候记得拴好门、谁的仓鼠跑出来了到二副那里拿、不许没完没了地喝酒(下面还用另一个字迹补了一行“特别是在海伦娜船长面前”的小字)。当阿罗娜刚刚走过船员餐厅的时候,门牌下面被人用黑色的大头笔写的那句“Veni Vidi Vieat”终于还是让她没忍住。这里长久地生活着一群在海上漂泊却依旧有趣的灵魂,就像海浪和珊瑚打磨着刚刚熄灭的火山岛,把它坚固的玄武岩缓缓打磨成巨大的环礁,这些灵魂也这样缓慢地打磨着远洋7号,把这些格外敦实的钢铁磨出一些只属于这些人与他们生活的温热的味道。
但是尽管如此,不论如何,阿罗娜却也只不过是一个萍水相逢的临时押运员而已。
熟络会生发出默契,默契便是纵使零零落落和模棱两可,也可以心照不宣,于是远洋7号上所有的路牌与指示也委实变得愈发心照不宣了起来,这艘充盈着生活的货轮确乎是可以迅速消解她的拘谨,却终究没办法同样这么快地溶化一个新人,特别是那些拘谨的外衣被过早地瓦解之后,入夜九点十五分,她恬静、放松地自然而然决定独自找路去2号货舱,检查一下她导师与同事嘱托的那个小集装箱的恒温机是否还在正常运转,然而走过一个个舱门与一张张门牌,登上或降下一段段台阶之后,现在是入夜九点五十分,她饱食了别人的有趣生活,却没能找到写着“2号货舱”的门。她终于还是迟到地成为了那个她本该就是的外乡人,第一次造访一座举目无亲的热闹小镇。前面的门牌写着“船长餐厅”和“图书室”,在向远处也并不是什么“像是通往货舱”的门,那里只有一段并不高的台阶和一扇没有任何装饰,却在灯光下氤氲出些许厚重与些许典雅的大一些的褐黑色木门,门边同样是实木而非钢铁的门牌上是转刻上去的手写花体字——离得远了一些所以看不太分明,然而阿罗娜大概猜出了这应该就是那位“海伦娜船长”的地方,船长室,花体字刻下的是她的名字。
就在阿罗娜思考她究竟要不要去敲船员的门,做一做那个冒失鬼的时候,船长餐厅的门忽然“咔哒”地响了一声,紧接着门扇慢慢错开了一道缝,又愣了半晌,一个抱着什么东西的女孩的身形才迅速地闪了出来,她穿了一身剪裁得很合适的大副制服,一头有点干枯的栗色头发,但是并没有往阿罗娜这边看,只是把帽檐压得低低的,弓着身子,抱着东西轻快地跳上台阶,像只猫一样正要往那扇褐黑色的木门那里跑过去。
“您好?”阿罗娜自然是抓住了这个机会,“我很抱歉,大副小姐,但是我……”
……但是我恐怕得请您稍微停一下。从目的来说,阿罗娜确实得到了她所希望的,这个大副扮相的女孩确实背对着阿罗娜停住了,只是如果她是自然而然地站住而不是这样全身紧绷地僵在那里就更好了。
“您这是……”事情出乎意料的发展让阿罗娜一时没能找出什么像样的回应,当然女孩终于还是一点点磨蹭着地面尽力转过身来,阿罗娜也看清了被她抱着的是一瓶刚从暖箱拿出来的热牛奶,但是阿罗娜更看清了那双因惴惴不安而紧缩的茶色瞳孔。
“……”发现阿罗娜正在看自己,女孩立刻触电一样弹开了自己的视线,转去拼命地盯住了地面上的钢板拼缝,她没有回应哪怕一个音节,脸色却慢慢地从原本的少有血色一点点地沥成了明显的惨白,而她身上的微动作则让阿罗娜读出了一个有点古怪的含义——她似乎是在非常努力地想要抓住一个机会来藏进走廊墙壁的阴影里,然后把自己伪装成……一台设备?
好吧,设备就设备吧,那么现在该怎么办呢?阿罗娜有点自嘲地如是想着。她当然可以就这么一走了之,毕竟在大学里的这么多日子确实教会了她只要取消干扰,那么一些流程是可以自行恢复到原本应该是的样子的,贸然动了参数反而——不,这不行,这未免太刻薄了,而且万一发生了什么更麻烦的情况,比如像现在这样的长久应激给这个可怜女孩的神志制造了某种祸害,显然不会有人想要这样的结果。
只是几次目光试探之后,见阿罗娜丝毫没有把视线从她身上挪开的意思,这个女孩明显抖得更厉害了。
“……海,海伦娜……姐姐……!”就在阿罗娜考虑如果自己蹲下来再和她说话会不会至少起一些安抚效果的时候,女孩却终于盼到了什么似的,用一种既希望大声喊叫让对方立刻听到,又害怕声音惊动什么可怕猛兽一样又急迫又嗫嚅着的古怪语气挤出了一个断断续续的名字。
“晚上好,女士。”紧接着,阿罗娜身后传来了一个带着一点萨克森口音的女性的沉稳声音,“您——看起来是新面孔?啊,那么想必您就是下午才来到我船上的押运员对吗,朱诺·阿罗娜博士?希望我没有读错您的名字。”
于是阿罗娜看到了她。
或许因为已经是休息的时间,这位年轻的女船长并没有穿白日里那身笔挺的浅色船长制服,只是很平常地穿了一件有些许弹性的贴身橄榄色高领毛衣和一条宽松的黑色九分裤,而船长制服的外套就这样简单地披在肩上,但即便是这样子随便穿穿,九分裤下依然有一双靴筒长度恰到好处的黑色布面短靴遮住了脚踝和那一小部分本来会露在外面的小腿,而纵使披在身后的船长制服上,肩章和领口也被仔细地摆正和翻好在了外面。她如同一挂金色瀑布一般的长发此时正无拘无束却依旧不蔓不枝地流淌而下,至于眼睛,最吸引着阿罗娜的那双比蓝洞还要深邃的蓝色眸子,却也比最纯净的海蓝宝石还要清澈明亮。她似乎是刚刚走出船长室,又仿佛是从世界上第一片大洋被月球牵拉着拍打世界上第一片海滩的时候就在那里了,而现在,她向阿罗娜伸出了手,带着一点礼貌的笑意:“幸会,远洋7号货轮船长,海伦娜·冯·卢克纳尔。”
“您好,埃特尼亚自然哲学与历史学院助教,朱诺·阿罗娜。”阿罗娜立刻转身走上前,轻轻地和卢克纳尔船长握了握手,她当然知道在这样的场合根本没有如此正式地自我介绍的必要,但是话到嘴边依然不由自主地认真了起来,这位女船长似乎具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力量,她的温良带着毋庸置疑的真实与诚恳,绝非交际的伪装,而正因为如此——正因为这个似乎毫无干系的理由,纵使这不是阿罗娜,是某个最放浪形骸的狂徒,此时此刻也会重逢他久违的俭让。
就在说话间,一个栗色的影子一闪而过,等到阿罗娜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大副女孩已经躲到了卢克纳尔船长的身后,只露出半边脸孔,依旧胆怯却开始些许好奇地打量起她来。
“如果您需要一些夜宵,在船员餐厅有为晚班船员准备的三明治和热可可。”卢克纳尔船长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地把手搭在了女孩的肩上,女孩也很受用地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她的手臂,“但是如果您希望找的是健身房或是酒吧这样的地方,恐怕实在是没什么好的办法,阿罗娜博士,您要知道,对一艘货轮来说,大海上每天只有忙不完的事。”
“诚如您所说。”阿罗娜轻轻地点了点头,“不过我其实更希望知道从这里去2号货舱应该怎么走,之前交给您的信函里应该介绍过,我们的集装箱里有活物,所以里面水槽的保温和过滤设备必须随时通电——当然,我不是不信任您的安排,这只是按规则行事。”
“那么您应该往走廊的反方向走。”卢克纳尔船长平静而不置可否地指了指阿罗娜的身后,“那里有向下一层甲板的楼体,下去以后一直走到尽头,推开门就可以,那个货舱只有它接了我船上的电缆,而且贵校为了保险,把它周围一圈的货位都包下了,现在它很显眼。”
正说着,藏在她身后的女孩轻轻拽了拽卢克纳尔船长的衣角,举了举手里的牛奶瓶,于是卢克纳尔船长俯下身去接过牛奶瓶拧动了瓶盖,但她并没有彻底代劳,只是在瓶盖发出“哒”的一声充压的脆响之后就把瓶子轻轻放回了女孩的手里。然后她直起腰,把话题继续了下去:“当然了,阿罗娜博士,从我个人而言,我觉得您今天晚上其实完全足够睡一场安稳的好觉,我可以保证您水槽里的宝贝们这一路上都可以待在像我的船长室一样暖和的地方。”
“不,我尊敬的船长。”阿罗娜自然听懂了这话里的小小调侃,她轻轻地笑了一声,“事实上,我得让它们的水槽维持在70摄氏度,这样它们才能活下去。”
卢克纳尔船长怔了一下,随后用手指轻轻掩住了自己的嘴唇,她水蓝色眸子里的瞳孔如同孩子一样地张大了一些,但阿罗娜却相当平静,如果抛开那一点点为了应和的调侃语气,就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一样。
“这差不多是沸水了,助教小姐。”
“相信我,如果您这样做,它们会感激您的所作所为。”
“那我等着它们煮熟。”卢克纳尔船长摸了摸女孩的头,然后拍拍她的后背示意她快去睡觉,等到女孩轻巧地钻回船长室并关好了门以后,这位年轻的女船长稍稍整理了一下披在肩上的船长制服上衣,“走吧,不介意的话,我和您一起去,阿罗娜博士。”
“我很荣幸。”阿罗娜点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