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继续看下去,就这么……一直看下去。
只是从心底涌起的微妙的情绪,又是为何而来呢?
但他已经没有时间去仔细思考这个问题了。
对他而言的每一秒,不是等着下一刻到来,而是眼睁睁看着它从自己手中流逝。
毕竟那早有定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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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在狡猾敌人的手下吃了瘪,而冷淡的罗刹人最后还是动手救下了她。
少女嘴里满是从喉头涌上来的血沫腥味,她躺在地上,明明受了那么重的伤,眼睛却还乱晃着,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思考什么。忽然,她扑哧一声笑了,然后疼得一张小脸皱了起来,表情也扭曲得有些滑稽。
“罗刹人,是你帮了我,对吧?”
她的声音比鹅毛还轻,几乎就要消散了,可她的语气却又那么坚定,像是知道自己一定不会猜错。
“别说话。”
脚步声在她身边停下,她看见他雪白的一片衣角。
罗刹人在她身边单膝跪下,低头看她,于是她看见了他那张漂亮的脸。
真好看……她的注意力聚集在了这张脸蛋上,一瞬间,似乎连疼痛都减轻了。
微风徐徐,月光从头顶的夜空流泻,最后和罗刹人金色的长发汇聚在一起,温和柔美。罗刹人习惯将长发搭在背后,然而还是有那么一缕,从他耳边垂落,长长地拂在了少女的耳侧。
有点痒。她眨了眨眼,好奇这个外域来的人要耍什么戏法。她之前在镇子上看过,有个头上包着布的老人能用笛子操纵一条蛇跳舞,可厉害了……
罗刹人瞥了她的眼睛一眼,看出来她又走神,即使是在这个时候。
“运气很好啊,伤得不重。”
“……”这还不重吗?难道他还见过更严重的?
又有些碎发滑落,遮挡住罗刹人的眼睛。是因为这碎发,还是自己看不清了?李素裳发觉,那张脸在眼中似乎有些模糊了。
一滴水珠落下,恰好滴落在少女的眼角,顺着她的太阳穴滑落。
下雨了吗?
忽然,他对她说:“……会有些不适,可以忍住不动吗?”
动弹不得的她眨了眨眼,像是想要说什么,可她似乎连这点力气也没有了,最后只留下几近呢喃的一声:“我想……”
她到底要说什么,似乎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知晓了。
耳畔痒痒的。可罗刹人不说话,李素裳也就舍不得说话。仿佛只要她一出声,她就要失去什么。
她实在有些看不清了,索性闭上了眼睛,回味着这一整天的波澜。思绪沉浮之间,疼痛也逐渐褪去,她睁开眼,一轮圆月映入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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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话,奥托听不见了,只有断断续续的,模糊的词语:“外乡人……好人……不老不死……弟子……”
然后他看见罗刹人笑了,虽然是很浅的笑容,但的确是一个发自内心的真实的笑容,就像是所有的阴霾一扫而空。
出自……真心。
一片漆黑里,一双苍白的手就要抚上少年脆弱的脖颈。少年合着眼眸,纤长的睫毛偶尔微弱地抖动一下,面色平静,看起来毫无防备之意。
这双手的主人眼中是满盈的杀意,锐利的视线如同蛇的毒牙,狠狠扎在那个和他几乎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少年的身上。
只要他锁住他的喉咙,然后握紧,一直到那跳动的脉搏在他手中停止,一切就会结束。
然而,当他冰凉的指尖触碰到那温热的皮肤之时,他顿住了,然后瞳孔因为瞬间的紧张而收缩。
当那温度传递到他身上时,他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在这里,这个感性和意识的世界,这里所存在的一切不应该有物理上的温度。
【……】他笑了,收回手。面前少年坐着的身影淡去,果不其然,这只是虚假的泡影。
他并没有惊慌,即使背后的触感清晰地告诉他——他的背后抵着一把枪。
【我很好奇,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构筑这个陷阱的。让我猜猜,从一开始?】
奥托微微眯起眼睛,手上的枪往前顶了顶:“一开始并没有,毕竟人遇到这种情况,第一反应总是下意识信任另一个自己,难道不是吗?”
他问的那个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轻笑,不知道是赞成还是反对。
“你是善的碎片,还是恶的碎片?你是真实,还是虚伪?亦或者都是,都不是,但那样更加危险。”奥托语气平静,“我更在意的是你的动机。我知道你不会轻易告诉我,但是没关系,你的记忆我可以慢慢翻,我也有很多时间来弄清楚原委。”
【哦?为什么不直接问问我?这种小事,想必我会对你全盘托出吧。】
“是吗?”
奥托也笑了,然后在那一刹扣动了扳机。
“砰。”
“抱歉了,另一位奥托先生。比起从你嘴里得到的答案,我更信任自己亲自看见的。”他摇摇头,收回手,那把枪在他手里消弭于无形,“我也知道这样杀不死你,我只是想警告你——这里终究是属于我的,你最好安分一点。”
子弹击穿男人身体的那一刹,他就消失了,奥托自然也得不到回应
无所谓,那本来就不是他想要的。
而他没有拿着枪的另一只手,攥着一颗红色的宝石纽扣。
那是他从外来者的回忆里带出来的。在他发觉危险降临的一瞬间,下意识想要脱离,于是周遭的一切都定格在那一刻。
在那一刻,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让他离开的脚步停滞了一瞬。
也是这一瞬,有人牵起他的手,在里面塞了个小礼物。
格外纯粹的鸽血红,被切割成圆形的小巧的扣钮,躺在手心里显得格外精巧和美丽。
他有预感,外来者并没有意识到这件事。
“这到底是……”
躺在床上的少年自梦中惊醒,他撑着身体靠坐在床头,拿起床边的手机看了一眼。
才五点半多一些,早得很。
他叹了口气,望向窗外。夏季的天总是亮得很早,窗外的树上,鸟儿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上下扑飞。远处的地平线上,不知从何时便渲染出一片橘色的晨光。
新的一天已经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