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了——知了——”
正值盛夏,即使是下午也依旧炎热。窗外的蝉趴在浓密的枝叶间,拉长着半死不活的语调,让人听得恹恹欲睡。
李素裳坐在窗边,窗帘没拉紧,一小束光透过这缝隙就落在了她的侧脸上,晒得有点烫。她左手捞过窗帘往桌与墙之间的缝隙里边塞去,顺手挪了下桌子把这一角卡住,以防窗帘回到它原本的位置,右手在这全程一直搭在桌上,熟练地转着手中的笔,其技巧令人惊叹。
开学已经两周了,一切都步入正轨,除了……
李素裳依旧听不进语文课。
没办法,这语文课按照时间安排,这会讲的是她最不爱听的古文,不给自己找点事分分神,她一定会走神的。
然而老师还是捕捉到了她这点小动作,她抬了抬鼻梁上架着的没度数的眼镜,点了她的名:“李素裳同学,来,回答一下这道题:朝菌不知晦朔,下一句是什么?”
李素裳动作一滞,没接上动作,手上的笔瞬间滑落。她一面着急地站了起来,一面又冷静迅速且精准地抓住了即将掉落的笔,看起来颇有种忙中带闲的潇洒之感。
然而潇洒的年轻女侠显然是不擅长这道题。
老师忽然见她眼神往斜下方瞥了一眼,虽然很短暂,但她还是发现了。然后,这位状似十分镇定的学生说道:“那个……惠古不知,不知春秋?”
老师看看她,然后又看向她前面坐着的金发学生。她并不想刁难李素裳,只是看在某些面子上多关照她一些,但是这男孩……
“是蟪蛄,下次注意读音。”她眯了眯眼,让李素裳坐下了,继续自己的教学。
坐下的李素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太吓人了,比师父查背书还吓人呢!她根本没有背这段,老师把她喊起来的时候,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差一点就要跳起来了,说不定会把桌子也撞翻。
心有余悸的她拍拍自己的胸口。
那一瞬间,她连回去之后师父会惩罚她的手段都在脑海中一一列举出来了,结果忽然看见罗刹人微微举起了手上的草稿本,凭她的视力可以清楚地看见,白色的纸张上用一手清秀漂亮的字写了一句话:“蟪蛄不知春秋。”
似乎是写得有些急促的原因,最后“秋”字那一捺微微飞出去了一些,比起前面几个字的内敛,看起来颇有些气势。
不知为何,她确信这就是正确答案,于是硬着头皮念出来了。
果不其然,真的是对的。逃出生天的李素裳此刻对罗刹人是无比地感谢,这是他第三次帮自己了,从楼梯口那一搀扶,到教室里主动共享信息,再到今天这一回……
不行,一定要找机会答谢他!江湖儿女有恩必还,绝不能忘恩负义呀。
她暗暗想。
而想着的罗刹人,的确只是顺手日行一善。
自那场梦之后,奥托脑子里的那个声音再也没有响起过,似乎那一发虚构出来的子弹真的把他消灭了似的。
但奥托知道,绝无可能。因为这块所谓的“碎片”带来的记忆,正好好地呆在自己的脑海里。它就像一个独立于自己大脑的储存器,当他想着要阅览的时候,就会放开给他查看,而当他没有查阅的想法,它就安静地待在角落,绝不会和他本身的记忆混在一起。
奥托这两周一直在仔仔细细地翻阅这些记忆,从记忆主人最开始的经历到他执念的产生,差不多摸了个明白,也步入了他最开始接触的那一段记忆的所属——寻仙神州。
高中课程的内容他大多自习完毕,听不听都无所谓,只是也会低着头看书,装模作样地表现出很认真的模样,只不过在脑子里想着别的事。
比如他从意识海中得到的那粒莫名其妙的纽扣。他一直没有找到这粒纽扣可能有的身世来源,但既然是在神州有关的记忆里得到的,多半可以从那里找到突破口。
正谋划着,忽然听见一声“李素裳”,他回过神来,就听见身后传来椅子急促摩擦地面的声响,隐含着的一丝慌乱也随之传入他的耳中。
奥托挑了挑眉。
不用猜都知道,他的这位后桌是答不出来的。秉持着人情不嫌少的道理,他拿着笔迅速写下了答案,用最朴素的方式为她提供了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不过,当他听见那句“惠古”,即使早有准备,也确实是在心底忍不住哑然失笑了。他低着头,表情不动如山。
这是下午的最后一节课。上完这堂课的奥托收拾着书包,准备回去。但是李素裳叫住了他:“等一下,罗刹……不是,奥托,你等一下,不对不对,都这么晚了。你周末有时间吗?”
“有,怎么了吗?”
“嘿嘿,受了你不少恩惠,而且你还是本姑娘第一个朋友,所以想请你吃个饭。那家店可是很好吃的哦,去吗去吗?”
奥托当然不会拒绝。处理好和她的关系,对他来说没有害处。
这确实是个意外地很讨人喜欢的小姑娘。
何况,他总觉得现世的李素裳身上,说不定有着对应那些记忆的特殊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