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一栋别墅内。
偌大的客厅中弥漫着冰冷的气息,少年靠坐在正中的沙发上,阖着眼,纤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散开一头长发,细软的发丝沿着他的脖颈垂落。
窗外的蝉鸣几不可闻,偶能听见蟋蟀微弱地叫唤。
在一片黑暗之中,在意识汇聚而成的深邃的海底。
两个面貌几近一模一样——只是一个看起来更成熟一些——的人面对面坐着,翠绿的眼眸中倒映出彼此的身影。
“那么,我想我们应该讨论一下。”其中一个人说话了,“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身体里。我可不认为这是能凭空产生的,对吧,我想你也如此认为。”
另一个人笑了笑:【我不知道,或许我只是一片无意中漂流至此的残损的碎片。】
“……”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我即是你。】
“你认为,因为我不愿接受这份记忆,所以将自己割裂开了?荒谬。”
【你究竟愿不愿意接受,不如亲自试试吧。】
他朝他伸出了手。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然后,两只手交握。
炙热,干燥。
地表缺乏阻挡物的大漠上,风肆意横行,卷着颗颗沙砾,嬉笑着扑打在行人的脸上。
但金发的罗刹人并没有受到这样的摧残,他坐在马车里。
“看来无论是哪个世界的我,都很识时务。”
【毕竟,比起一个你毫不在意的别人的过去,能够直接用来参考的另一个李素裳才更有吸引力,不是吗?】
被拘在名为“罗刹人”的记忆体之中的奥托没有说话。这些是已经发生过的事件,只是记忆的复现,他只能感受,几乎没有独立自主行动的可能性。
商队的马踢踢踏踏,速度逐渐慢了下来。人们在沙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黢黑的面庞上不断淌下汗珠。
太热了。头顶的烈日和脚下升腾的热气,无一不折磨着人群。
渐渐地,远方出现一抹隐约的绿色——他们就快要到附近的绿洲,打算去那歇歇脚。
然而可怜的商人们不知道,这条要道早就被赫赫有名的匪帮盯上,他们在踏上这条道路的第一时间,就变成了一块即将落入狼口的肥肉。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并不长,但又在四周煎出焦灼的气氛。一道银光闪烁,锐利的刀锋已然抵在领头人的喉处。
他吓得往后一退,一双腿也软了,颤颤巍巍地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显然,他们遇到了最不想遇到的事情。此处官兵也鞭长莫及,反抗只有死路一条。
对面着将车厢门打开的匪徒之时,奥托说道:“你将这一切记得很清楚。”
【……当然,我这辈子记得很多事情。】
这是一场只有他们能听到的简短的对话。
没有被多加为难,只是简单地被关进了牢狱里。罗刹人很是从容。他手中轻轻拿着一支酒杯,玫红色的液体在其中晃荡。他身上穿着上好的丝锻制成的神州服饰,绿底金边缀在袖口,华贵而内敛。
“颇有雅兴。”
【入乡随俗罢了。人总要学会自娱自乐,不是么?】
白皙如玉的手抚上了身侧的棺材,坚硬的材质让它的冰冷更显几分。
【不用我解释,你也应该知道这里面封存的是什么。】
“你的爱人。”
【是的,我的爱人。】
附身在记忆体中的奥托,能够轻易感受到其中浓郁的眷恋、不舍、痛苦与悔恨。
【我想复活她。于是我来到了这里。】
“这里有你寻找的生机?”
【当然。】
忽然传来断续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普通”一声,什么被重重抛了进来。
牢房里骤然升起一束火苗。
罗刹人转头看去,一个熟悉的面孔映入他的眼中。
这是一双灵动的眼,眼尾微微挑起,颇有些猫的狡黠,然而眼神却又分外坚定。眼睛的主人有着精致的样貌,以及一股子倔强的气质。
只消一眼,便足以摸透这人的性子。此刻,她因为这突然蹿起的火苗吓了一跳,眼睛瞪得圆圆的,倒颇有几分可爱了。
“李素裳。”
【李素裳。】
两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只是一声沉实,如同石落浅潭,带着肯定的意味;一声轻忽,就好似吹皱湖面的一阵风,朝着过往拂去了。
那声音忽然道:【你说,她此刻在想什么?】
“大概是……认为这是个很漂亮的女子吧。”奥托回想起自己与她初见时的遭遇。
像是真的仔细考虑了一会,那声音才说:【你所推测的,倒确实是她的风格。】
“怎么,你还不够了解她么?”
【正因为太过了解,所以……】
所以,不会根据另一个毫无接触和了解的“李素裳”,去推测他所无比熟悉的“李素裳”。
正这么交谈了几句,那小姑娘就已经开始东张西望了,罗刹人没上心,自然也没理会她努嘴弄眉的暗示。
当这段思绪中的对话结束,他也恰好看见小姑娘正作势要去踹那宝贝铁疙瘩。
就像剧本安排的那样,被触到逆鳞的罗刹人熄了灯,去了阻碍她口舌的破布,那双翡翠似的眼里终于有了这抹鹅黄色,眼神冷冽如刀。
“你想怎样?”
“你是男的?”
两人齐齐一愣。罗刹人率先移开了自己的视线,就像是无默认,以及一种无声的……拒绝。
是的,独立于一切之外,对任何事物都漠不关心的拒绝。他身上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就只有一根蚕丝一般细弱,似乎只要这丝线一断,他就不再是罗刹人,而是罗刹。
少女却像是没意识到这一切似的,脸上也没有丝毫准备破坏别人私人物品以作要挟的愧疚:“没想干嘛呀,只是想找你帮个忙。谢啦,你真是个好人,就是有点……女里女气?”
好人?
那声音道:【好遥远的记忆,真令人怀念啊。】
“你忘记了?”
【当然不。我只是太久没想起来罢了。】
“但开头的记忆倒是很清晰。”
【你不能要求我将一切都记得很清楚。】
意识空间中,他朝着另一个正闭着眼沉睡的他比了个“请的手势。”
【接着看下去吧,奥托·阿波卡利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