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气息变得温和起来,星南偶尔会听到刚刚熟悉的嘶吼声,但这种声音好像距离自己很远。
它挑衅着,喧嚣着,试图将回忆勾起,让悲剧重现,她狠不得那种声音离自己更近一点,这次要将所有怒火都顷刻间发泄。
星南一瘸一拐的走向信标,将那玩意拔了下来放进背包里,她手里拉扯着残缺的阿冶。
阿冶为她在森林中指明信标所在地,这样他们就可以沿着路径返回,五个人出去,一个半人回来。
混乱大脑督促着双腿,让她尽快走向下一个信标,昨日的回忆像切片一样填充着无聊的归乡之旅。
星南在狂笑和低声啜泣中翻转,她近乎要失去理智,被她托在地上的阿冶也难受的够呛。
并不因为星南丝毫不估计她,让她磕磕绊绊撞在岩石或者枯木上,或者一些树枝干脆划过她的面庞,而是她不知道如何用话语让星南冷静下来,有可能她多说一句话,星南就不顾死活的把她拆了,扔在森林里生锈。
阿冶乖巧的充当指南针,星南也回收完最后一个信标,再向前走就是前线基地,她们都等不及了。
“他们回来了!”
一个站在哨卡上的军用型嵌合人刻意向星南喊去。
“出示信息!”
站在另一旁的嵌合人向门下的拾荒者和她手中垃圾大喊道。
星南头也不抬继续向前走,像一具行尸,在绝望中行军,如果铁门不开,就蹭上去,用头皮将它碾烂。
阿冶的眼睛亮了几下,一旁的哨戒机枪转过头,阻挡外部森林的铁门也随即打开。
“把这个原生人类抬进医护集装箱,科研型217搬到档案仓,我需要查看他们的任务过程。”
星南失去力量后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她直接跪倒在那个声音面前,感觉什么东西注射在自己脖颈上,浅睡眠向她招手,漫长的狩猎结束了。
“汎凝,你想过,假如自己是原生人类吗?我是说,不是从那个什么服务器里...”
“这有什么意义?”
“呃,你就不想试试呼吸和吃东西的感觉吗?我认识一家店,那里的炸素鸡很好吃。”
“呼吸和进食是生物体懦弱的表现,人类应当放弃这种习惯。”
“怎么会?我深呼吸后会感觉放松,小明每次去中央集散广场的小吃摊都开心的不得了,你个小屁孩,真是什么都不懂!”
“那为什么你还要戴着抗氧面罩,喝营养剂?虽然原生人类和我们一样无法睡觉,但是我们可以选择自主休眠,甚至可以模拟出进食和呼吸的信号。”
“你...”
星南不知道怎么辩解,眼前穿着礼服的汎凝,如同生命的审判者,轻描淡写否定了原生人类的价值。
在这纯白色的空间中,一切都可以模拟,在纯白色空间外,嵌合人只需要充电或补充生物燃料就可以过活,而原生人类,现在需要更多的辅助手段,与自然抗争。
“你就是不懂,你不懂!这是人类的骄傲,我们千百年来都这样,嵌合人背叛了人类。”
星南急忙寻找自己的逻辑,她不想让内心的信仰变成虚无。
“星南,人类无法入眠的那天起,就已经走到了尽头,要活下去,就要进化自己的物种,地球上发生的五次灭绝皆是如此,安德森让人类渡过了第六次灭绝。”
“为什么你总是要提安德森...那个晦气的老不死,要不是他,我们干吗在这森林里过夜。”
“安德森为人类世界带来了秩序,用科学技术拯救了人类,你之所以活着,也是安德森的恩惠。”
“什么恩惠?在这森林里挨冻,还是说天天喝营养液,让嵌合人每天经历切换人格为他工作?”
“活下去,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这是安德森理念。”
星南想竭尽全力反驳汎凝,有一个想法在她嘴边盘旋,不知道如何形容,她也不知道自由是什么概念,想不到也说不出口,或者她们两个都不知道。
清泉洲的每一个嵌合人或者原生人类都不知道什么叫自由。
活着,怎么活着,是他们每日所想。
“我不想过这样的生活,我想出去...我想离开清泉洲...”
“你这不来到了外面,你从未见过森林,我看得出来。”
“不,我不是说这里...我想要没有安德森的世界,不想捡一辈子垃圾。”
“没有人可以离开清泉洲,原生人类无法在外面生存,嵌合人也一样。”
汎凝将食指滑向虚空,一到数据流冲入星南的大脑。
星南看到了外面的世界,那里有人类的城市废墟,废墟中徘徊着体型庞大的动物,荒漠、森林,空无一人的冰川和战场遗骸,任何地方都没有人,好像清泉洲的人类才是天外来客。
“这是...”
“这是外面的世界,你无法生存。”
汎凝将话语淬炼成钉子,不分轻重地钉在星南急迫的思维里,曾经人类征服过的土地,已归还给自然。
他们,才是该离开这颗星球的人,或是成为这颗星球的土壤。
“为什么,我听说就是因为南极战争时期,一些好事的家伙挖出什么病毒,从那个时候我们才开始无法入眠的,这是人类的错吗?都是我们自找?”
星南渴求地看着汎凝,尽管意识空间中没有泪水存在,但她的眼睛在闪烁,她希望得到一个答案。
“安德森认为这是人类进化的必要阶段,那些病毒一直在冰层下,它在恰当的时机出现,成为过滤器,或者助燃剂。”
星南没有继续追问,她低着头,咒骂着安德森,为什么他视一切都为草芥,人类面临灭顶之灾在他眼里也不过是轻描淡写,他不理解安德森,就像她不理解嵌合人一样。
但她内心深处很明白,人类和嵌合人其实没有什么区别,人类成为嵌合人只是给自己找了一副机械载体,只为解决不能睡觉和意识消散的问题,这看上去很可笑,几千年的文明和智慧被逼至陌路,就用抛弃肉身的方式苟延残喘。
安德森认为这是人类的进化的新阶段,他用这种方式“抓捕”着无处可逃的人类,星南不信任意识数字化,不认为自己的想法可以变成数字,哪颗鲜活的大脑可以被铁罐头取代,如果有一天她忘记喝清醒剂就睡死过去,这便是她希望的结局。
嵌合人被奴役在永恒的时间里,那些居住在服务器内的富人中层人也是一样。一部分原生人类骨子里还埋藏着一种骄傲,一种不屑,她出生在下层,这种对抗心理更加强烈,她不希望自己沦落至此,母亲就做出了选择,她只是没有勇气,或者说没有彻底绝望。
星南突然感到自己手部开始疼痛,她看向刚刚站在一旁的汎凝,但女孩已经不见踪影,整个纯白色的意识空间将她推了出去,好像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简短的梦境勾起回忆,却如此清晰,她感觉眼前只有炫目的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