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相长宫,前殿大厅,一列太监伏跪门边,恭候差遣。
空闲中,一小厮望向旁边柱子,从地面顶柱石的莲花雕纹,沿柱身的庆云彩绘,直到殿顶藻井的龙凤呈祥,昂头心叹:相比浣衣局的脏水池,在这敞亮大殿干活,多是一件美事啊。
身边同僚颤抖不止,小厮见问:“兄长何惧如此?”
那人却不理他,看向队首的掌印卫鹏,说到:“干爹,咱们今天可把满朝文武得罪光,您老千万要护着咱呀。”话语竟带哭腔。
卫鹏紧张亢奋,舔嘴似意犹未尽,安抚到:“孩儿们莫慌,等撑过这场面,爹爹带你们飞黄腾达!”
那人叩谢,面上惶恐不减,还想:百官斗来斗去这么多年,没倒几个,遭殃的全是底下太监小吏。
……
大殿中央,朱红龙椅,顾天怜举《均户齐民疏》一目十行。刚刚御书房吵闹拥挤,他想换个地方,才一开口,就被太监引来这,他不跟人客气,大大方方坐下。
却见这疏册,整版行楷,大小段落圈圈改改,批注横三竖四,又密又多,可不便看。顾天怜却哗啦哗啦翻个没停。
台阶下贾居石顿觉敷衍,面色黯下,才想进言补救,忽听问:“批注所提过梁论,却是何书?”忙抬头答:“是臣早年所写,曾进献梁皇。”
顾天怜又问:“哪个?古皇还是择帝?”贾居石再答:“均有。”
顾天怜抬目下望,这朝堂可宽敞,群臣几十人一左一右齐站两排,神不守舍,埋头噤若寒蝉,唯贾居石一身正气竖立殿中,地方空旷,衣影显瘦,嗓音不大,也闻回声。
阅不多时,顾天怜合上疏册,拍拍封面,吐口气说到:“你这文写得确好,但所言之礼法,冗杂难讨人喜,若照此推行,不怕各方阳奉阴违?”
见他肯问,贾居石欣然拱手:“禀陛下,隆礼重法,乃是策略,天下归心,方施政见。前梁为书同文车同轨,手段严酷,亦不失功绩。”
顾天怜点点头,问到:“何以如此繁仪缛节?”
贾居石俯身做答:“历国历代,士农工商开垦买卖,土地金银兼向权贵,贫者日贫,富者恒富,以致国民隔阂,趋名逐利,此骄奢淫逸之根源。细分礼法,既约束奢侈习性,又增促子民往来,使富者仁义,示贵而不骄,贫者和睦,养生而不忧。”
龙椅上,顾天怜抓抓脑袋,又问:“然则,尊礼守节,就能富者仁义,贫者和睦?我怎听着难信?”
朝堂中,贾居石举手答:“天行有常,不为梁存,不为楚亡,礼法并施,制天命而用之。大政为民,以民为命,以民为功,以民为力,民富则田肥以易,出实百倍。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传承礼节,荣辱与共,则天下大同近矣。”
听他嗡嗡念着,顾天怜眨巴眼,嘟囔到:“好像是这道理哈。”扫眼疏册忽感心潮澎湃,言到:“汝洋洋万言,落到实处,无非变法二字,我看看哈……丈田均税保甲,火耗归公考成,免役摊丁入亩,士绅一条纳粮,整军取士,督造兵器,青苗市易均输……话说你现任何职?”
贾居石侧耳细听,被问得一窘,说到:“臣乃礼部员外郎。”又赶紧补了句:“曾任礼部侍郎,职掌郡县官人品级。”
顾天怜皱眉说到:“才是个员外啊,位微权轻,如何行得变法之事?不如你来当宰相如何?”
此话一出,满堂哄然,贾居石瞪眼又惊又异,迟疑说到:“可……择帝登位时择秋改制,组内府,设内侍十监,罢黜三公,效楚国建三省六部,丞相这职已被废止。”
“对哦,他就凭此篡位,哪还容得。”顾天怜嘀咕,又讶异问到,“刚书房领头那个,不被人叫宁国相?”
贾居石摇头说到:“那是诸公给宁老的尊称,并非官职。”惊异过后,斟酌道:“如陛下抬举,臣官职照旧,赐个参知政事的头衔,同尚书三品即可,一样可参议朝政。”
顾天怜却大手一挥道:“拐这弯作甚?你的主意,你不主管,如何操持顺当?我叫恢复宰相这职,行此变法之事!”
二人言语间,殿中群臣交头接耳,频换眼色,均瞠目结舌,做不可思议状,长长帽翅成片摆荡,却无出头之鸟。角落里,太监卫鹏眼瞄朝堂,一脸憧憬。
贾居石面目呆滞,一时还难接受,他未明朝局,只感久被冷遇,逮机会宣扬所学,没料升迁得这猛这快,此刻也不多想,下拜直道:“谢,谢主隆恩!那么,当务之急,乃丈田查户,呃……陛下如何指派?”
顾天怜不解问到:“量量地皮,数数人口,郡县衙门大把官吏,不能处置?”
贾居石瞄他一眼,低头暗叹,解释到:“回陛下,朝廷赋役按田户征收,士绅豪族贿赂官吏,藏田隐户已属常事,若无一批能臣志士,臣势单力薄,恐被糊弄。”
顾天怜扫望一周,发觉满朝文武左顾右盼,目光闪烁,啧嘴说到:“起头就这般费事?”刚起的兴致顿浇没大半。
龙椅上,顾天怜抿嘴叹气,台阶下,群臣眼观鼻,鼻观心,朝堂耗到冷场。门边卫鹏瞅准功夫,垂头端步上前,凑近左右轻声道:“陛下,殿前副都指挥使,班直,在殿外求见。”
顾天怜听得纳闷,问到:“这是啥官?”卫鹏偷看他眼,细答:“此乃守备洛相城池的副将。”顾天怜捏下巴道:“洛相守将?那该是要紧事,快请进来吧。”
卫鹏移步殿门,清了清嗓子,一阵唱诵:“南衙禁卫宣威将军觐见——!”群臣闻言屏气凝神,朝堂霎时安静。
少时后,一将领匆匆进殿,迈进朝堂,即刻解甲叩见:“圣上万安!启奏圣上,洛相城门外,数千流民聚集已有七日,阻碍通行,末将不知该如何定夺。”
顾天怜打量将领,见其风尘仆仆,问到:“流民堵门?怎会搞成这样?”
那将领抱拳小心做答:“都是洛相四地的灾民,属下带兵哄散,可他们撵了又来,源源不断,说外有匪寇掳掠,没有活路,还有人妄言再不放行,就结伙叛投求活军。”
“你是城关副将,那正将呢?”顾天怜问。
“属下今一早就在找江统领,老不见人,才擅自来打搅圣上。”那将领答。
“守城将领都能不见了?”想到陶文秋,顾天怜若有所思,断然道,“流民聚集必断水断粮,先放粮赈济,别饿死人,再议其他。”
“遵旨!圣上贤明!”将领先拜了拜,而后吞吞吐吐问,“那么……粮食问谁去取?”
顾天怜讶异发问:“你们军中难道无粮?”
将领踌躇少顷,做难以启齿状,答到:“这月漕运迟迟未至,大仓军粮只余几日,士卒多虑,再放仓赈济,唯恐哗变。”
顾天怜皱眉头又问:“那皇宫里呢?”卫鹏适时而至,插言到:“皇仓现也空着,上月早接济过禁卫一回。陛下,宫里好大一家子呐。”
顾天怜望向满朝文武,再问:“要么,诸位先给垫上,等漕运来了补还你们?”
听了这话,群臣神情飘忽,无人响应,有些已拿眼瞄向门口。贾居石见场面尴尬,解围道:“陛下,朝廷周转不济,已欠官吏几月食禄,贤良家也没有余粮呐。”
顾天怜半张着嘴,呆问:“朝廷欠俸?这?梁国都穷成这样了?”再看百官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霎时来气,急道:“不就是钱的事嘛,我有!我买你们的还不行吗?快给人送粮去!”言罢伸手入襟,把金子一锭锭往外掏。
百官见状忙抬手推让,朝堂一时好不闹腾。
城关副将班直在旁观望,笑赞:圣上果然爱民如子,身体力行。去年升迁随江统领进奏,自己太紧张,只敢在后远瞟几眼,看他貌似有些白发,今天靠近一观,容姿生龙活虎,言谈中气十足,跟变了个人似的,果真驻颜有方,这宫里太医名不虚传。咦?圣上今天咋不穿龙袍?周围气氛也怪,宫中禁卫见不着人,诸公卿一个个瞪眼看俺,算啦算啦,咱少管闲事。
朝堂一通商议,后由贾居石收下金子领守将去筹粮,众臣一惊一乍,大喜大悲连连,身心疲惫,不再言语,好些人发着懵,似仍没缓过劲来。卫鹏见机长颂:“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各人面色一松,纷纷拜退。
片晌满朝人散,卫鹏使唤小厮善后,自己紧跟顾天怜左右,行至无人处,低声道:“陛下,宁国老及其朋党,今日当众不告而退,辱败朝纲。宫里眼线来讯,几人已抛售家财,准备落跑。现内帑缺银,要不赶紧定罪抄上一笔?等他们潜逃,再抓可就费事。”
卫鹏目漏凶光,顾天怜暗道阴狠,追忆前尘往事,叹到:“算了,要跑也由他们吧。”想想又说:“他们不过事出突然被吓走,又罚得了多少。”
卫鹏难信他这般单纯,还猜是不是试探,犹豫不敢作答,低头斟字酌词,又问:“陛下今晚膳否?入宿哪宫?需何人侍寝?明晨几时上朝?尚请告知,方便奴才伺候。”
顾天怜闻言愣住,沉吟片晌,说到:“我随处逛逛,不烦招呼,有空帮忙找找书册。明天上朝……别这么早,巳时再说吧。”
卫鹏得旨告退,走前三跪九叩,察觉顾天怜不耐,磕一半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