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霞划过檐角,洒在屋顶脊兽,一片金碧辉煌。
此幅美景,太监卫鹏却惴惴难安,紧盯庭院日晷刻数。
早朝时分已过,御书房还没动静,卫鹏不知咋办,想过去探探,又恐择帝不喜。
按说筹备早朝这活,在梁朝该归司礼监,非他御马监掌印操心,不巧上月,司礼监被宁党扳倒,满满一屋子公公,抄家的抄家,守陵的守陵,宫里人人自危。
少顷过后,有侍从匆忙来报,卫鹏再等不及,领下属赶赴书房,远远一望,脱口惊呼:“我滴个老天爷呀。”
后边小厮闻言抬头,就见书房门前满地碎木,墙板隔扇缺东少西,吓得捂嘴说不出话来。
卫鹏呆愣片刻,一咬舌尖强回过神,喝到:“都,都傻站着干啥呐?扫帚呢?还不快打扫!”
小厮一哄而散,卫鹏挪步门边,小心探进,他可知道,择帝对他素有成见,最近心情还差,千万别触他霉头。
卫鹏扫视屋内,就见遍地狼藉,偏一陌生青年端坐房中,手捧一玉印茫茫然注视,当是我们的仙皇顾天怜。
卫鹏心里咯噔一下,再细瞧去,青年掌中玉印碗大一个,晶莹剔透,做工精妙,偏残缺一角,以金填补,这样式,这大小,别不是自己没见几次的,传国玉玺?
思至此处,卫鹏脑中轰隆一声如遭雷击,两手一松,膝盖发软,扑通跪地。
这动静却把顾天怜唤醒,抬眼看来,面露了然,轻道:“哦,原来是你,掌印太监。”
他是谁?怎认得我?我跑错地了?我在哪?我又是谁?
卫鹏傻望青年,千思万绪,天人交战,最后脑中一片空白。
门口“啪嗒”响动,却是赶来的小厮,扫帚失手落地,指房中惶恐问卫鹏到:“干爹?这是?”
当手下面,卫鹏硬板起脸,脸上都显狰狞,干咽口唾沫,摆手哆嗦道:“看,看着干啥?扫,扫啊!”几小厮听令慌忙行动。
顾天怜放下玉玺,冲卫鹏招手道:“你过来。”
卫鹏愣了愣,惊疑片刻,忽而福至心灵,拾起拂尘,撑手爬去,谄笑问到:“不知阁下……陛下,有何吩咐?”旁边小厮一听这话,个个浑身打颤。
“你起来说话。”顾天怜见他谄媚模样,眉头一皱,问到,“你可知,哪有历代嫔妃的入宫记录?”
“知道知道。”卫鹏依言躬身站起,急促回答,“宗人府必有嫔妃档案,印绶监有册封文书。”
“这些我晓得,别的呢?”顾天怜抿嘴问到。
“别的?”卫鹏眼珠一转,忙又道:“如是早些年,尚寝局或记载妃子作息,案牍后来并入内官监。”
顾天怜闻言点头,欣然问到:“那你可方便去取?”察觉卫鹏额角冒汗,满脸犹疑,不解问到:“你是这宫里的太监,寻个东西还不方便?我赏你便是。”
卫鹏刚想辩解,听到有赏,精神一振,直道:“陛下稍等,奴才这便去。”言罢连滚带爬出门。
个把时辰后,小厮装好隔扇,扫除完毕,静立书房不敢动作。
顾天怜愁眉深锁,坐在大堆书简中间,摊开手中一横卷,问到:“这好长一排,画得都是帝王?哪个是古皇?”卫鹏凑头一望,答到:“该是右数第三名,择帝左边。”
这横卷长近两丈,并排画着活神活现的人像,均是冠冕堂皇,容姿尊贵,一数有十好几个,卷首题名:《古列帝图卷》。
顾天怜端详图中古皇,铆足劲找五官体态的相似处,又觉牵强,却凑巧发现陶文秋临终所念之宫词,全为四段:
旭日登宫阙,兮兮声自来。
披身金甲胄,不现前朝人。
这诗题在古皇头像上方,盖他名章,想来归他所作。顾天怜看完感叹,目光扫过古皇身后一陪辇侍从,忽觉眼熟,默一回想才记起,与吴学常画的他母肖像,竟有几分神似。
顾天怜顿觉灵光一闪,照亮脑堂,以拳击掌,笃定:此乃我母族男丁!片刻又摇摇头,暗叹:就算真是,这又算哪门子证据?
放下图卷,顾天怜再看卫鹏,说到:“如你所说,尚寝局和内官监未见记录,就找太医手札,查望诊备案……咦?你脸怎么了?”
旁边小厮闻言望去,就见卫鹏脸上挂彩,似刚遭撕打。
“木事木事。”卫鹏不提伤势,赔笑奉上两书,说到,“这是翰林医官局的御医手札,这是御药监的用药底册。人嘛,都难保大伤小病,宫中这一块记载可详尽。”
顾天怜疑看他眼,十分满意,掏金锭赐下,卫鹏俯身接过,遂以头抢地。
这时一人跑来门口,也是个拿拂尘的太监,年纪不轻,哧呼直喘,看到卫鹏,劈头就骂:“卫鹏!反了你?无法无天,敢把宫里抢个遍?咱家忍你许久,今儿就把话说透,在圣上面前好好评评理,看你这掌印有没资格在……啊!?”
来的太监话说一半,待看清屋里阵仗,怛然失色,手捂脖子,一口气卡着下不去也上不来,吱吱声如雏鸡,好容易缓回来,看看顾天怜,又瞅瞅卫鹏,即夺门而逃。
顾天怜专心查阅,似没发觉,众小厮耷拉着手,大眼瞪小眼,卫鹏只跪着磕头,头都不回。
顾天怜手中书本换了又换,片晌又叹:“原来古皇与后妃育有二子一女,均幼年夭折,哎……看这临华殿诊录,古皇囚禁时,还备了许多珍贵药材,陶文秋也算厚道。”
房间几人不敢答白,全听他自言自语。
外边声响再起,脚步声众,显是大队人马将至,隐闻当前一人发问:“嗯?这一路的宫中禁卫呢?”
书房小厮再受不住,纷纷跪倒,放声哭嚎到:“干爹!”“卫爷爷!”“天老爷啊,人都过来啦……”“俺家有老小,不敢造这反!”“您老饶咱这回吧!”
卫鹏鼓起眼睛,咬牙切齿道:“咱家平日待你们不薄,今就看汝等决意!要走的拦不住,留下的咱以后当亲儿子宠着!”
几人尚在彷徨,几人已逃,慌不择路,都被门槛绊倒。
门口来人被吓一跳,领头那个喝问:“这些阉人怎么回事?成何体统!来人呐!将他们速速押去庭杖!”
那人言语间跨入门,见卫鹏跪在房中,厉声道:“卫鹏?瞧瞧你这些手下!你搞啥乱子?都日当午了,诸公还等在南宫门。”
那人嘴皮子厉害,举止却不造次,手持一象牙长板遮面,埋头俯视。在他身后,一群人依样画葫芦,鱼贯而入,俨然有序。
书房这般风声鹤唳,我们的顾天怜却捧着本《怪症方法》聚精会神,等再抬头,三四十人早把屋子站满,个个俯身长躬,人人自觉列队,全没发现,这御书房竟已易主。
顾天怜诧异望去,见他们一身深红官袍,曲领方心,腰挂玉器锦绶,冠有双翅。心道:哟,来了一群官老爷。
顾天怜尚在打量,先进那人干咳一嗓,小步踱他身前,举长板见礼,慢条斯理道:“圣上,臣等久候传告,有要事禀报,事急从权,妄做主张前来御书房,向圣上请罪。”
说是请罪,那人毫不见慌,缓缓道:“事关合征陆镇妖王作乱,臣等以为……”他话说到此,扫见座上人脚穿皮履,顿觉不妥,谨慎抬头,对上顾天怜正脸,目目相视。
“咚”
那人看清面容,霎时呆滞,接着猛一激灵,后退踉跄坐倒,在地惊呼不断:“你?你!来人呐!快来人呐?欺天!欺天啦!”
众大臣被他惊动,接连觉察有异,先是窸窣低语,不稍片刻群情激沸,惊恐万状,有人目瞪口呆,有人来回奔走,有人手舞足蹈,书房彻底炸开了锅,人声嗡嗡,好不热闹。
此等场面,太监卫鹏脸色红了青,青了红,胸口起伏,表情吓人,跪地掐腕挣扎一会,歇斯底里叫到:“闹什么?你们闹什么?没见皇帝在此?升朝!都给咱家升朝!”
他手下的小厮早都傻了,几人听言,木然拖着长音大念:“升——朝!”
领头大臣撑坐地上,惊骇欲绝,已湿了胯,摆头观望,察觉御书房大呼小叫许久,侍从禁卫一个都不见来,渐感毛骨悚然。
旁一老臣面如死灰,紧扯他问:“宁国相!到底发生何事?现当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你……我……”领头大臣茫然失措,忽而心底一丝清明,不敢多说,甩手挣开衣袖,屁滚尿流逃脱去。旁边老臣见此醒悟过来,紧随其后,如此几人陆续跑出房门。
眼见喧嚣满堂,咱们的顾天怜尴尬一摸鼻子,满脸天真,还想:得,还不都怪你们要自个硬闯进来。
书房乱象丛生,也有人稍显镇定,当中一老臣,举目四顾,观察顾天怜少顷,忽而表情一凝,打定主意般上前,自怀中掏出一文册,双手举高递他面前,沉声道:“臣,贾居石,斗胆请奏。”
听了这话,顾天怜眉毛一挺,颇感意外,放下医书,接过文册,还扫那人一眼,见他垂首敛目,面无表情,不卑不亢。
顾天怜转头再望,就见满屋子人僵硬原地,直勾勾盯他俩看,闹哄哄的御书房,转眼落针可闻。
众目睽睽下,顾天怜翻查文册,发现纸张泛黄,卷曲磨损,似经多年携带,字字手书,反复增删,摸上竟还带有体温,其名为:《均户齐民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