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西去,把青砖染上棂印,前殿喧嚣散尽,只余顾天怜一脸新奇,这摸摸,那瞧瞧,观察陈设。
这大殿视野开阔,无甚摆饰,柱子连接拐角处的雀替和挂落,花纹简洁,唯梁枋的群龙彩画,沥粉贴金,极现奢华。入门隔扇全是菱花,不见挡板。顾天怜啧啧称奇,略一思索,该为殿堂采光所置。
顾天怜徘徊殿中,落日余晖下,一片金碧辉煌,几许空荡萧索。小厮清扫离去,禁卫也没见来,也不知今日有没人值守。顾天怜暗想:这殿门大开着,当真不怕遭贼?
“陛下,此乃千年金丝楠瘿木制得。”
顾天怜正端详一木架,闻话语声也不回头,似知人来,只问:“金丝楠木我听过,何为瘿木?”
“那是树伤病愈合,偶然成形的疤结。”
顾天怜循声看去,就见一中年大臣拱手靠来,边走边说:“千年金丝楠本就稀罕,大块的上品瘿木,更是无价之宝。”
这木架橙黄泛光,嗅有异香,面现水纹,均匀繁复,大小各异的格子上,摆满金玉铜瓷,当是些稀世珍品,就这么寻常放置大殿一角。
行至近前,中年大臣和颜悦色,举手自荐:“臣袁保斋,乃当朝翰林学士,见过陛下。”
“学士?做学问的?”顾天怜好奇看他,问到,“你来何事?”
袁保斋笑容憨厚,答到:“臣寻思,陛下初来乍到,或想有人说说话,便鲁莽来见。”
“说说话?”见他一脸自来熟,顾天怜心生不喜,挑眉问到,“刚在朝堂,怎不见你出来?”
袁保斋笑脸一僵,难堪地说:“那场合不方便,陛下知道。”
顾天怜漠然问:“你等一口一个陛下,叫挺痛快,却晓得我身份?就料定我这讨得了便宜?”
“这……”被这一问,袁保斋垂头紧张道,“微臣供职朝廷,身家性命皆系于此,总得拜见,迟不如早。”
顾天怜斜眼扫视,袁保斋擦擦额角,谨慎说到:“卑职平素就混个月俸,自问比不得那些权臣,也没那多顾忌,陛下但有所问,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顾天怜收回目光,随意问到:“你说的那些权臣,听说今天可跑不少,留朝廷的,难道都是些闲杂人等?”
袁保斋俯身做答:“位高权重者,顾虑就多,既惧新主猜忌,又怕旧敌参本诋毁,当然,也着紧自个累积的家底。平心而论,臣这等闲官散职,反而无事一身轻。”
顾天怜观他表情,面色不显,又问:“择帝在位三十年,朝中总有些宗亲和近臣吧?”
“然也。当年择帝贸然篡位,礼法不正,民心不稳,掌权后又频频打压士族,百官颇有微词。但他手腕高超,利用文官党同伐异,扩建内朝,扶植宦官与之抗衡,后重用武将,宗室亲信大都外掌实权,少留朝中。”
袁保斋整整衣袖,娓娓道来:“其心腹张自在,从一介乡勇甲正,硬生生提拔到授勋封爵,招惹众议,偏讨伐陆镇大败,领十万禁军降敌,搅得满朝动荡。灾年治下,群臣惶惶,抱团依附,终使宁党坐大,叫宦官一脉先遭了殃。”
“如此这般。”顾天怜捏下巴道,“外头民不聊生,朝中却耍得不亦乐乎。”
“我大梁自有国情在此。”袁保斋拱手苦笑,“现宁党既逃,朝廷可算清静。对了,失踪的城关守将,殿前都指挥使江重远,也属择帝派系。”
顾天怜暗道果然,思量片刻,接着道:“我有事相询,那个衣冠南渡……我已知晓,八品中正制和镇抚使又是何?详说我听。”
听此一问,袁保斋稍显疑惑,绸缪少顷,言到:“遥说前梁,诸侯林立,官职世袭,致使门阀当道,世家坐大。七王之乱,古皇登基,削诸侯国,设禁婚家,掣肘门阀,集皇权为一身,先举孝廉,察举征辟,广纳贤士,后引进宣国科举,为平民寒士开入仕之门,却遭各地权贵抵制,几经废止。”
“吴围之变,择帝嫡系放兵入关,择帝即位改制,与门阀世家妥协,各郡县设中正一职,品评士人官绅的家世行状,分上下八品记录吏部,作取士升迁标准,此为八品中正制。中正乃各地官吏豪族推举,如替权贵选才,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
“我观这官制也非一无是处,中正人选是关键。”顾天怜点头说到,“那镇抚使呢?”
袁保斋继续答:“吴围之变中,北吴铁骑围洛相半月,迫使择帝称属纳贡,却年年劫掠不改。梁国边关,卫所屯田荒废,军户逃逸,民变四起,十室九空,朝廷无饷募兵,半壁河山沦陷。此绝境下,择帝违背祖制,立镇抚使,统辖边关郡县,辖区除茶盐由朝廷置官管理,军政便宜行事。”
“朝中先后指派数人,任其自生自灭,大小吞并,有能者居之,后终成四大军镇,各掌兵马,听调不听宣,无人节制,渐利己骄横。”
“此不就是楚之藩镇?行吧,起码他们守住了疆土。”顾天怜摇头又问,“你等掣肘门阀,又拉拢妥协,削诸侯国,却立藩镇,如此徒劳往复,为之何也?”
袁保斋面露迷茫,良久作答:“当应时局艰难,顾全大局,但归根结底,还是朝中孱弱。”言罢长叹。
“就这?”顾天怜抓抓头说,“真下决心,却也不难。”
袁保斋闻言一呆,暗道:看不出,此主还有鸿鹄之志。
顾天怜思索少许,又问:“你刚说之禁婚家……可真遵从古皇诏令,互不通婚,也无与诸侯皇族联姻?”
“岂会那般简单?三代为门,五代为阀,盘根错节,非一夕可制。”
袁保斋笑答:“当时门阀沆瀣一气,把持朝政,妄自尊大,欺压百姓。古皇为打压气焰,选最跋扈的十家,设为禁婚家。结果这十家不以为耻,反以自贵,族内或载女窃送夫家,或女老不嫁,亦拒婚庶族。各家自矜门第,士子争娶,多索财货,更有旁支宗亲,假称禁婚家,仗取陪门财。”
顾天怜顿感意外,默然片晌,再问:“那有没禁婚家女偷改族谱,私嫁皇室?”
“那可不会!”袁保斋断然说到,“君无戏言,宗室哪敢忤逆。为娶一房贵妇而断送前程,这买卖可不会做。”
顾天怜砸吧嘴,心有不甘,又不好问得太过,只得旁敲侧击:“这么说来,古皇的后妃均不是世家女子?”
“古皇亲推此令,以身作则,后妃都是庶族。”袁保斋答到,“至少明面如此。实地嘛,非小臣可知,臣只听宫里传闻,他颇好古风,宠信宫中之人……”
好嘛,白问了半天。
顾天怜一时心乱如麻,眼望四处,随口问:“附近可有铜鼎铁炉?高大的那种。”
袁保斋没想话这般跳脱,愣过才答:“高炉大鼎……陛下如指烧炼丹药那种,宫里该留有好些。”
“果真?那便好,省事不少。”顾天怜眉头一展。
袁保斋察言观色,暗记在心:原来这个主也好这口。又从腰间解下一玉佩,举手递来。
顾天怜顺手接过,颇感诧异,自己不过多瞄这两眼,对方就如此上道。捧近细观,却是块巴掌大的方牌,只穿绳结,未经雕饰。不由询问:“此玉是何样式?”
袁保斋赔笑说到:“这无饰牌,便宜货色,陛下喜欢便拿去。”
“这怎好意思呢?”此玉佩色质温润,显没说得那般随意,顾天怜做爱不释手状,把玩片刻说到,“过几天还你。”
袁保斋听言眼睛一亮,忙顺水推舟道:“祖上喜好玉器,家里收着好些,赶明天装箱一块送来,给陛下慢慢品玩。”
“好说,好说。”顾天怜笑容一展,当即看他顺眼不少,想想又问:“你懂玉器?”
“略知一二。”袁保斋搓手笑道。
顾天怜递上贴身玉玦,头也不抬,随口一问:“可知这块东西的来历?”
袁保斋凑进一观,啧啧赞叹:“稀罕稀罕,此乃玉兽玦,可是上古礼器,流传千年少有存世,价值连城呀!”
听他一顿吹嘘,顾天怜抿嘴不悦道:“你再瞧瞧?此玉品相甚新,却不是前朝八王爷献给古皇之物?”
袁保斋尬笑打着哈哈,接过细看,片刻又改口道:“嗷,哦,此玉确出自前朝八王府,听闻古皇喜好古玩古物,想必是八王爷体察君意,特意仿造进贡。”
顾天怜扫他一眼,不知该信哪句,顿感没趣,闲扯几句撂开他,出殿而去。
袁保斋俯身恭送,又候了候,待人走远,嬉笑表情一收,摇头轻叹。
袁保斋从侧边小门出宫,步过夹道,迎面立一大铜水缸,掌印卫鹏静候于此,见他来了眼皮一抬,笑而不语。
袁保斋掏出一张银票递上,低头道:“卫总管,小小意思不成敬意,今日多谢通融,以后还多担待。”
卫鹏接下银票,不露声色道:“袁公别叫这么生分,你我将来需常走动,一同侍奉左右,为陛下排忧解难。”
目送袁保斋离宫,卫鹏暗道:此前宁党得势,人人攀附,这人明哲保身,未见厚薄,眼下却如此贪功冒进,看他非自命清流之辈,不知存啥心思。翰林学士,可大可小的官,还是择帝内府之臣,这般不显山水,呵呵,有得瞧喽。
不觉天已入夜,卫鹏使唤杂役点起宫灯,瞅着灯上的彩绘流苏,默默盘算,片刻一拍脑袋道:“不成,咱还是跑一趟南衙禁卫探问情况。”
……
把话说回陆镇,这日,陆宅一宴席上,陆玲嫦正眉飞色舞,对旁人狠夸海口:“吾儿天怜,有大帝之姿。”
恰在此时,一家丁惊慌跑入,张口结舌道:“主,主母,仙皇陛下在洛相复位登基啦!”
“噗!”
陆玲嫦当即一口茶喷洒席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