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珍听见了门铃声。
放下手上忙活的家务,她仔仔细细将扫把和铲斗摆放到平常应该待的姿势。
直起一直弯着的腰时,顾珍明显感觉没以前那么自如轻松了。
我也真是有点上年纪了啊。
“云熙?”
“等一下!”
不出所料,起居室传来女儿不满的叫唤。
顾珍自己渡过走廊,走进门边打开门。
“打扰啦。”
门外,至从冷峻的伤疤男后面笑盈盈地冒出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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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有引力具体适用于什么样的东西呢?
对徐泽一家来说,偶尔还是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聚在一起就是家人间的引力。
今天是难得的节假日,于是没脸没皮的日本公安提出要久违地去徐泽家蹭个饭。
“周边的东西都吃腻了,家里的饭也不好吃”————以这样的借口换得徐泽回家和妻女聚一聚,即使是那个小心眼的仁慈也没法当场做出一顿堪比秋的大餐出口反驳他。
自从上次和徐泽家里的两位有了第一次不算见面的见面,他就时不时会过来蹭顿家常菜吃。
“别愣着,吃啊。”
招架不住家庭主妇的热情,至像灌鹅肠一样不断在各种菜之中流连。
女儿继承了父亲的种种特征,其中有一条就是冷起脸时会有种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云熙,别摆出那副表情。”顾珍轻声训斥明显鼓着一股气的女儿,“人家好歹救过你的命,别这样煞风景。”
“我又不是对他摆。”
虽然这么说着,但她还是明显地改变了面部肌肉的曲线,看起来没有那么让人难以下饭了。
徐泽端碗默默吃着菜。
“不好意思啊,拔月先生。”至早就直白地告诉过她们自己的身份,所以顾珍叫的是他的真名,“家女也差不多到叛逆期了。”
“哈哈,我理解。”至因为嘴里的饭有点口齿不清,吞下去后才打着哈哈开口,“我有个下属也和她一个年纪,听说那孩子最近觉得穿耳钉很帅,看来我回去也要好好教育她一下啦。”
徐云熙开口想要怄气似地辩解,看见至那张笑着的脸时还是没连着这池面一起反驳。只是咽下脱到嘴边的话,抿嘴夹住盘子里的梅菜扣肉。
叛逆期的孩子一般都不会承认自己是在叛逆的。
“徐泽。”
徐泽摇摇头,开口时至以为他要说些什么,没想到只是喝了口水而已。
“不辛苦就好,别把自己累着了。”
明明都已经是老夫老妻了,顾珍却还经常这样关心徐泽,至一直觉得这点挺不可思议的。
“我去加水。”
见徐泽把杯里的水喝完了,顾珍挪开椅子去拿水壶,脚在和桌腿碰到时发出金属的清脆声响。
第一次来的时候至就了解到了,顾珍是被徐泽在边境救下的当地孤儿,那条腿是因为想要逃跑被黑心工厂主打断的,所以有好长一段时间她都靠着工友的搀扶才能挤到车间的位置上工作。
云熙早早吃完饭,已经拿出mp3开始摆弄,边听还边用筷子很不礼貌地敲击腕的边缘,兴许是在打节奏。
“云熙。”
徐泽皱起眉头,“别用————”
“别烦我。”
对于这个常年漂泊在外的父亲,女儿的态度显然不是很好,“教训别人前先看看自己吧,每次回来都一股烟味,臭死了。”
至敏锐地看见徐泽的鼻翼耸动了两下。
他盯着从吃饭开始就没和自己说过一句话的女儿,久久才放下目光。
无声的叹气。
“来,水。”
顾珍拿着水壶走了回来,为恶魔猎人二人组续上满满一杯。这东西怎么都喝不完,至反倒不好意思把怀里的酒拿出来了。
“我回去了。”
与平常一样,没什么话可聊的女儿留给几人一个单薄的背影,很快就听见走廊尽头传来房门合拢锁上的声音。
欸……
至摸摸下巴,望着那个方向。
作为上高中的女生,居然连多看我这张帅脸一段时间都不愿意,看来她是真的很不喜欢和父母共处一室啊。
看了眼默默喝水的徐泽,至从他水杯里反射的眼神读懂了临时搭档的意思。
他也将杯口凑近嘴边。
真没办法。
“冰箱里有雪糕,要不要当餐后甜点?”
就稍微帮帮忙吧。
“什么味的?”
他兴致勃勃地转头问道。
长刀和略有磨损的短刀静静躺在鞋柜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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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
“谁啊?”
“我。”
“……”
至收回敲门的手,半响没人开门时又重新抬了起来。
在他再次敲响前,徐云熙的脸从门缝里露了出来。
“干嘛?”
依旧是不怎么好看的脸色,但对和她没什么仇的至来说已经是柔和了很多。
“来打游戏吧。”
徐云熙迟疑片刻,还是把门拉到了够他进来的地步。
……
“按↓键可以变成这个怪的样子。”
徐云熙乖乖“唔”了一声,笨拙地指挥粉红吞噬魔开始上蹿下跳。
用眼角的余光打量房间,至发现这里的内容比他想象中丰富。
到处贴着的明星海报,桌上的学校课本和课外书半开半合衣柜里露出的几件修身短袖……各种各样的迹象都表面徐云熙很在乎自己的房间内容。
只是,这房间和外面的家似乎有些格格不入。
“前面有boss哦。”
公安自耳侧而来的声音冷不丁吓了徐云熙一跳,身体不自觉往相反的方向缩了缩。
徐云熙自认不是什么劣质的丑女,从父母那继承而来的优点从不会让她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但是不知为何,面对至时她总有种若有若无的奇妙自卑感。
因为他身上有种熟悉的气息。
“怎么走神了?”
注意到她的反常,至看向屏幕,“这条命要没了哦。”
猛地回过神来,徐云熙才手忙脚乱地拉住险些被清空的血条。
“好险。”
她嘟囔着,此刻没了之前的冷冰冰表情时竟有些可爱。
在她准备换关继续打下去时,听见至开口说道:
“你很讨厌自己的父母吗?”
手指顿住了。
“我不想聊这个。”
一时间,刚才的和谐气氛瞬间消失。
少女低着头,让至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不断在屏幕里冲刺跳跃的游戏角色。
有点难对话下去了。
至用撑着脸的那只手抚摸嘴唇。
这种时候就应该用我自己从不知道哪里学来的妙招了吧。
“给你讲讲我父母的故事好了。”
因为是坐在地上背靠床,至很方便就摆正了姿势。
徐云熙什么反应都没有,但手上的操作明显因为注意力不集中有些走形。
只要对方是个正常人,在以“父母的故事”为开头说话时就会多多少少给予发言人一点尊重————不知是谁说过这样的话。
“嗯……怎么说呢……”
至慢慢吐出对徐云熙来说像针一样的字,“其实我挺羡慕你的,换我是你可能……不,肯定会珍惜周围的这些环境的。”
看见徐云熙放下游戏机,公安的眼帘微不可查地闪动两下。
果不其然。
少女的喉咙里像是卡着一块什么坚硬的东西,说出来的话变得冰冷而坚硬。
她生气了。
在不爽现状时听见这种第三者的客套话,换谁都会觉得生气。
至自己就是很好的例子。
“别随便对自己不了解的人指指点点。”
徐云熙转过头,第一次自下而上地和至对视,即使眉毛隐藏在刘海下至也能通过眼睛的弧度明白它皱得有多深。
“其实还好吧。”没有管徐云熙的情绪,他继续说,“我比你想象中知道的多。”
“比如你曾经有个哥哥。”
这一点似乎一下子踩到了她的雷区,徐云熙腾地站了起来。
“再说你就给我出去。”
游戏机摊在地上,屏幕的微光和头顶的电灯一起映照少女冷到极致的表情。
“为什么那么生气?”
至现在的样子看上去就像个赖子,“这不是很好吗?我几乎是独生子,也想过有个兄弟姐妹会有多好呢。”
没有多关注“几乎”这两个字,徐云熙咬住嘴唇。
“我倒希望那个人一开始就没存在过才好。”
“为什么?”
“因为————”
屏幕因为太久没被人触碰暗了下去。
徐云熙瞪着至,欲言又止,最终一扭头。
“因为他要是没死,我就不会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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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云熙并不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年轻的时候,徐泽和顾珍曾经有过另一个子女。
这是在闲聊的同时不经意被他提到的,大概是因为那是已经过去了很久的事情,不想提及的悲伤已经淡去许多了吧。
那个孩子是非自然死亡。
他在徐泽出门在外时发了重烧,最终因发烧导致的肺炎和其他并发症过于猛烈,再加上一点点的运气成分最终才会变成这样。
徐家一般对这事闭口不谈,只有合照确确实实摆在灵坛上而已。
死的时候他只有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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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你明白了吧?”
头发没有凌乱,眼角也没有流出泪水。
明明是站着的,徐云熙给人的感觉就是像蹲坐在地上一样狼狈到了极点。
“我只是个替代品而已,他们受不了自己的孩子就这么死了,所以生了个替代品缓解疼痛。”
这句话的潜台词还比说出的话更加伤人。
狗死了狗主人一般会做什么事缓解悲伤?
答案很简单。
再买一只。
对徐云熙来说,父母的爱根本就不是对她的————就算她已经觉得那东西轻到不能再轻了。
终归只是从别人那继承来的东西而已,那些喜爱根本不属于她,她只是作为载体帮忙承载了这种东西而已。
有车经过屋边,红色的车尾灯突然亮起,从窗帘隙间透了过来。
“说的难听点,我连自己的价值都没有。”
她又坐了下去,因为激动泛红的面颜很快又和心情一样变成了白灰色。
“只是顶替别人的名字做着别人应该做的事而已,一直都是这样。”
“反正他们都没正眼瞧过我,那我还不如也不正眼看他们”
侧对着至,她连看都不想看这个男人听见这些话会作何表情。
不管是同情也好,不理解也好,觉得可笑也好。
已经存在的事情不会因为他人的观点而改变,这就是事实。
……
“我觉得没什么关系啊。”
公安的话终于响了起来,柔和到令人厌恶。
“你根本就不明白。”
她闭上眼,“与其作为替代品这种恶心人的玩意,我还不如一开始就不出生。”
那样也就不会活得这么让人心烦了。
做什么都没有意义,说什么在他们面前都有种在被当作别人看的感觉,这种感觉真是狗屎到了极点。
替代品的人生就是别人的人生。
“其实替代品也不错。”
听见至轻描淡写的话,徐云熙眉毛皱的更深。
她压下想要说出过激话语的冲动 站起身准备去开门赶他出去。
至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
少女的脚步因为这句话顿住了。
至轻松地对她的背影笑了笑。
“赝……品?”
她重复着男人的话,怎么也理解不了这个词的含义。
“是啊。”
至看着自己的手指,低声说道。
“就像你说的一样,如果你是继承了爱的替代品,那我就是彻彻底底的赝品啊。”
什么意思?
他在说什么?
徐云熙的脑子被迷茫搅乱,她回过头,看见坐在地上的男人。
“不明白吗?”白眼的男人挠挠后脑勺,语气没有半分重量,接下来说出的话却沉重到徐云熙难以想象。
“替代品因为能当替代,所以还能得到父母的喜欢和爱之类的东西。”
“而我————”
很久以前,听到的那句话重新浮现在耳边。
父亲的拳头和母亲的诅咒曾不断浮现在眼前。
“我因为没长成父母想要的样子,得到的东西就只有他们的恨和讨厌。”
和替代品不同。
替代品还有错误的爱,赝品有什么?
没有成为父母想他成为的人,至得到了更恶劣,更难以忍受的东西。
徐云熙说不出话来。
“我说啊,徐云熙。”
至还在笑,可那自然的笑容在徐云熙眼中是那么刺眼。
“你觉得我现在很可怜吗?”
妈妈告诉过她至的身份,也告诉过她自己所了解到的关于这个人的一切。
优秀的下属,多到数不清的朋友,信任自己的上司。
大家都觉得他可靠,却不知道他曾经觉得谁可以靠。
“虽然这句话有点老套,不过,”
至展开盘着的腿,也慢慢站了起来。
“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云熙。”
他勾开柔和的嘴角,温柔地注视她呆怔的表情。
“而且至少你父母的确是爱着你的,不对吗?”
和赝品不同,替代品的爱是真的有重量的。
目光扫过至毫不在意的笑脸,徐云熙无法想象自己如果是他口中的那种存在会有什么感觉。
“别那么看着我啦。”
至苍白的眼睛让她联想到那种更苍白的生活。
“我不也过的好好的吗。”
她突然很想哭。
过去未曾感受过的重量压上肩头。
徐云熙羞红了脸,恨不得快点逃离这里,却又不想把这副样子暴露在父母面前。
与她相反,公安只是抬头看看房间里的钟。
身影经过徐云熙身边,她终于明白之前从至身上感到的熟悉气息是怎么回事了。
赝品轻轻关上门,没有去看慢慢蹲在地上的替代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