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其话。对某人来说,那些部分一直在自己身边。
还活着,却已永远死去。
刀柄的冰冷经常让他想起那些雪,那些粗重凝聚白雾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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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 5月 13日
一只裹厚军裤的脚深深踩入齐膝的积雪中,腿的主人身形一晃,扭动被冻的生疼的脚保持住平衡。
四周全是白茫茫的一片,看不见动物也看不见任何绿植的痕迹,只有呼呼吹来的风夹杂着雪和冰块的碎片。
“要不先休息下?徐泽。”
闻言,男人扬起为了防风压到最低的头,回答道:
“不行。”
艰难地腾出手,他甩落不小心撞进围巾里的风雪。“雪越来越大了,必须要找到歇脚的地方才行。”
旁边那人也的声音淹没在风声里,十分勉强地传到他耳边。
“朝北走吧,虽然离山下要走段回头路,但那边有山,应该也能挡风。”
徐泽微不可查地点点头,低垂的眼帘随低头的动作隐入帽檐之下。
……
喘气声由远及近地靠近山洞入口,徐泽大步迈入其中,在踏上与雪不同的材质地面时不由得腿一软,鞋上和裤腿上的积雪随他前倾踉跄的动作纷纷扬扬掉的到处都是。
运气不错。
他转头看向洞外,暴风雪依然在不停肆虐,令人生不出走向山洞出口的心。
“哎呀……累死了。”
气氛终于轻松了不少,徐泽也跟着唯一的同伴倚着洞壁坐了下来。
背上那沉甸甸的东西被他轻轻靠在山洞内壁,徐泽站起身,也坐到了另一边。
“真倒霉啊,第二次就遇到这种事。”
伴随对方的话,徐泽扯下遮住眼帘的厚厚围巾,把压得人几乎无法视物的军帽向上拉了少许距离。
露出在外的赫然是一副年轻又坚毅的脸,伤疤没那么多,皮肤也远谈不上身经百战后的粗糙。
不长的头发乱糟糟地粘在头上,因为渗出的汗水结冰而盘乱打结。
唯有那熟悉的眼神始终如一,与多年之后相比也就只是少了冷漠和铁血而已。
“是叫什么来着?那个恶魔。”
问话的同行者也是一名看上去年纪就不大的青年,除去稀稀拉拉太久没刮的胡茬,一眼看上去顶多才只有二十出头而已。
“野人恶魔。”徐泽回答。
“那哪里是野人啊。”
他眯起眼睛抱怨个不停道:“比起野人更像是雪人吧?”
“大老远叫我们爬到山上来侦查一下动向,结果就这破地形被发现了根本跑不掉!”
青年的碎碎念和洞外的狂风呼啸之声交杂在一起,在徐泽耳中意外地十分清晰。
“差点就出大事了,出大事。”
碎碎念着自己的口头禅,他瞥见徐泽弯下腰:“啊,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了。”
徐泽低沉的嗓音之后,让人眼皮一跳的恐怖声响接踵而至。
腿上的血完全被冻住,稍不小心就会连绷带和皮一起撕下来。不管他动作再怎么慢,依然还是没发避免伤口重新开裂的命运。
“肯定不止五级。”
青年像是不会累一样站在山洞中央碎碎道,“那个恶魔绝对有六级,绝对至少有六级,没有我把任务说明那几张纸吃下去!”
深呼吸了好几次,徐泽才从难以忍受的干冷和剧痛中挣脱,开始换上干净的新绷带防止感染。
风向突然改变,一股强烈的飓风忽地闯入山洞,让里面那人狠狠打了个寒颤。
“不过就只有我们两个也拿下了六级的恶魔。”青年已经在假定那个恶魔是六级了,“上面至少也要发一两个三等功。”
“是啊。”
不知为何,徐泽的眼神黯淡下来。
“哎呀,真是长面子!”
青年笑呵呵地坐在他身边,眼见徐泽双肘靠膝抵御伤口的阵阵作痛。
他指了指背包:“先生火应该会比较好,待会再生就没现在这么惬意了。”
他说得对。
被冻成冰渣的汗水已经有了融化的趋势,好不容易暖起来的身体很快又会因为体表皮肤的水分蒸发变得更冷。
徐泽挪动僵后麻木的双手,笨拙地生起火来。
能烧的东西已经只剩下了那么一点,今晚过后就不能再在雪山上作任何停留,因为明晚就不会再有东西能供他生火了。
用身体护住火苗,徐泽简单地制造出只能供一人取暖的小火堆,颤颤巍巍地从背包里抖出最后的罐头加热。
……
酒足饭饱,许久未曾感受过的暖意涌上胸口。
暴风雪还是没停,喜马拉雅山上的暴风雪对这个季节来说十分反常,不过白天的某些时段还是会给足面子稍微停上一会,那也是徐泽该出发的时候。
天完全黑了下来,剧烈风声在黑暗中肆虐,山洞中连最后一点光也看不到了。
意识昏昏沉沉的。
“什么?”
因为是侧躺着的,徐泽蜷缩成了一团。
“……”
“你倒是说话啊。”
相比于他,余向阳似乎没有半点困意和精疲力尽的感觉。
“怎么现在说话都没后半截,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
徐泽闭上沉重的双眼。
与恶魔战斗之后超乎想象的劳累终于迟迟来袭,失血过多和长期的低温让他全身上下都十分昏沉,意识也远比往常模糊。
现在他连翻身都要先准备一下,要不然身体会因为太累自动拒绝大脑传来的命令。
“是被这次给吓到了吗?”
余向阳还是笑吟吟的。
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嘟声,徐泽大概是在做承认。
“你还算是个新兵,被吓到也不丢脸。”
明明他自己也是。
“不完全是,我们在眼寺的和尚那练了挺久。”
“对啊,我是不想再回去了,每天真的都累死人。”
“嗯。”
“不过这次也多亏了在那里练过,你真的是差点就死了。”
“是啊。”
不知想到了什么,余向阳嘿嘿地笑了起来。
徐泽默不作声地上移脚掌,远离一步步从洞口逼近洞内的寒风。
“真好啊。”
余向阳正躺着,眼睛对准山洞的天花板感慨。
“这样一来,我也算是英雄了吧。”
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
在寒风的呜呜中,徐泽没能保持这个姿势点头。
“你不是一直都想当吗。”
“那还用你说。”
余向阳明显很骄傲,“要不然我也不会来做恶魔猎人里最辛苦丧命率也最高的工作了。”
“真蠢。”
“你不也是?”
余向阳反问道,“我们两个难道不都是因为崇拜你爸才来做这个的?我就算了,你天天憋着不说我可是知道的。”
“你说是就是。”
徐泽翻了个身,让已经变冰的后背朝向洞穴深处。
即使父亲根本没回家看过他几次徐泽也不在意,因为他知道那个人有更重要、更有价值的事情要做。
只要能见上他一面,他就已经觉得很感激了。
余向阳语气中满是怀念,“不知道小学翻新了没有。”
一阵沉寂。
“会去的。”
良久,徐泽才给出回答。
远处传来隆隆的声音,可能是其他的山峰发生了雪崩。
冰凉的空气卷动罐头残余的味道,毫不留情地灌入肺里。
“功成名就衣锦还乡……多帅啊。”余向阳的口气简直就像个小孩子,意识到这点居然也不悔改。
“如果能在死后也被运回去的话,就更是英雄了。”
【大家肯定会很崇拜我的,就像我崇拜你老爸一样!】
很多年前模糊的记忆带着家乡的味道落入口鼻。
“要是正好———”
“要是正好开满了桃花,就更完美了,能像小说里的将军一样。”徐泽接上他的话。
被抢话的那方“噗嗤”一声没憋住,大概是因为这话从徐泽嘴里说出来还是很违和,哪怕是没有语调变化的模仿也一样。
“……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余向阳咧嘴笑了起来。
“本来就是嘛,被装在最贵的木头棺材里运过大街小巷,享受忍不住小潸然泪下的孩们和老头老太们————哦,已经死了的话好像看不到这些事,享受不了了哦。”
“傻逼。”
终于忍不住他的叨念,徐泽臭骂一声后调整姿势,在激寒中缩紧肩膀。
“我要睡了。”
声音没有再出现,但是洞外的风和雪愈加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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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上帝给你关上门的时候,必然会帮你打开一扇窗。
徐泽不信上帝,所以上帝也不眷顾他。
剧烈的风雪将身影淹没成一团模糊的深色,他拼尽全力挣脱埋住双腿的雪地,才能堪堪走上短短几步。
太阳不知道在何方,只有身后直直的脚印能为他辨认方向。
狂风从四肢周围喷薄掠过,昏暗到看不清几米外的雪丘。连光都已经被这风雪阻隔在外,不见多少踪影。
【徐泽】。
他大口喘气,冷空气像尖刀一样刺入脆弱的肺中。
【求求你】。
那是昨天还是前天?
头好痛,呼吸不过来。
脑浆会被冻住吗……?
在这之前他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大脑出现了沉重数倍多的幻觉,也许那并不是幻觉也说不定。
背上的那东西不断在向下滑落,平移,徐泽停住脚步咬牙猛一托手才将它复原归位。
【求求你】。
好冷。
【让我当上】。
好困。
眼睫毛挂满白霜,已经快睁不开了。
他多次活动脸部肌肉,只为在闭眼后还能重新用力把冻住黏连的上下眼皮分开。
【求求你,让我当上英雄吧】。
身后的脚印也消失殆尽,只有最后几个还没被风雪重新掩埋。
他停住脚步,咬紧嘴唇。
因为有人挡在他前面。
“徐泽。”
余向阳一身军衣,帽子戴的方方正正,军衣下摆完全没有因为猛烈的狂风而移动分毫。
他面色平静,简直和哽咽着说出那句话时判若两人。
“别挡我……!”
徐泽压下头,低吼出声。
“你是在自责吗?”
声音没有被淹没在风中,残忍至极地清清楚楚。
余向阳就那么站在雪里,一动不动。
“我没有。”徐泽冷冰冰地给出回答就要继续前进。
才走一步,他就感觉腿软到无法承受身体的重量,还有背上那东西的重量。
“没关系的。”
余向阳摇头,雪片的倒影自瞳孔不断飘闪而过。
“你不用自责,是我执意要那么做的。”
野人恶魔。
风。
雪。
契约。
绝境。
伤。
哭喊。
哀求。
……
……
……
那个时候,我和恶魔————
“所以。”
余向阳的声音环绕在耳边,一时间竟然淹没了所有刺耳催命的巨大风声。
“不用再管那个约定了。”
背上的东西已经快把身体压垮了,徐泽依然咬牙在不断尝试撑起身。
余向阳静静地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
*
那个时候,他和恶魔同归于尽了。
徐泽背起挚友的尸体,一路顶着风雪走了这么远。
食物耗尽,净水枯竭,他现在终于撑不住了。
“是我没有救下……”
“不。”
余向阳否定了徐泽喃喃自语的华语。
“不是你的错,这么做是我自己的决定。”
【好想当啊,想成为那种帅的要命的,小说里才会出现的英雄】。
“所以差不多也可以了。”
【我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角色,话多,天赋一般,而且还挺烂的,这种人只能靠牺牲在重要关头稍微风光一小下吧?哈哈……】
“把我的尸体放下来吧。”
带着这种累赘,你是走不出去的。
耳朵已经连吵闹的风声都听不见了,徐泽却听得很清楚。
余向阳的每一句话,他都听的很清楚。
放下吧。
放在这里。
已经足够了。
我已经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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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和熙,草木茂盛。
春天就该有春天的样子,所以四周都开满了这里种最多的桃花。
香气铺满口鼻,每一口都能轻松地品尝足清甜的味道。
粉色漫山遍野,风一吹就摇晃起来。
孩童们奔跑着在桃花树下嬉戏,因为单纯的快乐而大笑不已,躺倒在地。
我们以前也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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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从帽檐滚满徐泽鼻尖。
已经没有知觉的手指颤动两下,似乎是像连带着手臂抬向面前的那个方向。
他张开嘴。
他又闭上。
“不行啊。”
徐泽仰起头,露出双瞳中的一片悲戚和凄凉。
“因为……”
风雪终于没法淹没这句话,他听到自己扭曲变形的哽咽声音。
“你只是我为了让自己好受点,为了活下去幻想出来的而已……”
余向阳的眼睛被暴风雪覆盖,身体也在稀稀拉拉飞来的白色中消逝。
暴风雪卷起一阵雪烟,刮过那人昏花的身影。
直到什么也不再剩下。
徐泽的身体晃了晃,不自觉咬破失去痛觉的嘴唇。
托起背后的尸体,随时都能被风刮走的身影消失在白茫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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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那里有个人!”
“啊!他还背着一个!”
“快来人帮忙!去叫田里干活的老刘和老张过来!”
徐泽看着模糊不清的人影朝他跑来。
似是一下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呼吸都感受不到的他软软地倒在地上。
眼皮合上前,徐泽最后看到的是————
一片漫山遍野的粉红色。
啊,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