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平台单面透光的玻璃背后影影绰绰,作为三阶会议终生特邀嘉宾的罗兰夫人依然落座专属于她的包厢,总如风雅骑士般守护在女士身侧的巨汉却不在屋内,取而代之的是两道并列而坐的倩影正和罗兰夫人商讨。
罗庇从斜上方收回视线,半阖眼睛静默思考。作为律师的他出于职业需要和行义需要,和城内报社的大小编辑都有着或明或暗的联络,获取线索的同时也收获了不少八卦,自然也从罗兰家族原先资助的两间报社编辑口中,知悉了金主曾欠了他们三个月薪水的故事。
为了资助相邻自由领抗击影谕,罗兰夫人号召全城居民购买战争债券,撺掇城主用尽了府库的储蓄,而她本人除了投入全部积蓄外,更是将包括罗兰家族宅邸及经营旅馆等不动产全部质押给了圣鹰的银行,将借贷来的资金投入到友邦的自由解放事业中。
罗兰夫人本意是希望让邻邦充当马前卒,抗击影谕胜利后回报金主,用付出巨大牺牲而千锤百炼的作战队伍协助自由领阿格拉光复为王国,同时尽可能减少阿格拉本土的人员死伤。
奈何抱有崇高理想的罗兰夫人却高估了邻邦的实力和低估了影谕的国力和耐心。邻邦收获到了阿格拉资助的大量辎重,趁夜起义之后零星的枪声打得影谕措手不及,一度将影谕军撵出自由领的边界。
而面对“小孩子的调皮举动”,影谕并没有从正面对抗圣鹰的西面战场调取兵力,而是动用最低程度的兵力和补给维持与叛变自由领的对峙状态。
在战报看来,双方互有胜负,叛变自由领甚至数度取得大胜,然而如果翻阅辎重消耗清单,便能发现叛变自由领始终全力运转的战争动员消耗了十数倍于影谕方的物资,而影谕方甚至有闲心派遣新兵部队到前线体验战场氛围。
影谕长期统治过程中,叛变自由领被渐进式地剥夺了工业生产能力与农业生产能力,沦为棉花的生产地与商品、货币倾销地,叛变自由领缺乏自我维持的能力,只能源源不断向友邦的阿格拉索取军事援助。
和罗兰家族的先烈们一致,罗兰夫人选择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道路,她一面游说信任罗兰家族的阿格拉人民继续购买债券,另一面自己不断偷偷变卖祖产,从圣鹰处购买的弹药与粮油送往邻邦。
结果显而易见,罗兰夫人错误的外交决策将自己与阿格拉群众拖垮,而她犯的另一个错误是不断“压榨”自己和民众,却遗漏了那群脑满肠肥的蠢货。
罗兰夫人持续不断对友邦投入已经让她实质性破产,而没有了金钱的支撑,她无法负担原先麾下两家报社的运营成本,“笔杆子”们在经历漫长挣扎后最终离她而去,毕竟对自由领的忠诚不能当饭吃,他们也必须要养活家庭。同样也因为没有金钱的支撑,她无法维系私兵的日常消耗,“枪杆子”只剩下她那忠诚跟随的缄默丈夫。
在罗庇看来,“笔杆子”和“枪杆子”都是执政者必不可缺的工具,掌握了精神层面的枪械和物质层面的枪械才能让自己的意志延伸到统治地域的边界。但是在这两者之上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钱袋子”,没有弹药补充的枪械只是一根寻常的金属棍状物,而没有经济基础的支撑,任何上层建筑都是空中楼阁,一推就倒。
此时罗兰夫人在包厢中与两位形似女性的贵客商谈,想来也是在向影谕之外的境外势力募集翻身的资本,只是不知道她们代表的是北面圣鹰的意志,还是通过飞地走廊与阿格拉隔空连接的墨霜的意志?
“罗庇先生,罗庇先生!”旁侧的小助手戳了戳律师的腰侧,律师这才恍然惊觉过来。由于不是三阶议会召开的第一天,代理议长的开场白极其简练,简单两句后场间众人便同时扭过头,殷切的视线聚焦于贵族阶层席位最边缘座位的罗庇身上。
曾被阿格拉民间视为英雄后裔的罗兰夫人辜负了群众对她的浓郁期待,她的愚蠢无知将阿格拉城拽入深渊,民众们期待有更加杰出的英雄带领走出当前的困境,而此时此刻被他们物色上的人杰就是罗庇。
曾经的罗庇意志强大到可以无视众人的聚焦,而在亲身目睹了藏于阿格拉城潜阴暗面的政治交易后,自感无力的他仿若被这些视线压得起不了身,扶着前排的椅背支撑起自己魁梧的身形,一步一步朝演讲台走去,而小助手依然热情洋溢地在他背后打气。
“我变得弱小了……都是因为茹斯特么?”
罗庇自感苦恼地笑了一声,踏上演讲台瞬间便得到了群众热切的欢呼。律师翻开笔记本,茹斯特用娟秀的字迹帮他总结好发言的要点,而如果进入辩论环节,小姑娘也从各个角度预见了反方的观点,并为罗庇预先提供好反击的建议。
“这小妮子……怎么比我还更好斗?”
下方但席位间响起了小声的议论,平民阶层的代表们本以为罗庇律师会继续讨论前一次会议时遗留下来的讨论,也就是那个关于通过土地税给那群旧贵族精确来上一刀的议题。
按照大律师原先的想法,阿格拉对土地少者少征税,对持有土地多者则定高税率,以此实现对地主代表势力的旧贵族集团的精确打击。而旧贵族们反击的手段也很简单,那就是化整为零,将原本属于旧贵族自己的大片土地以合同赠与的方式寄放在自己侍从、私兵、雇员等人及其亲属的名下,让每一个人拥有的土地都低于最低起征标准。
想要和他们钩心斗角需要耗费大量时间与精力,而这税收作为远水根本解决不了当前的“近火”——阿格拉舆论对四大粮仓的火情进行淡化处理,白石殿外的老百姓只是将其作为谈资而畅聊,但在场的精英们都清楚明白粮仓大火,粮油供应不足后会让本就不富裕的阿格拉城造成怎样的动荡。
粮食供应中断的倒计时正在不断闪烁,开源节流是唯一解决方案。虫灾爆发封城期间,从城外进口粮食纯属异想天开,开源的方式只剩下城内库存的重新分配,而节流,便是让原本消耗粮食的大户省着一点花,让其作为表率和榜样,号召民间节省以待封城结束……
“我反对!”
场间许多年轻人已经无法记得他的容貌,只感觉自己好像在哪里见到过年轻状态时的他,而贵族阶层右侧的代表们尽皆起立,年老的议员甚至在本能驱动下直接对老人行单膝下跪礼。
旧王国的末代国王,自由领阿格拉的当代城主,缺席三阶会议二十余年的议长,以制锁而闻名大陆的炼金师卢伊怀中抱着孙子,迈着大箭步穿过议员席位和向他行礼的人群,穿过演讲台和皱眉沉默的罗庇,踏上漫长的石阶,走向白石殿最高的议长座位。
老人的裤子上还依稀残留着青草的碎屑,不少收集城主行踪的议员知道他大清早时还带着家里人在城郊的庄园里野营,为何此刻会出现在这对他来说无比陌生的立法机构中?
守在议长座位旁侧的老管家兼代理议长向旧王行礼而后退到一旁,卢伊大师抱着孙子落座,手上拿着今日三阶会议所要讨论提案的简要清单,而这些布满字迹的纸张已经是被他在愤怒之下捏得邹邹巴巴。
除了狗屁不通的斗士之外,还有若干议员居然敢提议缩减城主府本就贫瘠的物资配额。
“那么罗兰夫人,我们这算是达成了共识?”看台之上,沫梨将注意力集中在谈判者与她所提出的条件上,并未去关注会议场上发生了什么,直到一轮激烈的辩论与争吵,才将包厢内三个女子的注意力拉回到现实之中。
“这是发生了什么?好好讨论问题怎么会吵成这个德行?”罗兰夫人皱眉,她隐约听出辩论的正方是压抑愤怒情绪的罗庇,而反方的声音既耳熟,又陌生……这苍老的声音是……
“你们拿走了我的王国,而现在还想要拿走我和子孙赖以为生的食粮!想要缩减城主府的特供物资配额,想都不要想!”面对罗庇状若挑衅的据理力争,卢伊大师拍案而起,以势压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