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与铁的味道混着血脂燃烧,罗德岛的战线在癫狂浪潮的冲击下不断溃退。
纵使有一众资深干员和高级资深干员凭借个体优秀的作战能力和源石技艺在四处救火,但伤亡还是在不断增加。
尝试突围开拓飞地的作战也以失败告终,罗德岛的众人不得不守着逐渐萎缩的阵地顽强抵抗。但原本就是分散小股潜入的策略,并没有真正与敌方正面大部队硬撼的能力。更何况,此时整合运动似乎已经完全非人化了。
“煌姐!医疗干员的药物储藏已经完全耗尽了!源石技艺也已经不能再用了!!西线要顶不住了!!!”
“杜宾教官!南边的敌人已经攻破了防线,兄弟们只能撤回来了!!”
“北边的火烧过来了!阿消,快跟我走!……”
“东边的兄弟又被那该死的箭射死了几个!!我****……”
“……”
“…”
众人急切而愤怒的叫喊声此起彼伏,吵得煌脑子像浆糊一样乱成一团。她奋力挥动手中的链锯,狠狠地砍在一个敌人的脑壳上,锯上的鲜血随之放出高热爆炸,直接把它崩飞到几十个犄角旮旯里。
(没完没了……没完没了!)
随着战斗时间的延长,煌的脸上也逐渐显露出一抹苍白。
她的源石技艺就是操纵自身的血液放出高热乃至爆炸,每一次爆炸都需要她真真正正流失自己身体里的血,短时间还好,长时间拉锯之下,即使是这只精力充沛的大猫也开始逐渐失血过多。
(必须找机会突破……!)
看着眼前焦灼的战况,煌猛地甩了甩头,咬咬牙,手上那一人高的长柄巨大电锯攻势一变,由砍变刺,猛然刺出,像穿烤串一样串上两三个不停挣扎的敌人,随后纵身一跃,试图向着敌人最密集的阵地冲去。
但弩箭瞬间捕捉到了这胆敢暴露在射界上的狂徒,漆黑的箭矢劲射而出,无声无息地直取她的心脏。
(……!!)
刺痛瞬间找上了煌,身经百战的她知道,这是死亡的直感。
身在空中的她立刻利用自己菲林的灵巧,强行扭转电锯的方向,向着侧面斜擦过去,同时全力蜷缩起身体,变砸为甩,将电锯上串着的敌人架在了那条看不见的射界线上。
“噗嗤——!”
电锯上的肉体瞬间被从暗处袭来的巨力扯掉了小半扇肉,腐臭的血液瓢泼而出,洒了自家队友满头满脸。
巨大的力量震裂了煌的双手虎口,让她险些要握不住这巨大的老伙计,鲜血漱漱而下,垂落蔓延在炽热的锯刃上。
……但同时,这股巨力,也带动着电锯和煌滴溜溜地空转起来,像一颗被抽打的陀螺,在空中跳得更高,转得更快。
感受着这旋转中逐渐积蓄的力量,煌怔了怔。
随后,她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一样,忍不住笑了,笑得热烈而张狂。
——以前,她和一个小家伙出去出任务的时候,他像变戏法一样,拿木头削出了一个下边尖上边宽的小玩意。
他说这叫“陀螺”,只要抽打它就能转起来。
她在他的指导下也试着削了一个,然而总是抽不起来。
好不容易转起来了,但在他的陀螺面前却总是三两回合就败下阵来。
她不服气,暗地里偷偷练了很久,但是每次挑战都是惨败而归,他的陀螺不仅没有被撞倒,每每还转得更欢了。
她一直不明白,哭啊闹啊,缠着他想知道为什么,但那小家伙只是顺毛一样哄着她,什么都不说。
而现在,她终于知道了。
原来那天高高跃起的陀螺,是乘了如此巧妙的一股风。
(阿诺,我啊……想回去,想和大家一起回去,一起回去吃好吃的,谁也不能落下。)
回转的身躯舒展开来,积蓄的力量,正刚好。
电锯上垂落的大量煌的鲜血,它们滚烫着,沸腾着,仿佛火山爆发前夕不安的浆泡,躁动地膨胀着,撞击着爆发的极限。
像是在迎合,像是在颂唱。
(所以,来吧……我的大绝招——!)
鲜血如注,而光焰绽生。
炽红的流星在半空中点亮,灼痛了战场上所有人的双眼。
——随后瞄准着敌阵正中,一往无前地砸下!
“『沸腾』——”
长锯入地,白炽如星。
“——『爆裂』!!!”
————————
那是一种怎样的光辉啊。
即使隔着百米距离,也能感受到那炽烈的光与热。如同战场上升起了一颗太阳,血与火的气味横扫萎靡和腐臭,掀起光焰的浪潮,拂向四面八方。
大地崩裂开来,蔓延出白炽的纹路。满地血液都被点燃,由黑至红,由红及白,一起加入了这场盛大的绽放。
腐脂也燃烧起来,贡献出自己的光热,污秽被光焰掩埋,消失在无尽的辉煌里。
如同一场盛大的合唱,血当乐手,火做乐器,爆炸为合奏。
没有人会想到这一击竟有如此威力,当光焰散去时,煌站着的周围一大圈地上,再没有第二个站着的人。
缺口,产生了。
罗德岛的众人已顾不得呆滞或狂喜,煌舍命炸出的缺口是原本敌阵最密集的地区,即使两边合拢也不能立刻填补,此时不突围,更待何时?
一众近卫干员鱼贯而出,拼着带伤之躯拦向左右,同时一部分干员径直奔向煌的位置,要把释放出这一击的煌救回。
但就在此时,一支紫色的箭矢,如同厉鬼催命般,同时指向了煌的头颅。
(……?!)
刺痛再度扒上煌的身体,摇醒了煌因极度失血而混沌下去的头脑。她试图举起电锯抵挡,或是离开那致命的射界线,但她无奈地发现,她已没有动弹的能力。
紫箭无影,转瞬即至。
煌闭上眼睛,本能使她明白,死神就在短短的一秒之后等待。
睁眼,便是死亡。
在这无限拉长的死亡一秒中,她不由得想起曾经的一次轮椅竞速赛上,她和某个少年打的赌。
赌约很荒唐,赌注更荒唐。
那时候的少年还是菜鸟呢,而她是高级资深干员,虽然是最嫩的那一批。
但最终,煌很认真很认真地,赢了下来。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有一天,我真的陷入了绝境啦,要死啦,如果我呼喊你的名字……你会不会来救我啊?”
这只是煌无心提的一个恶作剧一样的捉弄问题,却让少年愣了很久,很久。
随后少年不见了两三天的时间。再出现时,已是轮椅竞速赛开赛当天。
那天,少年带着一张拙劣的纸片出现,把它拍在煌的手上。
“来比赛吧,赢的人有权力对对方提出一个要求。”
纸片是一张手画的契约,笔触很稚嫩,但意外地正式。
“你赢了的话,我便答复你的问题。”
那是她认识少年以来,少年眼神最认真的一次。
“——如果我赢了的话,就答应我,不要再提这样的问题!”
煌轻笑一声,睁开双眼。
一秒已过,死神点名。
紫箭破空而来,势不可挡。
而她张口,呼唤了那个名字。
“——阿诺!!”
于是刹那间,一道更加炽烈的辉芒,点燃了整片天幕。
————————
『Blaze』,其意为,『煌』。
如同一团热情的火焰一样,散发着永不冷却的激情和活力。像明星一样璀璨着,像蜡烛一样燃烧着。用笑容感染着,用行动照亮着他人。
其中就包括,空白的少年。
如同割裂一般断掉的记忆回廊,是一片空白,一片虚无。无论怎么回想,也只有如同被池塘吞噬的瓦片飞出来的,空虚的余波。
一无所有,除了诺辛这个名字。
如果不被谁记住,名字大抵也是无意义的吧。为了提醒自己是个独立的个体而存在的东西,到最后却渴望被某个群体所记挂。
于是挣扎着,摸索着,像幼童一样试探着,一个可以栖身的地方,一丝互相触碰的善意。
然后一触即溃,添一道伤疤,疼得悄悄流泪,然后像有用一样,安慰自己不疼。
空白的,就渴望靠近色彩,就像逐火的蛾一样,即使烧尽自己,也想靠近光和热。
所以啊,想要稍微拼命地努努力。至少,不要让为自己填上色彩的人们,黯然消逝在黑夜里。
“如果给你一次机会,有一瞬的时间,能让你照开迷雾,扑向光明,你是否愿意选择如同扑火飞蛾一样烧干自己,填进那个缝隙里?”
究竟是谁对少年提出的这个问题呢?少年已经忘了。
但他的回答,从过去到现在,一直没变。
“伊卡洛斯,直到坠海的那一刻,都不曾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