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颗星在空中点亮时,所有人都不由得抬头仰望。
鲜烈的红涂抹着整片天空,燃烧着,欢呼着,积聚着。热烈的火焰像茧一样包裹着急速下落的某个东西,流动了,溢出了,破碎了。真红的火像巨翼一般从茧中舒展,遮住天穹,垂向大地。
但意外的,并不炽热,明明是散发光焰的存在,但却十分温和。与其说是火焰从天洒落,不如说是像阳光一样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在这火焰出现的瞬间,星星点点的光焰像听到了召唤一般从地面上亮起,随后如蒲公英一样升腾、飘飞,像百川归海一般,飞向高天。
而那向大猫飞去的紫箭,在半空中撞上了这些归巢的光点。
穿入光点的一瞬间,与光点相接触的部分,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没有高热,没有爆炸,它就像是被咬了一口一样,凭空消失了。
而被蹭到的光点只是闪了闪,恍若不闻地继续自己的旅程。
残缺的紫箭继续前飞,却瞬间撞入越来越多的光潮,而每次相互触碰,都不声不响地带走了紫箭的一部分。
来势汹汹的紫箭在过客的潮流中渐渐畏缩。蚀去箭头,湮去箭身,折去锋芒,磨去锐气。为破开空间而生的光滑表面都变得坑坑洼洼起来,然后被光点一个一个的,仿佛挖奶酪般轮流摘一小块带走。
这过程说长不长。但在时间无限拉长的煌眼里,就像电影为她精挑细选,倾情放映的慢镜头。
在这场几无尽头的“盛宴”末尾,那令人胆寒的紫色巨箭,竟只剩下一块小指大小的金属块。
失去锋锐与速度的箭矢终究还是抵达了它的终点。
只是那力道,就像轻轻地点了煌的额头一下。
——像是谁的嗔怪,又像是无奈。
流体般的火焰自天垂下,焚尸骸,涤污血。火焰遇血则燃,黑臭的污血在火焰中滋滋作响,渐渐脱去污秽和杂质,最终终于变得澄澈,随后毫不犹豫地点燃自己,投身于火焰大军的队伍之中。
原初的火焰在将火播撒出去后,就一转方向,汇聚到了煌身边。新生的火就像找到了主人一般,欢呼般的跃动着,亲昵地环绕在煌的身边,层层叠叠,几乎凝成实质的火焰壁垒,再不留给战场上的窥伺者一丝机会。
感受着这庞大火焰中蕴含的温和与亲近,还有近似于孩子对母亲一样的孺慕之情,煌不由得愣了愣。
她有些艰难的抬起手,轻轻地抚摸着那些环绕的火焰,一股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
入手温热,仿佛掌心托着一个小太阳一般,散发着几乎不竭的气血与活力的气息。
……与她的力量,一般无差。
煌笑了起来,但笑着笑着,却有银珠漱漱而落。
在她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个人能办到这种事。
“别哭了,煌姐,我在这呢。”
而现在,他来赴约了。
像是臣民向君王恭敬行礼一般,火焰迅速向两边分开,为发声的人影让出一条道路,一只裹着暖阳般热意的手放在了她的手心。
正如那日,他将那张契约拍在她手上的样子一般。
“来得太慢了啊……阿诺。”
皱着鼻子,哭得像个孩子的大猫,仿佛抱怨,又仿佛撒娇似的啜泣着。但两行银痕之下,却是开心到无以复加的灿烂笑容。
“好啦,对不起嘛。镇静剂的效力也才刚过,我就立马赶过来了。”
被火焰包裹的少年,露出了拿你没办法的神情,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掌。
握着煌手的少年,与大家熟识的样子相比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尚未长开的身体抽拔得修长,本来只能略微抬头仰望的煌,现在已能够与之平视。
一头黑发迎风飞舞,原本清秀的五官,悄然往煌的模样靠拢了几分,更显得英气十足。
火红的甲胄贴合着他的身体层层叠上,如果仔细看的话,还能看见那纹路里流转的宝石般的血液,火焰流淌其上,释放着温和却坚定的热量。
少年全身上下只有头部还未被火焰包裹,这让他全身上下流动的火焰仿佛缺失了什么关键枢纽一般,无法完全咬合。
直到他亲眼确认煌的安全,煌也亲眼确认他的存在后,他才像是释然一般,抬手一招。
战场上不断诞生的星火,就像是突然听到了君王的号令一般,义无反顾地冲向少年的方向。
一张流火铸成的面罩在他手上汇聚显形,他将面具往脸上扣上,扳下,像清嗓子一般,将其完全调整到位。
“和大家一起回去吧,一起。”
面罩咬合,压抑住的流火再无阻碍,双翼般的火瞬间沸腾,咆哮着交缠成螺旋,直冲天际。
————————
煌最后是被后续赶来的罗德岛干员扛走了。闹腾的大猫虽然因为失血过多而十分虚弱,但闹起别扭来还是很有精神,一直嚷嚷着“放我下来!”“阿诺还在这呢!”一类听不懂的话,搞得大家都很开心。
不过终究还是一物降一物,当队伍为首的高大男人拎起她命运的后脖颈时,这只丢人的大猫还是被连人带电锯扛了起来,丢回给重装干员的大哥们背着。
随后,队伍还能动的干员在男人的指挥下迅速集结了起来,舍弃不必要的负重,背好无法行动的伤员,准备突围。
在重新集结起队伍后,少年便展开了滔天火海,像一柄尖刀,狠狠地插入了敌阵,将其撕开一条无法愈合的血淋淋的伤痕。
在先锋干员和特种干员的帮助下,队伍迅速地规划了一条与凯尔希队伍汇合、离开切城的最短道路。路上的建筑和阻碍都由少年直接点燃血液爆破掉,以最暴力的方式换取最极致的效率。
但是在这急行军中,少年身旁的男人的脸色仍然不见半分放松,反而是越来越凝重。
名为Ace的男人,是这支队伍真正的主心骨,在刚刚的阵地战中,他撑起了最坚实的一道防线。
只是可惜,人不可能有三头六臂,能护住一面,就已是极限了。
尘雾渐起,白色的粉尘逐渐充斥着他们周围。少年的火焰画出了一个圈,进入这个范围的粉尘都被焚尽。但这与士兵身上一般无二的粉尘,仍是不管不顾地加大着它的浓度。
(……而且,这还不是最麻烦的……)
他望着背后不紧不慢跟着的,迥然不同的另一片焚天火海,神情紧绷。
“……阿诺,对那个……你有多少把握?”
少年沉默了一下,打量了一下白色粉尘逐渐浓郁的前路,再看了一眼盘踞着最为危险的气息的后方。那气息就仿佛毒蛇一般,蛰伏在这片战场的另一边,静静地彰显自己的存在感,仿佛毒蛇吐信。
明明是焚天煮海的烈火,却在那股气息的玩弄下,透着一股让人打心底发寒的阴冷。
即便他身披鲜血点燃的烈焰甲胄,却也仍阻挡不了那股直侵灵魂的阴寒。
“……我不知道。Ace大哥,如果是你的话,又有几分把握呢?”
“……拼上命的话,也就能阻挡个几个小时吧。打赢是别想了,能掩护你们逃跑就算成功。”
“……”
“……”
男人和少年相顾无言。那闲庭信步般跟着他们的气息,就像压在他们心头的一座大山。他们甚至有一种感觉,他们就像是那被关在笼中的动物,而那气息的存在就像高高在上地观赏着他们的挣扎取乐的狩猎者。
正当他们不由得感到压抑时,罗德岛队伍的侧翼却突然躁动了起来。
最开始,是一只巨大的黑色异形突然从渐浓的白色尘雾中窜出,四只粗壮而锋利的节肢扬起,每一只都狠狠地洞穿了一个不成人形的士兵的头颅,然后像垃圾一样往地上狠狠一摔。
随后,黑色的法术球从雾中冲出,由左至右,像扫射一般,瞬间狙杀了一众罗德岛侧翼防线前危险性最高的单位。
那让队伍陷入苦战的,全身重甲与源石簇的大盾士兵,突然被雾中冲出的一个又一个巨大的物体拍飞。暴烈的冲击波顺路扇碎了一排脆弱的炮灰,让防线的压力大减。
正当有些罗德岛干员陷入错愕之际,那一直保护着他们不受飘散白尘荼毒的火圈里,有人像回家一样揭帘入帐。
“……真亏他能一直维持这么夸张的动静……不然汇合的时间,恐怕还要再晚上一些。”
绿色的大猞猁冷着一张脸踏入火圈,嫌恶地扫了扫衣服上的尘灰。
她的状态算不上好。虽然身上沾染的白色粉尘在跨过分界线的瞬间就被火焰烧去了,但影响仍然留下了,肩上带血的源石又多了几块。
“凯尔希医生!”
在看见绿色猞猁面容后,罗德岛的干员们才后知后觉地开始欢呼起来。
如果说此时少年是他们的保护伞,那凯尔希就是他们的主心骨。凯尔希一行人的归来,终于让时刻绷紧神经的罗德岛干员有了些许安心的感觉。
“别松懈,把警惕拉到最高,雾里有更多难缠的东西。诺辛和Ace在哪?带我去找他们。”
凯尔希绷着脸指挥着干员们重新补上战线,并更进一步地提高了警戒等级,随后风风火火地带着阿米娅一行人,直奔队伍的最前方。
“凯尔希医生……”
在看见队伍骚动时,少年就已经感觉到了一丝不妙,但当看见凯尔希冷着一张脸走过来的时候,少年已经躲不开了。他只能停下自己试图跑路的脚步,尴尬地低着头,像准备挨骂的小孩子一样,乖乖原地站好。
看着他这幅立正挨打的卑微模样,凯尔希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别紧张。这次作战确实是我考虑不周。也多亏了你及时救场,才没有发生最坏的情况……但回去该你疗养的周期还是不能少。上次任务负的伤还没痊愈,现在又这么乱来,你该认真为你自己的身体考虑考虑。”
少年闷闷地点头,不敢出声,但凯尔希也不是专门来说教的,她看向了Ace。
“Ace,说说吧。是你的话,应该已经从这段时间感觉到是哪里不对劲了吧?”
Ace点了点头,看向了火圈之外愈发迷蒙的白尘雾。
“这些粉尘有古怪。虽然因为阿诺的原因,我们被保护得很好,但无疑这些粉尘具有某些非常难缠的特性……而且即使它们无法直接对我们生效,也依然能通过降低能见度的方式,打乱我们的方向感。”
“没错。这些粉尘具有激化人体内矿石病的作用,并能以此为契机,增强机体的自愈能力和运动能力。如果被侵蚀过度,下场就是那些士兵。”
凯尔希指了指肩上多出来的带血源石,心情沉重的说。
“另一点上你也说对了。我在汇合前曾吊在你们队伍后面观察过一小段时间,如果你们之前制定的是走最短直线路的话……”
就像赞许,又或是嘲笑凯尔希的观点一般,被浓厚粉尘遮住的前路上,一丝空灵的歌声开始响起。
“……那按现在偏离的角度算,我们应该差不多要直面这些白尘的罪魁祸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