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阵飒爽的秋风从大开的窗牖中吹入屋内,惹得桌上书笺不时舞动。午后时分,知府仍在处理公务,镇子的各项事务都需过问于他,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有时也不得过一道流程,重责压身之下也无闲暇起身关窗,管不住拂过其身的寒风。
朱殷之色的大门溘然作响,原是香九敲门求见。香毅批阅着公文如雕塑一般坐着,嘴里念了一句进来,那头戴碧丝纶巾的白羽鸮便推门而入,双翼交于胸前似想跪于地上,口吐人言道:“禀知府,今日未时于溠虹洞寻见一衣装残破、记忆尽失的红发女子。”
“她不是镇上人吧。”知府合上了正翻阅的账簿,移开了早已布满文字的笺记,将空白笺纸移至案上,又道:“特意前来,想必有什么要紧话吧?”
使法术掩过两扇窗,冷风终于是停下了,此时立在血檀所制的狼毫挂架上的香九回答:“据其所言,我猜测她应是自地下溠虹河上游漂流而下,被瀑濑冲击至沙岸上。我也曾翻越瀑布考察过那里的溠虹河,水源应来自北方。而那边...”
“往北百里未有人眼,再北则不宜人居,督察是想说她来历不明,绝非普通乡民是吗?”
“的确如此,而且可以肯定她与香海一样具有相当程度的法术潜力。”
听着九的解说,知府在其笺记上写着,徐徐道:“若此言非虚,她或是流放北境,而由福源造化保住了性命......”知府紧着眉头,长吁一口气,“攸国边境乃南方千里之远,且不论百年来未曾有使者前来,前来如此偏远之地想必也是苦命人啊。”
“还不曾听督察使讲过那女子名姓,敢问姓甚名谁啊?”
“她忘了自己原本的名字,我给她取了个化名,香蕙。”
“蕙兰的‘蕙’吗?”
“正是.”
“按督察使的性子,应该早已安排好衣食住所了吧。”写上几笔后将毫笔于水碗中濯洗起来,“既如此,待会儿便将消息告知香佐事和蒲主簿,也便于后续安顿。”在挂架上晾起了毫笔,盯着檀木书案出神间,若有所思:“其间细末蹊跷之处往后再议,当前仍是两日后的祭典及统筹应对骤雪为要。此事全权交由督察使定夺便好。”
“了解。九先行告退.....”
“且慢,”知府拢起双袖道,“可否替鄙人前往砚帖阁取来《北境广记》和《藓攸朝史》二书?”
“知府之命,不敢不从。”
知府点了点头,胸中一口气吐出,轻声道:“有劳啦。”
就在九娘子取书的当头儿,另一边那皮袄皮裙的怜公子正使着铜镰火燧给初来乍到的香蕙热洗浴水。衣柜里叠放着许多半旧衣裳,听了方才香怜的吩咐,得知自己可以随意取些合身衣物穿着,可柜中层层叠叠的各色面料琳琅满目,实在难以取舍。不经意瞥见一块漆黑丝绸,小心地将其从衣堆中取来出来,摊在席上便是一件
炎赤扎染黛缎绣花皂襦裙引入眼帘,光洁的面料在斜射入屋内的午后阳光下显得光彩夺目,在身前比了比长短,再对着镜中手执黑衣的红发女孩摆换了几番,才觉心满意足。
“蕙儿!洗澡水烧好啦!”
外头传来香怜催促的声音,她便把手中黛襦裙叠起来持着出门了。迎面而来的香怜领着香蕙到了北院后方,那里有处府舍专门修建的澡堂。除了北院那些很少有人特地前来此地洗濯,他们更习惯露天洗浴而其他院离得较远,所以让客寄于此的女子独占此堂也不是不行。
香怜手里持着几块袛裯以及一张浴巾,站在澡堂入口处拉开黄栌布长帘道:“这里面左手边第一间便是,放心,平时没人来这洗澡的,更别说现在是下昼时分。”
她点了点头,拿过香怜手中的衣物便缓步近到盛放着热水的浴桶前,刚欲关上枝桠作响的木门,便被身后跟着的香怜吓得喊出声来。见得她那窘迫的样子,香怜偷笑调侃了一句:“从断崖摔落都安然无恙,居然会被这种小事吓到,哈哈哈。
一把夺过怜右臂挎着的浴巾,有些生气地望向那身着红皮袄的少女,“谁料到你要过来,好啦,澡巾我已经拿到了,快出去吧。”
“出去作甚,某不是来帮你洗澡的嘛,再说也能看看有没有受伤之类的。”
“啊啊啊啊啊???”听说有人要与她一同洗澡,抓着浴巾的双手护着身体惊恐尖叫起来。因此变得有些扭曲的面部望之令人生怜。
“嗯?”香怜疑惑地看着她。
“你我非亲非故,不好‘袒’诚相对!请君自重!”
思考了会儿她语中意,轻声道:“说的也是。看样子你也没摔坏脑袋嘛。”边说边坏笑着取下灰白绒皮帽,摆甩出霜白的长发。
蕙瞪大了双瞳,赤色眼眸中映着一张英美面容;
双眸幽隐秋水,两瞳柔光轻耀,柳叶眉间留溢情醉,桃华靥内冰清无瑕。霜丝掩映岱赭袄,薄唇含笑浅晕红。挽似天山之飞雪,照若曦崒之皓云。百岁老人一般两鬓霜侵青丝雪染,活泼朝气却不是那样沉稳。回过神来她开口道:“我,哎呀,不劳你费心,我好得很呢。”
戴上了手中的绒帽道:“万一出什么事了就作声,某就在外庭中等候。”
“好啦好啦!快出去,快出去吧!”她边说边推搡着。
门外,怜披上了刚刚散去以免沾湿的褐底红染皮毡袄,将散开的秀发拢在一处盘结于毡帽里,在院子里练起平日修习的拳腿功夫。
看到怜放下了入口处的帘子走远了,才关上澡间木门,想着言行可能有些失礼,自己不了解民风习俗自己又是外乡人,既然她们都这么友善自己也该态度友好些,思虑再三之后,还是决定先脱下这身半干濡湿长袍安心洗浴为好,到底镇民们是不会因此和自己产生嫌隙的。
于是香蕙卸下双足踏着的不知还能否称为鞋的破布和木板,自下而上褪去了那身斑驳肮脏的濡湿烂布,赤裸着全身,任由三千发丝散在双肩。袒露的纤腰被红线虚遮,任由散乱赤毫肆意掠过,在犹如凝脂透白的肌肤上滑下道道水痕。走近木柜台取了盒装好了的皂荚团,将浴巾挎住,漫步于潮湿溜滑的石板上。在墙架上放好手中物件之后,舀了一瓢滚烫的水,凑近了脸去感受蒸汽凝结在七窍的温热,稍试水温后便一气抛洒而下,紧闭着双眼体会挥洒在这狭窄空间内炽热的液滴和扑腾的蒸汽,放凭其润湿身体毛发低档心灵。又舀一瓢,轻缓地自头顶泼洒,待满头秀发全然浸湿后再轻抹皂荚揉拢,把发内裹杂的尘泥草屑清理出来。
浅缃的细碎泡沫附着于赫赤的长发间,似是绽放于山野之间的山丹花,灼灼红赤如暮天雯。泼水而下,纤玉笋揉搓矞丽霓霞,拢抟在同处作势甩得风雨飘飖。
雨霁云晴,才将剩余皂团抛进浴桶内,以手一搅便有翻江倒海的气势,柔茅玉指并起一挡又见风平浪静。浅试水温之后,香蕙小心地抬起脚,双手撑在木桶上,将足踝放进炽热的水汤里,顺势收起腿款款而坐,体会水浴中安稳宁静而畅快的感觉。
泡在水汤之中,她忆起了些模糊飘渺如梦似幻的场景。
那是被救助唤醒之前失足坠入洞窟后所做的短暂而朦胧的梦,回忆起来内心里充满如同当时自高空摔下的失重那般臬兀不安让香蕙有些辨不清那是幻觉亦或是现实。幻象中许多人影都看不清面庞,周遭环境也似笼上一层迷雾,唯一称得上印象深刻的便只有看不见星辰漫荡的彩天霞之光,最后一切都在一瞬消散,再看不到别的了。
“这两天经历之丰富,让我都开始做这些没头没脑的梦啦。”她自言自语着,仔细而轻柔地抹搓着双足。两刻钟后乃是汤水已凉,她才恋恋不舍拖着早已洗净的身体从桶中走出,汤浴后愉快的心情让之前的萎靡和迷茫一扫而空,热浴后泛酡的肌肤也似饮足美醴幸福地舞动。取来澡绸巾拭去身上嘀嗒落下的水珠,穿上素丝抹胸小衣,换上刚取来的炎赤扎染黛缎皂色绣花襦裙后便出去迎接崭新的生活了。
将两本史书送去知府手上后,香九则自南院辗转飞往东院而去,找向星露的住所。离地数十米的空中可俯视整个镇子,看着劳顿倥偬的街道难免会有些感慨,也许那其中也有不甚了解祭祀意义之人,但大家都一条心为谷岚考虑,那才是最重要的。不经意间,鹰已着陆。
院里穿着绛纱道卦袍的星露迎着秋飔演练着一套法决,无论是发力还是动作都是臻于完美,衣袖伺时舞动,踏下登云靴飏起一片片沙尘,那一叠瓦片则被一双无形之手托起,在空中混乱地四散而下。在名为星露的女器筑使双手捭阖间,那只鸮鹰立于结满黄角的刺槐枝桠上,放声道:“星露,这么勤奋呀?”
“师父言笑了,如师父所见弟子正修习新法术,练习的次数不多还不是很熟练呢。”星露双手作拱说着,九双翼扇飞的气流惹得星露的金簪与发鬓随风舞动。
“已经做的很好啦,我也不特地为视察而来的,我是为取乩卜笔记,那些东西要备份给司籍留存,”说着,便自行用法术推开观星阁的大门自顾自进去,而鸣管也不歇着,喊道:“天澄快些,我不会等你太久哦。”
一手背在身后一手空置在身旁,星露缓步跟进,毕恭毕敬道:“不劳师父费心,不师父此番所为之事,让弟子前去便是。”
在书柜翻看着的九道:“嗯,我来就行啦。不说这个,除了上次入秋年会公布的事情,其他资料放哪儿了呀。”
星露掀开了书屋门的夏布帘,伸手指引九进屋,“前几日的还在书案上呢,月前的在柜里。历史留档则都在柜里。”等着她师父进门后便松开了布帘,钻进堆满各式书籍笺记的屋子,“许多一直留在桌上还未归档,毕竟发现骤雪临近后做了很多演算,很蹊跷诱因仍未被发现,囿于永夜成因之考研,这些实是有心无力,只得延后。”
镇纸之下有许多关于溠虹洞和薰山的乩记,也有许多关于巫法书籍摆在桌上,想来是星露从书屋内取来的。溠虹洞因其流水中巫素涌动远超寻常所以多有乩卜结果与之关联,河水中巫素属相为水,滋养的植被生物偶有散发的巫素属相为木,记录中也时常出现金、土、日或月,出现火相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乩卜所示的火相巫素,便是燃起整片竹林也望尘莫及,这也是星露没有简单归档的缘由。
“嗯...”九卖了个关子,想听听星露主观的考察结果,“天澄怎么想?”
所谓乩卜,严格说来不算是法术,而是根据环境巫素的改变及其改变趋势所作出的合理预测,可用以判断未来气候、田野土质或是追寻兽畜行踪,预见灾害情报等。其最大缺点便是,花费时间较长,为确定较为准确的未来结果需要长时间演算,其中耗费的巫力也相当多,所幸天澄曾经制作了可辅助演算乩卜的器械,省了不少功夫。
“依乩卜,其相状烟又似炎火而上,在空中凝结成团又徐徐落下;遍阅记录仅有两次巫素量相当大的情况,一是焚秸秆误引竹林失火,二是雷暴燔烧芜原草木。火相类往先过失放火而巫素量更甚,应当并非人祸。”
“我与天澄想法一致,”九扭过头去看一脸严肃的星露,“不过见其相行轨迹不难发现,有什么在背后操纵,不过一般善用法术之人平时都会隐藏自己,避免巫气外泄,所以我想可能是某位术士无意间所发散出的特征巫。不过,又有些‘异常’......”
“这......我记得三一年那场大雪的乩卜也有大量异质的巫”
“所言正是,那次是香海。”说着,香九把一本翻开的册子摊开在桌上。
“师父的意思是,这次也有奇人现身?”星露问道。
“没错,今天于溠虹洞已寻得那人。是个姿色过人的女童,虽然并无明显伤痛在身但她似是忘却了与之相关的一切,法术的使用方法可能也忘记了。方才已经领她住下了,这样的天分最好还是能为咱们所用。”
“弟子拙见,望师父莫要怪罪,”看香九耳羽放松点了点头之后,她接着说到,“昨日,观见彗星飞略,《星命》记载,有星客行、其状若炎火,现世之日事无通,凶多吉少造灾厄。”
“天澄.......此典籍中‘占星’之论........”
“弟子之意乃是客星临近可能致使巫相发生改变。”星露深吸一口气道
“客星行空可不会使地上巫形发生如此大的变化。但是......”鸺鹠看着星露面色铁青道,“嗯....嗯,《星命》也是百年前的著作了,其中多数观点已过时,不过作为乩卜的启蒙之作同时又是观察描述星体运行最为细致的典籍。也是咱们观星阁名字的由来呢,你有心思研读此书自然好,不过啊,‘这次’应该和‘星体’运动无关才是......切记呀......”言语中刻意加重了语气。
“以书为驭者,不尽马之情......师父教诲的是。”天澄低下头浅笑了声,“只是师父还不曾提起那人名姓......”
“这个啊......”香九将之前发生的事给她精简地叙述了一遍。
待香九处理完毕各事项,时间来到酉正三刻,诸人皆已用过膳,香蕙的消息也传到了香族各大官员的耳里,这种情况一般由督察使全权负责管理,所以听过消息的众人只当是出现了一名身份不明的外乡人便各自去忙自己的事去了。
用过饭后香蕙回至寝屋,解开绑在腰上的束带,脱下厚实的兽皮靴,望着闪烁橙色光芒的油盏,回忆起在那山暝处的经历不禁后怕板起脸呆呆盯着火花。
见到香蕙目光呆滞的样子,香怜则问道:“不管香蕙的失忆到了何种程度,再怎么说想你这么能吃的女孩某还是第一次见到呢,连九姐都被你吓到了,吃了十几婉还一直喊着加饭。看样子就算‘技巧’和‘回忆’缺失了,吃饭也不会忘呢。”
谈话时香怜坐到了她的身旁,轻拍她的肩膀将她的目光拉回自己。
“虽然你看起来像个恬静随和随处可见的姑娘,说不定从前‘会’是某个山间无恶不作的大贼头来这里偷食吃?”
“怎么可能啊。”香蕙严肃地说,平静的语气里满是倦怠。“那我还可以是落魄的一国贤君,是广结良缘的武将呢。这么恶意揣测我,我看你才是那个贼头!”
听着香蕙说着,香怜起身去衣橱内在翻找什么,不经心道:“哪里,你有精神就好。说起来,礼乐射御书数是否还记得。或耕烹纺牧这些技艺呢。”
“真是的,算数自然不在话下,识文解意也没忘的......不过......”说到一半的香蕙顺着方才的提问让她惊觉自己与面前这人可是被一只鸮从空中送进北院里的,于是问道:“之前就想问了,那只鸮怎会说人话呀?这种情况不多见吧?”
“你是说九姐啊,自我记事伊始她便穿梭在镇里,忙里忙外,很多东西都经由她手。虽然也没见过别的鸺鹠,九姐应该修炼了什么法门才能口吐人言的,不算是稀奇的。”
“是吗,之前说的腾物挪缘又是怎么回事,是每个人都会的东西吗?”
怜关上了衣橱柜门,掏出了一块亮丹绣锦绂章,“那是巫术的一种啦,镇里所有的巫术技艺都是九姐传授的,不过习得巫术可不像是骑马射箭,没有与巫共鸣的体质是无法学会巫术的。所以镇里会使法术的屈指可数。”
“这样吗...那香怜你呢。”香蕙望着她的背影说道。
“略懂而已。”眼神示意香蕙接过绂章,看着熊型绣花说道:“以后出门记得戴上这个,上面绣的也是一位通神的熊,好像与镇子渊源颇深来着,某不清楚这些历史啦。”
点了点头,香蕙将其簪在拢起的头发里,看起来甚是滑稽,正准备对着镜子梳理发丝时,香怜的双手伸了上来道:“蕙儿,这不是这般戴的,”取了她头上的绂章,在她的胸前比划,“看,戴在这里才对。”
听罢香蕙抢走了她手中物件,“知道啦。”不管身边那个话多的赤染皮毡袄,也将绂章戴在自己胸前同样的地方。转了转身子,瞧那绂章间余光瞥到了镜中那挽在梁上的床帘,停下问道:“奇怪,你的寝屋怎会有空出的一张床呀。”
“那本是九姐的床,不过前几年她就不睡在床上了。对了,给你的床套被褥,都是全新的。”说着指向窗台桌边的铜框帛软垫,“九姐平日都睡在那里啦。”
哼了几声后香蕙便将别上绂章的襦裙脱下,钻进被窝里道:“那我就不客气咯。”
经历了多次劫难的她,这番终是安定下来,可以沉稳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