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耕作的人们天色熹微便纳甸于田地。各长官可不同香家几位公子那般慵懒,各司其职得早早领着人干活去了。田边小道几位穿着朴素的头上插着发笄的女孩正拿着册子给田里的收获计数,从那朦胧的晨光中不难望见,有一对鸺鹠爪正将蒲成和香茫从田地里挖取的地薯运进竹篮里。
那一会儿去东边一会儿又飞到西边检查着各处是否已采收完成的鸺鹠放声道:“这次,紧急让各位农人前来采收,实是抱歉,入秋以来诸事繁忙,烦请各位鼎力相助,收了这亩还有十数亩待收,还望诸位切莫懈怠。事毕之后定有犒劳,辛苦了!”
此时蒲成将伏着的腰挺直了起来,从鹅黄袖口中掏出一块锦绣绸帕拭去额头的汗珠和虬髯沾着的泥土。向天上招招手,示意白羽鸺鹠前来。
“决冠唤我何事呀,该不是累了要去休息吧,之前夏抢时都不见你喊我呢。”
“哈哈,阁下就别打趣下官了。这众农人已劳作多时,这亩田应快收完了吧?”
“哦,这个啊,从我方才视察的情况看来估计还要半个时辰左右吧。你也知道,挖出这地薯颇有些费事。”
“阁下何不使那隔空挪物之术.....”
“不行!”九很坚决地反驳这项提案,“首先用腾物挪端之术,挖地薯我可无法保证能否保持原型,一团团的薯泥可没办法保存吧,再说法术可不是没有代价的......你们又不会法术,让我一人来会‘累’死的呀。”
蒲成沉声道,“唉!也是呀,那还有很多田要收呢。”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
“呜——哈——!”,银发披肩的少女推开了夜里闭上的窗牖,迎面吹来清爽晨风不禁让她呼出声来。将窗户用木棍支住后,拿起桌上干净的衣物穿了起来。
换上了钟爱的行头后,她看着橙黄层云间将升起的太阳,舒展着身体抻了个懒腰,又尖声道“天气真好呀!”随后走近石砌的古井,盯着布满青苔石块间静谧水面上倒影,摘下了灰白色的毡帽,打理着蓬松的长发。她将浓密的白色秀发卷作一团收进了毡帽里,哪怕是一缕雪丝也不落下。梳理完毕便走至晾衣绳跟前,拿起了已然风干的绸布送归至库房。
出了北院大门,便是翠竹苑。一路上悄然无人,偶尔能听见几声清脆的鸟叫。行走在这盎然生机的园林里,步伐不禁变得轻快,好似与莺燕共舞一般,好不自在。
此时西院那边,香钦正紧锣密鼓地准备着早饭。压在土灶上的锅盖随着沸腾的水高低起伏,几个空着的圆盘静静躺在灶台上,而灶中之火徐徐衰弱。一位头裹雪丝绸巾、身穿乌青纯色两裆、里衬素白披风、下着雪色帷裳的一位消瘦中年,正抱着几捆柴火迎面便撞见了路过的香怜。就算不看这身装扮香怜也认得,此人便是其父,与会议时穿的朴素的工作服不同,这身衣服相当花哨,也是香钦平时常穿的一身。
一把抢过白披风手里的几捆柴火,侧在其身旁道:“阿爸,这是做什么呢?”
“怜儿,把这柴火扔进灶里就行。”香钦对面前亲生女露出了微笑。“这是蒸糕用的,蒸好了怜儿也吃些吧。”
香怜笑了笑道声好后便挑开厨屋门口的幕帘率先进去了。香钦也跟了进去,把女儿随手扔进灶台的柴火捡出,握着火钳依次在五处灶台添入柴火后,便坐在木凳上不时鼓风维持火势,静待甑糕、麦饼和粳包做熟。
香怜可等不及,掀起锅盖就扯出一块糕,一口吃了下去,还未尝出什么味道,只道:“好烫!”。灶台间,蒸汽袅袅而起,盘踞在厨屋的椽梁之上。香钦不紧不慢的说:“莫要着急,再等一会儿就好了。”
听了阿爸说的话,香怜坐回了凳子上,盯着炉灶中的涌动的火焰发呆。终于香钦将几座灶台的火尽数熄灭,拾掇起了麦饼和粳包,见着情形香怜也从凳上跃起凑到灶台前。看着一块又一块饼被装进盒子里,香怜伸手去取锅里的麦饼,还没拿到就被父亲一掌拦住,“这可不能给怜儿吃。”随后指向某处的灶台道:“那锅是留给你们的,等不及就先吃吧。”
“好。”于是香怜走至那里取了块糕,捧在手里吃了起来。“嗯!果然糕点还是现做的好吃!”
“喜欢就好。”说罢取出张绸布拾掇起锅里的粳包。“那.......”
只见香怜轻声向父亲道别之后,便窜出西院去了。看着离去的背影,刚准备说些什么,又见人已经走远了,只得唉声叹气。之后香钦将打包好的粳包和水壶交由下人,托与他们送至田里劳作之人手中后又忙别的去了。
田野边停着的货车满载新薯,田里则全是忙忙碌碌的人们,一只鸺鹠爪抓着几颗地薯朝货推车里放去,余光瞥见两个小小饷人提着包裹走来,思度片刻后便回到地里大声宣告:“大伙都先歇会,早饭送来了。”
几位穿着朴素的中年男女收拾了刚挖的及地上放置的地薯,纷纷前去取食物了。一位妇女取了块粳包分给她的女儿,而蒲成主簿也趁着此时偷闲,对着马车旁悬着的督察使说到:“九督察不吃吗?”才刚咽下枣泥馅儿的包又拿起一块麦饼,也不管苍白而斑驳的虬髯上沾满的碎渣。
“其实我吃不得菜粮的。”香九还想凶他两句,但又想到自己和蒲成虽同为谷岚官员这么些年,仅有他们二人出席的工作,这也是第一次。他没向别人问起过这些吗,我记得有人问过这些来着,是谁来着?不过,我也不是很了解决冠私下的生活。想来想去还是说服了自己不对他人动怒。
“决冠不妨说说平时都做些什么打发时间吧,就当解解闷。”
掏出手帕擦了擦嘴道:“啊,这......说来惭愧,不过是去茶楼听些评书戏曲。”
九长吁一口气后默念道:“茶楼呀,好些日子没去了。”又说:“那决冠有没有钟爱的话本?”
“嗯!描绘降妖除魔之故事不可胜数,其中最精彩的当属
《温谷除厄》,广负盛名的除妖天师自失信于手蛊惑之民以来,日渐孤僻,独自前去铲除为害一方之恶灵。哪想法术失其真险遭谋害,这时他一脉相传的徒弟于千钧一发之际突入重围,以火焰燔去其缚身枷锁,救师父于水火之中。徒弟并未听信受惑民众一面之词,而相信其师父,这二人情深由此可见呐......”
“以前去听还只有王朝里那些权臣武将的明争暗斗,居然还有这种故事。”九望着蒲成手持麦饼滔滔不绝复述有趣故事的样子还是忍俊不禁,“下次咱俩一起去看戏吧!”
此时谷岚镇内,在主街巷循着道路两旁望去,熙熙攘攘的店铺商贾临祭前皆是忙着制备果品牺牲、青衣红裙、桌椅皿垫等。大多户门旁都放置了桌椅和一些红绸软缎,盛放果品等的铜盘也摆在一团,准备等到祭典前那天再摆出来。而一些门户旁仍空着,若要一切置备妥当恐怕还需一些时间。
四处挥舞的茜纱广袖,随风舞动的长裙,其内杏红棉织裈衣若隐若现,只见一位秀发及肩、玉容桃靥、双目玲珑的女孩在大道中央跑动。
“夏儿!别耽搁了时辰,红大娘教你刺绣后还得缝补织衣。好了,快跟来。”一位黑袍老者伸出了手,那人正是香天工,安排完下人布置工作后就领着自己的孙女去跟镇里最好的裁缝学手艺去了。见到长老停下等她,穿着前些日子新裁衣裳的香夏随即跑去牵住长老干瘦粗糙的手。
“爷爷,那些红布真好看。”
“夏儿掌握了方法一定能织得更好看!”天工笑着,“去吧。”
镇里另一头的香毅知府审查着各色报告书,而香躔送走香夏后又着手于祭典的筹备。众人这样忙碌到午后,九和蒲成那边总算采完地薯,还算得上官田的藜麦田早些时日便采收完毕,剩余未采收的蔬菜瓜果则交由农人自行收集。
忙碌了数个时辰之后,香九这才脱出身来。
四下掠过之后,锁定了香怜位置的香九当即俯冲过去。一阵破空声之后,那只鸺鹠停在了怜头顶的灰毡帽上,她弯下背低着头一人一鸟四目相对,“你在这呢!”
恰逢未正时,刚在路边用尘土石子摆阵的香怜被这样盯着,一时害臊便一腿将地面的石阵扫散遂道:“九姐!找我做甚。”听得怜的声音传来,地上的异样已化作乌有。
“昨个不是说带你去看彩虹吗?你看,我这不是赴约来了。”
于是一人一鸟又踏入静谧的竹林之中,迎着林间柔和的阳光看去,还能瞧见竹叶之外他方远翔的鸟雀。肩担着一头鸺鹠的少女,听着踩踏竹叶发出沙沙声,伴着温和的秋风漫不经心地享受着慵懒的午后时光。
刚步入洞窟内,只见沙砾遍布的水岸边,躺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袍,阳光无法直射的角落里,盛开了几株鲜红的芷兰。除了远处瀑布的亮丽彩虹,近在岸边却一头红褐色头发散开在灰白的破旧衣裳上。香九有些惊讶,想着是不是有谁弃尸于此,惊慌之余听到身旁人道:“那是...?”
“我去瞧瞧,怜儿先别过来了。”说罢便飞至跟前,使着双爪将那人的身体翻转了起来用法术定在空中,凑近脖颈确认心跳后,又道:“这姑娘还活着嘞。”将这人徐徐轻放在沙岸上,用翅膀张开了那姑娘的两点薄唇,紧接着又压住了其鼻窦,使了术式将空气间歇地送入其体内。之后飞起将爪握成团按压着其胸口,片刻后就听得那红发姑娘咳喘起来,想是无生命危险了。
早就走上前来的怜看着被九扶起了的这位姑娘,轻声说到:“姑娘,怎会溺于此窟中?”
那红发姑娘,脑海中闪过一幕幕黑暗以及那片诡异的蕨地,以及最后落于洞窟的画面。可不论怎么说,摔进去之前那窟内并非如此光明敞亮,何况沙地上还生长着鲜活的碧草赤兰和之前的景色可谓天差地别。她薄唇轻启深吸了口气,蛾眉微蹙着,一双清澈朱眸闪烁着,孱弱道:“..呃...只记得之前摔落到一洞窟内...再之前就........”
九安静地站在她怀里,见她半天支吾不出什么,想了片刻睩睩然盯着那姑娘时便张喙道:“请问姑娘芳名?”见到她怀中的鸺鹠开口说话,红发姑娘虽然讶异但也有些见怪不怪了,回避了面前生物的提问好奇地反问了句:“隼!不对,应该是鸮.....不是,这鸮怎会讲人话呀?”
好像被戳到了什么痛处,九皱起了眉头说:“姑娘无需在意,这个说来话长。”
话毕便扭头去看背后香怜作何表情,旋即回头来望着眼前的红发姑娘。
“你别想那么多啦,你的安危才是要紧事,对,某名叫香怜!”香怜在一旁等得耐不住性子开口问道,两眼紧紧盯着红发姑娘,“那你的名字呢?”担心香九吓到她了,故意放低了些音调。
“我吗,我...”那红发少女回忆着自己,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或许是因之前坠落时遗留的伤,一下没站稳身体摇摇晃晃着,就在将要摔倒的那一瞬间,香九一把扶住了她。
一对耳羽上下窜动,示意香怜去搀扶着无名少女,香九从少女怀中飞了出来,在空中轻声道:“不记得啦......好吧,那籍贯、家族、亲友之类,可还记得什么?“
眼前的少女沉默良久,与往常一样只道:“不记得了...”
“是嘛!这方圆数千里可没有别的聚落。这镇里镇民,山中山人,那处多少户,每多少口,不说如数家珍,至少亲眼见过。像你这一头稀罕的红发却与我从未谋面,如今突然出现于此,太反常理实是可疑!”扑腾于空中的鸺鹠,声音十分坚定:“你果真全不记得了?”
洞窟内的泥沙被审讯少女的鸺鹠无意识得扬起,那少女见状思来想去后低声回了句:“当真...”
那姑娘纯洁的眼神与她虚弱的样子让香九一时心软下来,调整了自己的语气道:“看你也不像是坏人.........既已往矣,来此镇住下便是一家人。如此还是得有个称呼为好。”那鸺鹠左思右想须臾间便决定好少女的名姓,“恰逢洞内茜蕙绽放,随我们姓香,就唤作香蕙。祈愿万古留香、蕙质兰心又兼取‘相会’之意!多好啊!”
看着那愁眉苦脸的香怜少女笑了起来:“你看,她果然不喜欢这名字!”。
被玩笑话缓和的气氛让女孩紧锁蹙眉舒展开来,嘴角微张:“悉听尊便,这名字倒也不难听......
“香蕙,刚才你站立失稳,身体可有不适之处?”
那姑娘反应了过来,对着鸺鹠摇了摇头,倚着香怜臂膀的左手松开,坐在地上。撩起她身着的残破长袍仔细端详,只见疑似鲜血凝结的污渍,不可计数的划痕,以及厚薄不均的衣料。溘然一声“咕噜”从那孩子身上传来,虽然浑身上下疑点重重,但怎么说让一姑娘家放置不管实在是可怜,于是张口道:“怜儿你陪香蕙坐会儿,我去去便来。”
不消半刻,她就叼着一个布包裹回来了。将包裹摊开后,便是几个粳包子和一壶清水,让怜帮着给蕙儿吃下之后,才说:“好啦,之前你身上发生了什么想必是无从得知,不过现在你已经是谷岚的一员了,走吧,回去换身行头,这身可见不得人呐。”
返回镇子的途中,虽然香怜有意去扶她前行,不过她推手坚决表示自己能行,随手捡了根枯竹杵在地上走着,香怜便悄然跟在她身后以防不测。这时天上左右来回飞翔的鸺鹠则开口道:“说来,香海那年也似这般状况。”
“那年也是覆盖整片草原山脉四处陨雹飞霜,镇里的人各自燃起炉火取暖,而披着染尘斗篷的少女在风雪中敲开了院子的大门。”
“有这种事啊?”香怜问道,一时盯着地上的凋落的竹叶出神。
“那年你还在襁褓中呢,自然不知此事。香海的法术天分很高,但每次教导她时总觉得她隐瞒了什么。同样的谜团,以及同样散发着异质的‘巫素’......”
一手遮着竹叶间漏射的数缕赤红阳光,另一手杵着随处可见的竹棍,听得云里雾里的香蕙与空中飞行的香九眉眼相对。会说话的鸮还满嘴都是听不懂的名词,让她万分困惑。
“抱歉,对失忆者说这些很难理解吧?我名为香九,蕙儿也不必拘礼,称呼我九姐便好。这谷岚虽为仅有的城镇,倒也没得甚么特别的规矩,和寻常镇子也无多大区别。镇民安居乐业,春耕夏种秋收冬藏,四时各有诸项节祭,没有横征暴敛,没有严刑峻法,可谓道不拾遗,夜不闭户......”
见那鸺鹠又开始长篇大论,便上前去拍了下蕙,放声道:“她是指,你初来乍到,休养几天还是得去帮忙干活的意思!”
听着怜说的话,香九气得直拿双翼击打她的头,叹了口气道:“哪里是这个意思啊!”
香蕙看着这二人拘谨地笑了笑,仔细回忆起自己仅剩的记忆,说着:“啊,我还记得之前从山崖摔了下去,之后在恢复意识便是在此处了。”
“兴许是从那洞内瀑布漂流而来吧,这般波涛折腾竟无大碍,真个福大命大。”九飞至蕙的面前,仔细端详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朱赫秀发的姑娘,若有所思道:“若真坠崖而无碍,能受住这湍濑也理所当然吧。”
三人行至镇子前,香九道:“现在是备祭之时,带着香蕙穿过街道多有不便,不如这样......我在把你俩从空中运去北院。”
“啊啊啊啊?!”
二人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一股无形之力裹挟随飞腾而起的香九来到了数十丈的空中。在这短短数天内经历各种奇异之事的香蕙牢牢抱住身旁的香怜,紧闭着双眼不敢朝下望去。
九将二人送至翠竹苑,让怜带着蕙回北院换身衣物再好生歇息着,她自己则是前往南院与知府通告此事。怜带着路,边走边说着:“蕙儿好点了吗,第一次被施以“腾物挪缘”是会头晕呢,何况是九姐这样的。”
“我还好啦,就是风吹得有些睁不开眼。”香蕙边说边揉着眼睛,“不对,什么物什么端?那是什么?”
扶着她跨进了院门,怜又说到:“那是方才九姐使用的法术啦,没听过吗。哎,你先去屋内休息吧,我去找些更换的衣物给你。这样身上湿漉漉的很容易染病呢。”
辞别二人后,香九去了四院里规模最大的南院的翰书楼里,那儿一红衣老者正坐在置有毫笺墨砚的木桌前翻阅着有些杂乱的呈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