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交界之处的深色太阳慵懒地攀向远处的山巅,金鳞错落于霁青色棉团之间,泛着淡淡赪光,被重重云霞遮住的湛蓝天空不紧不慢地整理着乱糟糟的层云,不时也和远走的候鸟轻声招呼,这散发着温和光芒又平易近人的感觉相当惬意。
“怜儿!!你在这儿啊,亏得我一顿好找!”天上传来几句可爱的嗓音,余声未散便见一只头戴碧色纶巾、胸裹葱青丝带、浑身褐黑错杂的白羽鸮扇着双翼从高空中飞降而下。三尺有余的翼展带来的风压,吹起了地上的红叶,随着她靠近那不像是鸣管能发出的人音更为响亮了,“看看天色,都什么时候啦!”
“没事儿,”听到背后的言语,伏在一具野鹿尸体上的少年应了一声,正了下头上的灰白绒皮帽扭身又道,“九姐,入夜了也不怕的。”
“你倒是不怕,令父、大家翁、庆儿都挺担心你的,特别是夏儿一直抱着决冠爷爷哭着问‘怜姐怎么还不回来’呢。”
少年站起了身,抖了抖上身亮红破染皮毡袄又拍却丹雘兽皮堇绮裙沾上的灰尘,瞪大双眼看向鸺鹠道:“好不容易发现个大猎物,追这大角鹿费了点功夫......”
“哎呀,你朗日方出去的,现在太阳都返西山了,实弄得我都有些担心你了,别提他们”
英美的脸上挤出笑容,微微闭上了两眼,将双掌合十翻过天去抻起了懒腰的同时还不忘说着:“这不是没事儿嘛,况且猎物也得手了。”
被唤作九姐的鸺鹠悬停在鹿尸体上,看了眼那上面插着的竹矛,又盯着地上从脖颈涌出的鲜血说到:“这鹿得有数百斤呀,你驼得回去吗?”
“应该可以吧..”
“真拿阿怜没辙,这次就破例帮忙吧。回去了可别说是我帮了忙,免得又说我偏心......”说罢,那鸺鹠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根粗草绳,一爪扯着一端不时以喙衔绳,没一会儿就把四只鹿蹄结实地绑在一起了。
见状少年点点头,拔出尸体上那根长矛随手放在地上,挽起了两臂红衣袂抓起了腹部使劲儿抬到肩膀上,九便用爪子吊着四根蹄子的草绳,于是一人一鹰协力搬运沉甸甸的猎物。
双翼优雅地凌空拍打着,扇起的风拂动着红袄,快步入一处竹林时忍不住抱怨道:“噷,前些日子不是跟你说入冬前有年会吗?也不是说狩猎就不重要,你不记得什么日子了吗?”
“某没忘呢,没记错,应是今日。”
“亏你知道,你这香家二公子不出席恐怕又会多一场骚乱,唉,总是让人放心不下呀。不过他们见着这头鹿估计也不会怪你什么吧......”
上方本来放松的声音倏然严肃了起来,阿怜只觉肩头一轻便听得鸺鹠谈起:“不聊这个,最近星象偏移,五行之气生变,前所未有之大异化就要来了。”
阿怜心头一紧,抓紧了差点掉下去的大角鹿:“九姐,别吓我啦。”
“是真的啦,这些晚上年会还要提到的。”
“啊?那咱们该怎么做......”
“你啊,先想想怎么处理这鹿肉吧。”
谈话间,一人一鹰从大片翡翠般的竹林里穿梭而过,这片镇前的林子正贴着一座被当地人称之为熏山的连绵山脉,其下不远处的山脚下,有一处清澈之水流淌而出又涌入地底的洞窟,因为离镇子很近镇上居民也常来此地洗濯衣物。而这里也是九准备带怜前往之地。
虽然有九帮忙,但扛着头数百斤的巨鹿走了数里路多少还是有些疲惫,尤其是对着十余岁芳华正当头的少年而言。到了洞口,九凭绳子将整头鹿拉起,自顾自地飞到河边;怜则是顺着平缓的土坡而下,走进洞内那片不大的沙渚地。九将鹿扔在岸边后,又飞回怜身边。
“嗯,以前带怜来过这里吗?”
“没有呀。”随口应了一句,便朝着鹿走去。
“是吗...欸,总之怜先把内脏取出来吧。”
听罢,她便再次捋起袖口着手清洗角鹿的皮毛,染血的毛皮在流动的清水中逐渐褪回原本的灰褐,只是仍有些许顽固的残留。清洗得差不离后,怜掏出了把铜匕,沿着腹部划开鹿皮,一刀开膛破肚,流利的几刀将它地几个胃卸下,一并将肠子尽数掏出,最后一刀又一刀将食管、肺、心、胆、肝等尽数取出。就当阿怜将这些废料扔进水里时,一阵无形的风将内脏托起,悬在空中。
“真是的,把脏器投进河里会污染水质的。”
飞在空中的鸺鹠施了些法术,隔空举起了那团内脏,唯独将肝脏放回尸体原位,又看着怜说:“这些东西我会扔到别处的。”
见着到九姐的精妙的法术,清洗着染上血渍的铜短匕的怜到不觉得惊讶,只是甩干之后把匕装回刀鞘里了。才刚收起铜匕,九便迅速飞了回来,催促着阿怜配合一齐抬走那鹿,趁着天色未黑返回镇里去了。
前脚刚踏出竹林,便远远看见朱漆雕刻的牌坊上书着“谷岚”二字,在坊门之后就是她们居住的小镇——谷岚镇。远处石砌的大道两侧挤满了人影,有的推着车远去了,有的和旁边的人聊着些什么,还有的在满地各式各样物件间左看右瞧清点着数量,而在摇曳灯火照应下忙碌的镇民们以及其间不绝于耳的攀谈声,将镇子装点得不似入夜般如同晨市一样的喧闹。
这一人一鸟刚穿过坊门,就被族里忙碌的长工挡住了去路,为首的一位壮个头青年见是贵人回了,才连忙招呼身边的伙计们放下手中的家伙赔礼道,“怜二公子,大娘子,这鹿交由我等搬送便是,大家翁他们正前去议事厅嘞!别耽搁了要紧事才是。”
九抓着的绳子紧了紧,将怜肩上的鹿一举拽起轻轻放在地上,扇了扇翅膀道:“嗯.....剥皮切割后将它晾挂在厨仓外就行,肝脏藏进冰窖,那些桌台红布别置在路旁放在房屋间隙处,到用时再取出免得碍着事儿了,把这些收拾了今天就回去休息吧。还有,芦汤,我帮了怜儿忙这件事别跟他们说,尤其是钦大郎。”
“...放心,小的向来守口如瓶。”对着她们二人弯腰示意后,停手的一帮子长工又融入了人流继续打理整条街道各处的物资。
沉默了许久的鸺鹠突然张口道:“听说今年田里的收成也格外好,”不时转身扭头看向四周,“这光景,比从前还要热闹些呢!”
“某觉着每年都差不多呀?”
“你呀,等你执掌家事你就知道多‘热闹’啦。”说着猛然扇起一阵大风飞到了高处,“阿怜先去议事厅吧,我去看看天澄的说明做好没。回见啦”
回字还没说出一半,鸺鹠就不见踪影了,阿怜暗暗叹息自个走在道上。没走多久就踏进院门,远远望去就能看见一座高耸的重檐大殿立于砖瓦房之间。这大殿高有数丈,两侧墙都开有宽长纸牖,正面刻着各式雕花外墙上还挂着两面绣有毛熊的旌旗,大门的两边各有座年久失修的石狻猊,仔细看屋顶上也有一对可爱的瓦猫。待香怜走近那处砖砌石雕的大殿之时,听见蒲成,蒲决冠和香躔,香天工二老特色分明的两道嗓音在厅内争论。
“那些长工干了整日,现在天都这般暗了,怎么还不让他们歇息.....”
怜听着二老争吵自觉不讨没趣,在大门口转身走进殿旁的花园里循着庭中山水的汀步从后门而悄悄进入。
“决冠,你也曾听天澄讲过,近来是旦延夕短,这几日气候宜人加之祭祀之日临近,此时不做更待何时?”
“哼,本来人手就不足,将长工们搬来挪去累垮后怎么聚拢民心?何况田里藜麦未割地薯待采,你一人收的过来么?”
看着二人剑拔弩张的态势,香钦也站起来说了句:“香佐事,蒲主簿,我想九督察应已安排妥当,两位在此静待星器筑便可。”
又过了许久,怜慢吞吞进了门,在两排如椭圆排列的桌椅寻找自己的位置,扫了几眼目光便落在了一处摆有歪扭木架,桌前放置茶水的地方,那儿正是九的位置。而在那左边便是和对面蒲成经常互相争吵的香躔和凝坐着的怜父香钦;右边空出的位置便是怜的座位。
“敢问知府做何想法?”坐下良久的官署佐事天工伸出右掌,向端坐在蒲成左手边尨眉鹤发的香毅知府示意。毅知府挥着朱袄赤袂端起茶盏,头上的玄色鹿皮弁岿然不动,露出枯瘦的手掌按住杯盖抿了口清茶道:“小翠,你去通告芦汤一众早些收工回去,不用返来禀告。嗯,节祭还有些时日,何况牲糈早已备好祭台也已整拾妥当,只是节宴场地还在准备,应来得及。”谷岚知府又饮了口茶,润了润嗓道,“待会器筑使所要宣布之事方乃要端。细末之事也不必为之争吵。”
蒲主簿晃了晃他手中滚烫的茶盏,看着翻腾升空的燥热蒸汽似是掩盖刚才的难堪,缓缓道:“天澄怎如此怠慢?在座诸位都等着呢!”
与此同时,一只鸺鹠猛地张开了双翼飞进大门,破风声引得众人瞩目,“少安毋躁,器筑使之前在整理祭祀文书,即刻就到。”
话音未落,一位身着绛纱道卦袍,脚踏苍翠登云靴的女子便捧着一沓樟纸推门而入。“抱歉让各位久等以及易换之前的议题,总之依照乩卜结果,一场或将远超记载的暴雪会在不足月内来临!”
香佐事想着寒冬本来也无法耕作,只是寒冷应该也能靠篝火熬到春季,于是旋即问道:“这场大雪何时会结束呢?”
“目前尚未可知........”九冷唳一声,又说道,“据有司推测,少说三个月吧.............比起这个.....”
“虽狂风骤雪一并袭来的可能还有迅电天雷,”器筑使天澄整理着手中一打草纸,坐到了毅族长旁边的空位上,“仅论气温也比敦至三十一年那威胁更盛。”
“这可如何是好,”光是想象飞雪连天的日子穿着一身鹅黄熊纹绣深衣的蒲成急得一下子站了起来,弄得头戴的乌毡帽随之震颤,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缓缓坐回原位后一手抚着腰间携的绸锦赫香囊,可谓坐立不安。
顿时殿内安静了下来,原先为节祭一事顺利开展儿焦头烂额的众人大眼瞪小眼一时间不知说些什么是好,而知府端起了茶饮有条不紊地品着栈中馧茗。香茫焦躁地撩理着自己有些散乱的头发,天工和决冠都盯着各自的茶盏之时又间或得瞧上对面两眼;香九安稳地停在木架上闭着双目,像似无波古井平静而严肃;在场诸位都一言不发,让议事厅内气氛僵在此刻,香怜则无聊地赏玩桌上的茶盏,好像一切讨论与她无关一般。
“某有拙见,”出声打破寂静的是香钦,“既有骤雪将至,自然需多备薪柴,一可取暖照明二能煮雪化水止渴,如此一来便不必太过忧虑连月不休之骤雪...”
“镇外竹林内难寻良柴,若要伐树砍柴又得多行几里路去镇东。”蒲决冠眉头紧蹙,“库房里的柴火倒是够寻常之使用,若是考虑其他镇民的储备恐怕差额不小,从明日开始备荒倒也能应付。不过,子崇所谓,应不是为此。”
这时有一人出声打断了蒲成的叙述:“督察使!为何不提前告知吾等雷暴骤雪之将至?”香天工瞪大着眼睛大声诘问着那只高高在上鸮。
“天工莫要急躁,确实来的措手不及。可乩卜结果能何时得出不是我能决断的,虽不知晓异象原因,乩卜之相若此而已。”说着就飞到了蒲成的身前,“再说我要能知道这些,早就去天庭里当神仙了,能如此之早得知此事已是万幸,就不要再抱怨了。”之后又返回她的专座。
见这态势,怜巧使腿劲推了她身旁的大哥一下,茫大哥愣了一下后倒也会着意了:“啊,对啊,就同家父所言只要备足薪柴总会有改观的,”他边讲边挥舞着手臂,要么就挠挠头不然就捋捋头发,“阿茫想,不然明日起让某领着那几个猎户多砍些柴吧?”
“茫儿是说暂停杂事伐薪以备荒吗?”蒲成捋了捋灰白的胡须,“嗯...倒也可行,只是近些日子要忙的事太多,恐怕有些腾不出人手。”
“这件事需要明日传告镇民吗?”天工轻声说到,苍白的双手捧着温热的茶盏,看着那飘腾的热气翻滚消散于空中,静候知府的命令。
“..这...依鄙人所想,不必告知缘由,余下的时日里做好备祭再同时思考对策吧?”蒲主簿微闭着的双眼看向了香毅,其中缘故不言自明。
毅知府干咳一声,扫了眼在座的人,“雷暴天候可先不与告知,单单让镇人做好应对大雪的准备,如此便好。”族长抚了抚手中的质地黝黑雕有丹赤熊的权杖,“这几日先准备节祭一事,此外通知猎户、采石工等暂停原本营生赋闲家中,月饷照常发放。如若有意也可一同前去伐柴。让有司领瓦匠木匠于祭祀后挨家挨户检测房顶砖瓦随之加固及修缮。”知府立直权杖站了起来,下身穿的绀色夏布裙也如鬓发般垂下,转身说到,“至于天雷,往先装配的接雷铁应该管用,日后再让器筑使和督察使复检便好,时辰不早了,都去歇息吧。”
见着知府说罢便开门自行离去了,器筑使和佐事及主簿也分别从后门、正门离场了。看着他们纷纷离去,茫大哥也起身准备回去休息,这时香怜说到:“大哥,你还挺机灵的,临场应变还能插上几句话!”说着还拍了拍他的背,震得那袭皂青狼皮氅前后突荡。
“明明就是怜妹妹的主意,”香茫哥盯着香怜的的双眸,又看向她背后看向这边的香九,道:“你晌午出门可是什么也没带,不会至今滴水未进吧。”
怜挥了挥褐间赤的衣袖,糊弄道:“午时那会儿某便在林间摘了些野果吃,不打紧。”寒暄之后,香茫向督察使打了声招呼也回去了。
彼时议厅角落的座位,有一名妙龄少女正执笔记录着今日的会议。一身榴红对襟银花绣暮紫绸裙,两腿是天碧绀青二色薄罗袜,清爽飘逸的裙子依稀可以望见包裹住的臂膀在这个逐渐寒冷的秋季里,这番美丽装扮倒有些不合时宜。她将毛笔置入一旁的水碗中涮了涮,便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擦干放回了笔架上。整理好几张写满字的记录纸,便离席而去道:“九姐,怜妹妹,某也告辞了。”
“司籍留步,”听到鸺鹠呼唤她的职称,便停下脚步满脸疑惑地回头看去,“全如实记进去了?”
“是啊,记史而已啦。哦,放心吧!下官所写的晨报不会走漏风声的!”香海拍着胸脯说到。
九还想再和香海说些什么,只见她迅速将桌面收拾整洁离去了,不禁吁然道:“怜儿,现在这境况,那朗朗日光映射的瀑幕彩虹,在缺乏太阳的大雪之日里再也见不了。”
“哪里有这种景色呀?”
咚的一声,九左翅一挥轻轻地敲在那少女的囟门上,“不是刚刚才去过,溠虹洞。有没有听我说话呀!”怜捂着头顶吃痛地闭着一只眼睛点了点头。九扶正了头戴的纶巾,用长羽扫了一下怜的脸颊,说道:“啊,第一次带你去吗......咱们去时倒的确见不着彩虹了。算了,那明天午时再带你去看看吧。先回去休息吧。”
说罢九关上了正门,从后门飞出。怜则在临走前顺手从门后的水桶中舀了一瓢水将屋内的照明熄灭了,才放心得出门去。寂静的夜里,空荡的庭园里只有一人一鸟循着路返回,少时便抵达了所居的北院。
进了院里,怜便直冲向库房准备烧水浴澡了。九则飞去开了寝屋的窗牖,茕飞进屋内之前还不忘背身道:“可要小心火烛呀。”
怜从库房内取出燧石、柳絮、木柴、木桶、绸布以及换洗的衣物,又提着铜水壶去井口取水。熟练地点燃柴火,迨水烧热时,便用小几圈的木桶取了几趟水倒入洗浴桶中。之后便舀了一瓢水将柴火熄灭了。
拾起搁在一边的绸布,隔着绸将开水倒入桶中,一边试着水温一边倒入滚水。反复确认四周没有其他人之后,便解下了皮毡袄,摘下了绒皮帽,褪下了毛靴和堇绮裙,再脱去内里的绣花淡碧袛与刺锦葱青裈。全都叠放好后,香怜就跳进了温暖的水桶里。
潜入水中后露出的暗蓝色双眸在翻滚的白雾中若隐若现,银白色的发丝漂浮在水面之上,盘坐在桶中的怜用绸布擦拭着因温热而泛红的肌肤,回想着白天发生的事。
夜深了,怜也有些乏了,从桶中出来随后擦干了身上的水珠,穿上干净的替换衣物后,稍稍盘起了头发,将换下的衣物放在柜台上留着下人明日再洗,白日里穿的靴子也置放了衣橱旁。倒掉桶里的水,将取出的各物件归于原位后,进门去了。
看着头埋于胸羽间趴成一团沈眠的鸺鹠,不禁浮现浅笑,放轻了脚步,掐灭了灯芯后,不忍打了个哈欠,钻进铺好的床被里,轻声说了句:“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