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中只有胖老板和他受伤修养的安保头子,而即使没有外人旁观,在一位腿部受伤的绅士面前如此上窜上下,着实太过失礼,范尔德极为尴尬地解释道,“这四个家伙一死让城中不少既得利益者感到安心,但对我来说却真是值得放炮庆祝的事情。”
在莫烨想来,范尔德与粮仓管理者之间必然存在交易,毕竟在范尔德以及莫烨带领车队进入糕饼厂时,经由高利贷者送来的粮食还在小股送来,而厂区库房早早已经被新出仓的粮油填满。四个粮仓管理者的死亡,也让范尔德和他们间的肮脏交易成为了永远的秘密。
“诚如多克先生所猜想。”面对左轮庸医的质询,范尔德保持着一如既往地坦率,对胖商人来说对面前的神秘贵客始终保持诚实的态度同样也是投资的一种形式,“在跟随罗兰夫人的俱乐部一路北上的路途中,我和这四位死者接触并相识,我和四个粮仓也均有所交易,虽然从历年累计数据来说我不是他们最大的买家,但应该是开年以来从粮仓中偷摸运走粮食最多的那个。”
莫烨担忧问道,“双方之间的交易是否有其他人知晓?如果你从粮仓中偷偷买走粮食的事情被大买家或阿格拉政府知道,难保他们会将黑锅顺势扣到你的头上。”
与头号雇员的忧虑相比,胖老板倒是表现得十分轻松,双手一摊道,“在与他们交易时我额外增加了酬劳,要求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也就只有这四位当事人以及他们绝对信任的私兵才知道——而这也是在火龙烧仓那夜中,我要求你们绝对不要留下任何活口的根本原因所在,既是为了栽赃,也是为了灭口。”
范尔德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囊上下掂量,颇感遗憾说道,“可惜我的这四位生意伙伴还没拿到尾款就尽皆殒命,许诺给他们的宝石也没法让他们带入坟墓。嘿,多克兄,原初时代一位贤者说过火是万物本源,万物终归灰烬,你说用易燃少烟的纸做成钱币形状直接用火捎给死海中的逝者靠谱不?我觉得这种祭祀手法貌似还挺先进且文明的。”
莫烨没办法确认对方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为了赚钱而进行头脑风暴,不过他倒是可以确定一点,范尔德只是粮仓中消失粮食的一个极小极小的买家,而大买家在粮仓失火瞬间为了保命便已经仓促动手,也因此错过了一个栽赃嫁祸的绝好机会。
而如果那四个管理者此刻尚在人世,莫烨相信范尔德为了不被供述出来,必然会安排绝对信任的武装去暗杀四人,而能被他“绝对信任”的在阿格拉城中只有莫烨一人。奈何左轮庸医在与枪圣的战斗中髌骨被打裂,失去了执行计划的能力,这也是几天来范尔德始终焦虑的原因所在,也是他在报纸上得知四人已死后上蹿下跳表示喜悦的原因所在。
“我相信那四个人会被自杀的,这是人性所导致的必然。”范尔德颇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刚刚那么高兴单纯是因为大仇得报,在阿格拉车队北上的时候,为了取悦这四人而委屈求全,近乎舔腚眼似的恭维巴结让我现在还感到恶心。另外多克先生,另外有一伙人同样知道我从阿格拉周边收集了大量粮食,届时他们是需要您亲自动手的。”
“谁?”莫烨缄默片刻,而后恍然知觉道,“那群放高利贷的?”
“嘶。”莫烨本想拒绝,却发现自己没有拒绝的理由。诚如范尔德所说,杀死欺压大众者对莫烨不会形成道德负担,而范尔德在三角贷的关系中虽然扮演着不光彩的角色,但有没有他存在,进城而被五光十色迷花了眼睛的农民都会选择投入高利贷的怀抱,区别在于胖老板加入其中,只是利用宝石将那些原本质押在高利贷者手中的粮食挪换到了糕饼厂中。
而更关键的一点是,洛特一行人已经被面前这个狡黠的“航海家”绑在了贼船上,莫烨必须确保他的绝对安全,不然这个“奸商”被的民众掀起的狂风暴雨淹没之时,封城期间走投无路之下糕饼厂中的所有员工都将遇到被牵连的凶险——哪怕是为了沫梨与花萝的安全,莫烨都必须配合对方的行动。
范尔德对此并不想详谈,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到报纸的时评环节,自从通过言语习惯确认阿格拉城的六份主流报纸的时评均是同一作者所写后,胖老板便热衷于将六份报纸的时评部分同时展开在桌上,脑补作者伏案爆肝的狼狈姿态。
莫烨翻动报纸的其他页面,却发现粮仓的大火在纸面上没有荡漾起任何文字形式的涟漪。封城期间的狂欢还在继续,精彩节目的时间表挤占了报纸的绝大多数空间,入城的某位演艺人员和某某议员多次共同出入旅馆的绯闻占据了六份报纸的头条,莫烨试图翻找出粮仓火情的受灾情况统计,亦或者关于四位粮仓管理者死亡真相的调查,结果都毫无斩获。
“现在阿格拉方要淡化处理粮仓火情造成的舆论影响。”范尔德视线聚焦于时评,头也不抬地评价道,“按照我的简易统计数据,阿格拉四大粮仓被烧个干净造成的影响其实十分有限,居民家中和粮油店里的库存很充足,正常采购和消耗的趋势下,全体居民平均只要缩减原先的消耗大概两成左右,也就是剩饭剩菜吃干净,下馆子时记得打包,那足够撑到虫灾结束解除封城。”
莫烨讶然道,“那让我们火烧粮仓的意义何在?就看一场热闹的焰火?”
“注意我的措辞啊,多克先生,我说的是《正常采购和消耗的趋势》。”范尔德说道,“这场火不是烧在现实中的,而是烧在大众心里的,这场火也不是烧在现在的,而是烧给未来的。
范尔德嘲笑道,“你看呐,为了避免社群产生饥荒的预期,阿格拉的中高层们操纵媒体谨慎报道粮仓失火所将造成的影响,然后在囚徒困境的作用下,这群知情的行政管理者中必然会有抢跑者出现,或出于盈利目的或出于自保目的,总之他提前为自己储备了充足的粮食,而他的行为必然会带动其他知情者的加入,纸包不住火,哄抢必然会发生且愈演愈烈。”
范尔德长叹一口气,将自己记录有层层数据的笔记本信手丢在桌上,说道,“抽象的数据统计方法对我这样的《航海家》来说是前人总结测绘出来的海图,是给理性提供指引的参照,但它反映的只是片面的现实而不是客观现实本身,迷信海图只会导致船艇早早触礁沉没。”
莫烨接过笔记本,发现笔记本上的数字多有涂画,范尔德早期进行某些数据计算时显然一度陷入了挣扎,多次修改数据后改回了最初得出的结果。
莫烨问道,“这是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