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潮爆发期间阿格拉城与外界隔绝,市民们却从来不缺少畅聊的谈资,尤其是城内治安日渐下行,凶杀案乃至灭门案陆续发生的当下。
被拖欠巨额欠款多年以至于家破人亡的债务人提前在家中给自己备好棺木,尔后只身冲入老赖家中,举枪将老赖的儿辈与孙辈打死,只剩下蜷缩在墙角吓尿的老赖一人,尔后转身微笑着朝赶来的警察自首;
被包养多年的情妇由于无法从破产的情夫手中再索要到最新款的皮包,便和新结交的小白脸堵门勒索,威胁将丑事公布给男方的家庭,结果被狗急跳墙的情夫反杀二人,并碎尸扔入河中;
失业多年而无法养活自己的工人第一次学习做贼,夜间闯入大门忘锁的失业精算师家里,笨手笨脚碰碎花瓶惊动了主人,什么都来不及偷窃便仓惶逃跑。家中有父母也有孩子照料的屋主误以为本就不富裕的家庭蒙受了无法承受的损失,顾及体面披上外衣急忙去追,却在与笨贼争执的过程中被对方失手捅杀,而笨贼继续逃跑前只从死者口袋中翻到了二枚金狼,尔后在两个小时后被捕;
居民区腹心有一户人家原本家境贫酸,男主人靠着去影谕务工而赚下大笔资产,自己省吃俭用,多数积蓄寄回家中给妻女使用。自认为飞上枝头的母女从不知道节制与衣锦夜行的道理,经常是在家族成员面前表演性质地花费无度。她们的《富有》名声藉由炫耀行径在居民区中流传开来,于是有地痞流氓组成的劫匪团队趁男主人不在闯入家中,也并非难以理解。而在确认这对母女没有积蓄只有欠条之后,暴怒的劫匪便将她们杀害并轻车熟路砌进了墙里——在成为地痞流氓的很久很久之前,他们曾是来自城外郊野的建筑工。
阿格拉经济局面尚好时,很多问题都无法称得上是问题,而在一路下行开始后,积淀的矛盾开始陆续爆发,供给人们发笑的谈资也越来越多。
“哈哈哈笑死了,就为了区区两个金狼,结果没了两条人命。”
“可是老师,你刚刚说的那个杀人全家的债主原本是银行的投资主任啊,他会行凶又不是因为职业和出身,而是因为被逼的实在不行了才……”
至于失业工人为了点小钱便将靓丽妻子送上他人家门,听着楼上辗转承欢,而自己坐在楼底下默默嘬烟的事情成为普遍情况后,也就失去了作为谈资的资格。
而在阿格拉一夜烟火后,先前所有让人欢笑的谈资都已经失去了价值,报童涌上街头用“号外号外!”吸引路过行人的视线,“究竟谁是粮仓大火的幕后黑手”的头条标题则在街头巷尾流传开来,市民们尚且没有意识到粮仓一齐失火即将带来的严峻后果,悠哉游哉讨论事件的前因后果。
“对自由领无比忠诚的罗兰夫人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这是幕后黑手的引导和污蔑!所有相信谣言的无知之徒都应该自己跳下城墙喂虫子!”反对的观点出现在另一份报纸头条正文中,时评作者如虔信者般宣扬罗兰夫人的忠贞并用重复循环的语句进行强调,并如狂信徒般威胁要杀死所有不信任罗兰夫人的痴愚群众。
第三份报纸声称罗兰夫人不知情,所有祸事皆是她底下的人员干的;
第四份报纸则将控诉的目标则是将纵火者指向了买办集团,他们是为了栽赃嫁祸罗兰派系才极尽恶事;
第五份报纸以“辟谣”为口吻行造谣之事,言之凿凿称粮仓火情只是意外,不存在纵火者也不存在夜间追逐的戏码,被发现的尸体也只是夜感风寒而死的醉鬼,群众所见所闻只是火灾之下的集体癔症,望阿格拉群众不传谣不信谣;
第六份报纸则是扩大化的胡乱攀咬,无论是影谕还是城主,无论是贵族席位的左派还是右派,无论是百花夫人还是罗兰夫人,阿格拉所有中上层都和外部势力勾结在一起试图颠覆阿格拉,并以“吊死有钱人”作为时评收尾。
混乱……
除了混乱还是混乱……
有人分明在捣乱……
罗庇收拢起手上的报纸,马车的颠簸再加上聚精会神盯着细密文字,让他一度产生晕车想吐的感觉。昨夜火情发生时他冲在火场最前线,从他人手中也不知道接了多少桶的水朝大火泼去,他全身心投入到重复机械化劳动中,以至于喷涌的火苗烤焦了眉梢也恍然未觉。
接过对座乘客递来的咖啡,罗庇发觉对方的注意力始终聚焦在自己的断眉上,便抬起头问道,“学妹,我该怎么称呼你?”
“茹特思!学长!”相貌英气的女郎微笑回答。她和罗庇从同一法学院毕业,此前经由家人介绍进入白石殿成为吏员,而在亲身见识罗庇在会议场上舌战群儒的壮举后,她毅然决然选择了辞职,还没拿到上月收入便自顾自成为了罗庇律师事务所的见习助手。
“好吧,茹特思,谢谢你……我指的是这杯咖啡,而不是你无需工资都要加入事务所这一违反劳动法的行为。”罗庇拉开前方的布帘,询问车夫道,“距离警察局还有多久的路程?”
“马上就到了,先生。”
昨夜纵火的歹徒尸体此刻都安置在阿格拉警察局的临时停尸房里,而他们作为旧贵族私兵时常随雇主出席公共场所,很容易便被同为阿格拉中上层的新旧贵族指认出来。他们的主人,数座粮仓的管理者将被警方传唤,而罗庇希望能在第一时间获取到口供的只言片语,从而侧绘出这场卑劣阴谋的真相。
熟读历史的罗庇自然熟悉火龙烧仓的套路,但在他看来,火龙烧仓的要义在于找个理由解释老鼠搬仓造成的亏损,而不是真要将农民辛苦劳动的积累付之一炬——根据罗庇从人脉网络得到的线索,扑灭大火所救下来的辛苦血汗结晶,微乎其微……
即将抵达警察局,马车却在路上停下,衣着笔挺的两个中年人伸手拦住马车,而后自顾自钻入马车之中。
车夫没有阻止,毕竟这两位不速之客才是真正支付他薪水的人。
“杨愿先生,唐枢先生,你们这是?”律师轻轻敲打桌面,百花夫人的左膀右臂,阿格拉城买办集团中哼哈二将的突兀到来让他感到古怪,似乎对方已经预判到自己将要抵达警察局,并派出了足够具有身份的人员来此堵截自己。
罗庇有些惊疑地看着对方,却见杨愿将四份刑侦档案的密封袋拍在了自己面前。
懒于吐槽对方的违法行为,也不再顾虑自己的违法举动,罗庇拆封袋子,所见到的却是四份死者的尸检报告以及现场调查内容。
而死者的身份,则是罗兰家族麾下四天王,阿格拉粮仓的四位管理者。
“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罗庇先生。”
面前两个中年人表情古井不波,罗庇却在瞬间想通了某个事情——位于大陆中部,气候温和的阿格拉城历来不缺粮食,老鼠搬仓到本地也并不能卖出好价钱,只有将粮食出口到缺粮的地方,才能实现利润最大化。
粮仓的管理者,那四位在旧王国土生土生的老贵族缺乏对外贸易的渠道,就必然会和拥有相应渠道的人员沆瀣一气,而又有谁能比买办更了解如何将祖国和人民的积蓄藉由何种渠道卖出个更好的价格呢?
真要让那四个倒霉蛋进了警察局,和他们作为政敌的买办集团并不能获得任何好处,反而可能被牵扯下水——在粮食出现缺漏并有可能发生民变的情况下,被牵扯进这个事件里,最终结局只会是被暴怒的群众无分立场地撕碎成碎片。
这四个倒霉蛋的死,想来是百花派系和罗兰派系联手所实现的结果,在议会台上,双方是争夺利益的对手。但在阶层的核心利益问题面前,在面对群众、对抗群众的问题上,他们又是利益一致的团体。
放下手中的文档,罗庇仰头长长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