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击扫过营地的一角,火烧起来,撕裂般的光热往边沿的可燃物上缓慢爬动。
营地乱作一团,嗡嗡的叫喊声轰地散开,不过很快就停止了,火焰和浓烟摩拳擦掌的声音、不时划过响光的轰轰声和隆隆炮声盖过了人的呼喊,斑驳的色彩把营地染地乱七八糟,谁受伤了、谁死了、什么坏了、谁在哪——全在可怕的炽热射线中都乱了套。
红色的火在雪地雀跃。
博卓卡斯替高大的身形挡住袭来的火焰和热,将阿丽娜护在身后。他叫住手下的盾卫,铁塔般的躯体发出如雷的响声。
“根纳季,带队伍走!”
盾卫们立刻行动起来。不如说,是迫不及待地行动起来,这些高大的身穿重甲的汉子一点也不怠慢,嵌入名为战争的机器中迅速连轴转。
一个盾卫从博卓卡斯替的身后拢过惊慌失措的埃拉菲亚少女,托着她朝反方向离开。
嘈杂的大火中,似乎有人喊了声“大尉!”,但四周乱哄哄的,分不清谁的声音。
博卓卡斯替确认阿丽娜被护走后,枯槁的手提起那柄从不离身的长枪,沿着攻击来袭的方向看去,肉眼可见的融化的路径沿途戚戚飘燃着火星,如同一条通往地狱的大道,为他指明敌人的位置。
四处都是弥漫开来的蒸汽,在空气这一不良导体中,热线将气体蒸地滚烫,若是碰上,必定会烫伤。
雾气的后面,数公里的远处,他看不太真切。不过,他猜测对方大概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否则第一次攻击就能要了他们命。
此刻博卓卡斯替反而更担心塔露拉他们,面对如今异军突起的微型战斗舰——黑星口中的“坦克”——单纯的人力已经无法抵挡,这片大地上人们引以为傲的身体机能和强大武力,在真正的战争机器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可叹那数年前人们口中“融化钢铁的龙女”,塔露拉的源石技艺,凭借侵蚀性命得来的力量,现在变成了由特殊金属打造的触发容器,由军人手中小小的按钮进行控制,只要轻轻一碰,容器中就会诞生出比肩天灾的力量。
肉体容器让人敬畏力量,敬畏生命,而现在,容器被钢铁取而代之,任何人只要取得按下它的资格,就能够发起对一切的讨伐,力量更强、更强、更强!强大到令人畏惧,又那么的欣喜若狂,这力量被奉上神坛,冰冷的机械的力量夺走了属于生命的温热,空留那座上卷起的令人癫狂的火焰。
隆隆轰鸣打碎了人们固有的对生命的敬畏,染指的人全都发了疯。
博卓卡斯替稍稍躲开膨胀而来的蒸汽,在林中飞奔,
很快,他就捕捉到怪异的响动,如同捕捉到蛰伏在黑色林中的野兽的微弱喘息。然后,林中亮起太阳。两道光线以极短间隔闪出又熄灭。
有两艘吗?
大概没有再经过营地。博卓卡斯替只分出一丝精神思考后方的情况,余下全部精力都用来前进。他是没有时间担心营地的,也不能停,只能往前把威胁解决掉。
他顾不得许多,立刻钻进雪地拱起一身雪,紧接着,在亮光熄灭的瞬间,猛地扎进翻腾的雾中,朝这条新现的地狱大道的起始位置掷出长枪,又迅速跳出去,用另一头的雪对盔甲降温。
长枪震出撕裂般的闷响,将四周的蒸汽都卷到一块。
由黑星进行过现代化改造的突击长枪,枪头底部八个可以调整方向的动力发生器一旦激活就能产生极其恐怖的推力,不论是挥击还是投掷,都能轻易击穿路径上的一切阻碍,每次全力施展,都代表了一枚被赞誉为坚不可摧的新型钢枪头即将损毁。
他冲出雪堆,看见那一头溅起扇形的雪浪,却没传出金属相撞,枪头突破装甲的震耳欲聋的响声,便知道这一击没有命中。
太慢了。博卓卡斯替从未感到过如此无力——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了。
即使现在,这千疮百孔的身体依旧算得上孔武有力,甚至是让人敬畏,在另一些不擅长战斗或战斗上限不高的种族中,单凭他一人屠灭整支军队也未尝不可能。不论威慑于他的武力,还是他在先皇时期立下的赫赫功绩,谁都会尊称他一声大尉。
他并不因此骄傲。可谁成想有一天,如此称呼会让他感到苦涩。
由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工人打造的机器,却强大到将个人的勇武彻底杀死、并颠覆了整片大地。“大尉”就是死在机器的手上,取而代之的,是不堪一击的“博卓卡斯替”。
敬畏力量的时代结束了,恐惧力量的时代来临。源石机器,是人力所不能比拟的强大,大概只有神才能与之抗衡吧。可神也逐渐销声匿迹了,他已很久没听到过神的传言。
嗖的一声,突击长枪回到手中。借助动力发生器和源石反应的自动寻回真是再方便不过的东西。
沉甸甸的重量使人心安。
他快速变换方位,躲避可能到来的反击,不过对方没有开火,不知是早就走远,还是没有发现他。以帝国军的惜命程度,大概全车人都缩在装甲内部。
出手动静近乎山崩地裂般的他,如今也变成一柄悄无声息的冷兵器了,面对这些微型战舰——这些“坦克”,正面打不过,被追上还跑不掉,偷袭能否成功也得看运气。
真狼狈啊。博卓卡斯替再次提速。不久,在攻击路径的发起处看到另外的履带碾压痕迹的雪路,冻土和雪像花纹一样间隔排布、弯曲,是确确实实的装甲移动痕迹,而非热力融化的笔直的焦黑路径。
远处又亮起光芒。
得赶在这辆的冷却完成前击毁它!
博卓卡斯替沿线索直追,身上装甲的散热器和着四周的风呜呜作响。
顺着碾压痕迹和动力机器的咆哮一路向前,终于发现那辆高近五米的微型陆行战舰,尾部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以一种不紧不慢的速度压开雪堆推进。途中的树都被生生压断,少有东西可以阻挡它前进。
博卓卡斯替知道它的舱室都在车体前半,因此自己仍是躲藏好的。他一下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连着盔甲一并咔咔作响,从前是武器适应他的节奏,如今则是他要尽力适应武器。
长枪在手中挥动、旋转,虽名为长枪,但两侧也不乏有用于挥劈的长刃,在近距离作战时也更常使用长刃,因此这是比枪头更换更频繁的超级消耗品。
他跳上前,在空中扬起长枪,随时适应将要到来的巨大推力。
看似高大的车体并非难以攀登的山,对他来说,不过是多几级的台阶,炮塔则是台阶上独立的另一个矮台阶。
枪侧的长刃闪出寒光,被以极限的力量砍出,在砍下的路径上形成一道虚幻的扇面,整个枪体都因与空气的摩擦而微微发烫,似乎覆上一层暗月的荧光。
然后,在恰当的时候——已经进行过无数次的时候——正在那点上,博卓卡斯替让刃尾点火,八个动力发生器一齐喷出动力流,整枪猛地一沉,而后突然加速,加速、加速!
侧刃无比精准地斩入炮塔和炮的间隙,嵌进并把连接处砸断,偌大的车体被冲击力砸偏过去,歪斜着一顿,一边车体贴到地面,又弹起来,晃动两下。
乌萨斯高炮车的半边在这一劈下陷入瘫痪,顶部凹进去,一边炮掉到地里,炮管和断口处冒出白烟,整车歪着熄了火。
长枪在砸断掉那门炮的瞬间同时砸穿了车顶,侧刃没入其中,变成牢固的斜柱把博卓卡斯替固定在车顶,减震装置的剧烈反弹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影响,倒是炮塔中金属细碎的咔咔声在向外界释放出严重损坏的信号。
大尉熟练地运用动力反冲,把镶嵌地严丝合缝的侧刃从车顶装甲中推出。
“大概已经损坏”的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博卓卡斯替抬起枪,做出投掷的模样跨到车前顶部的圆形舱门旁,车长室的顶舱门正开了条缝,就被枪头砸穿回去,里面的人甚至来不及惨叫。当他拔出枪时,碎裂的圆舱盖也被一同扯下,露出里面被长枪打地粉碎,焦黑、扭曲地沾在座椅上不成人形的人。
他像打桩机那样依次把长枪打进去各个舱室、再拔出来,他清楚构造,特意把枪横进去搅动几下,确保无人生还。等到结束,长枪上已经满是血污、带血碎布和恶心的碎肉了。
干掉一辆。博卓卡斯替稍稍辨认方位,一边朝之前另一束光亮——也就是什卡列夫所说的河道边的那辆——的远端处飞奔,一边检查枪刃的损坏程度。
他清楚地知道它们哪个部分的什么地方坐着乘员,知道他们以什么姿势坐着,什么情况可能会做什么动作,就像透视一样,看见士兵坐在里面,因为他记忆过它们机器的构造,知道那里一定有什么,可他却完全无法把里面的人当作人来看待,而是看成一个机器运行所必须的零件——显而易见的,它的外观是规则的金属造物,是微型的移动战舰,而不是人。
正是如此恐怖机器的发明,让他破天荒地感受到机器的邪恶,比古老的食人或献祭仪式还要更邪恶。黑星将其称之为“因超前而导致的必然的阶段”。
黑星……
温度和火焰。
博卓卡斯替飞奔前去,不曾过多表现的心底的担忧随着风飘向远端。可千万要平安啊,塔露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