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拉索原来是躲起来的,不过,他看到一个可恶的害虫往他那里过来了,晃晃悠悠的,脚步悠闲,大概是没发现他,或许是让他放松警惕。那个害虫的手总在他瘦长的身体两侧和着步调摆动,虚握成拳,似乎在警惕什么。这个摇头晃脑的家伙可能发现他了。
摇摇晃晃的过来,只是为了麻痹他,使他大意,害虫腰上一定藏着刀、匕首、绳索,和能把他活活勒死的宽皮带,就等着走到面前,把他杀害在雪里。直到他死,也只能匍匐在地上,拼命去仰望害虫们居高临下的眼神,甚至连那样的蔑视也见不到。
沃拉索在惊恐中打了个哆嗦,见到几步之遥的该死的帝国走狗,猛地从厚厚的雪中爬出去,一刀刺向他的胸口。雪像瀑布那样倾泻下来,被他挥舞刀的手打散。
那乌萨斯军人是没想到的,刀刺去时他正好转过半身,被跳出来的人惊地退了一步,下意识去挡住突如其来的身影。
大概没想到这一推,反而把刀送到自己脖子上,头一歪,血就从脖子的豁口咕噜咕噜地冒出来。
“雅科夫!”
远些的一个士兵早喊了出来,发现异样的他拔出刀,直冲上去。
沃拉索敏捷地跳开,冻得发烫的拳头打在士兵脸上,把他打歪出去。另一人也终于知道不对劲了,从温暖的机械火炉旁过来搭手。
他们大概对自己的实力很自信,企图合力将这个突然跳出来的男人擒住,可那畏手畏脚的动作完全不是沃拉索的对手,一连几下都被沃拉索打退。他们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在驻地如此近的地方会突然跳出个敌人。
“来!过来!”沃拉索大叫着扑过去,就像之前扑到那个乌萨斯士兵身上,然后划开他的喉咙一样的,扑向他们。
僵硬的肢体像热油那样滚烫,一个细胞一个细胞地炸开,每一处神经都活动起来,沃拉索感觉热极了,从脚底到头顶都在沸腾,似乎皮肤上渗出、冻结的不是汗,而是血液。
他考虑的不是逃跑,而是怎么留下他们。即使沃拉索是独身一人,他也在考虑如何留下他们——一定要留下他们,这不是能不能做到的事情,而是必须竭力去做到的事情。
沃拉索就只这样想着,似乎有人喊了什么,但冲入大脑的热血屏蔽了他的听觉、嗅觉和痛觉,只留着他的视觉,用来看面前那些鬣狗,看他们的腥臭熏天的尖牙,用来将不同于刀刃、却等同于刀刃般锋利的视线狠狠刺在他们身上,使他们害怕。
他们果然害怕了,开始退却。
“来!过来!”
他嘶哑地大喊。
在沃拉索眼中,那两个恶心的乌萨斯士兵被他吓得魂都丢了,都要跑,有个士兵还踉跄着跌倒了,在冻住的河上滑出去,像蟑螂一样攒动着肢体。
然后,沃拉索死了。
车长射出的弩箭正中沃拉索的脑袋,把他带飞出去。这汉子像一截被雷电炸断的巨树,猛地一阵抽搐,直直倒下去,把雪地都砸出不小的坑。
“早喊了后退后退,围上去做什么!他是没命活了,你们也不想活了?”
车长收起弩枪,怜悯的目光在自己手下被切开的脖子上停留片刻,随即下达作战指令,让车组全都上了车。
“把雅科夫带上!”
他们丢开突然出现并袭击他们的感染者的尸体,搬着死不瞑目的雅科夫,迅速跑进车里。
死去的雅科夫很快就僵了,像节冻木头,滚烫的血液也熄灭了,浸透衣服,把他身前染出大片的黑,军装就像脆木片一样板结,似乎用力就能扣下来几块。
“暖机!”车长往车里喊了声。
他扶着观察窗窗沿,佝偻着背,只露出半个脑袋,机敏的黑眼睛在各处快速跳跃,以适应他同样敏捷的思维。
这林子现在安静地有些诡异。
“快,费托特。往林子那边瞄。”他又喊了声。他把大拇指按在圆舱边沿,顺着它的形状划到那个感染者出现的方向,这些他自己划下来的刻度是他积攒下来的宝贵经验。
22……220?——还是1?2?
昏暗的雪地让他几乎看不见刻度,车内的光又只亮在里面,交界处的刻度反而更不容易看清。他看得眼睛痛极了,精神紧张地来回扫视线,一下往外看漆黑的林子,一下又跳回圆舱上。
好的,220,他姑且这么算了,那么炮塔的交线应该右偏5~7°。
他懊恼地想到自己不该在这种小事上浪费时间,于是取了个不那么整的,但看上去似乎十分规矩的数。
“炮口到225方向,差角——是0吗?”
“是!差角0。”
“定远,12000米交汇。”
“是!”
费托特左推控制杆,让电动机带动炮塔向左旋转,将双炮口指向林子深处。
“沃尔科夫,射一枚‘小猎鹰’,问问林子里有没有我们的人。”
“收到,一枚通讯机。”通讯员沃尔科夫按钮激活,头前的面板设备,一排方形绿信号灯亮起。他打开最左边的保护盖,拨下盖子下的拨杆开关。
随着那一格下的绿灯熄灭,炮塔外侧边的一个筒状金属箱的盖子弹开,砰的一声,朝天上打出个白色的东西。
那东西直直地往上飞,然后下部分裂成四片四散弹开。一上一下共轴反桨的两对桨叶朝上展平,旋转出嗡嗡的声音。
那些哥伦比亚人先管这个叫“马可尼机”,又管它叫“特斯拉机”,大肆宣扬他们的名字,在乌萨斯可没人敢认。
乌萨斯就是不让他们如愿,乌萨斯里它有自己的称呼,叫“小猎鹰”,从上到下的乌萨斯人只叫这个名字,或者管它叫“通讯机”、“无线电信号机”、“桥接机”等等,总之要跟那些臭不要脸的哥伦比亚佬争一争。
“热锅,热锅,我是酸辣汤1号,热锅驻地向西南处……二十七公里……一带……向西的林子里有没有我部人员巡逻?”
“这里是热锅……咳咳……喂?请重复一遍。”
“收到,热锅驻地向西南处二十七公里一带,向西的林子里有没有我部人员巡逻?”
“……没有。什么事?”
沃尔科夫掩住麦克风,对车长说道:“没有,长官。”
“躲得可真近啊。”车长没有料到。谁也没料到,他们都以为光秃秃的林子里什么也没有。
起先谁都不在意这个太阳几乎能从外穿到里,又穿到外的看似通透的林子,满以为南下的部队早已扫荡过了,把这里逛成筛子,结果这筛子根本没人动,丢在他们眼皮底下,生了臭虫,还结了网。
“长官?”沃尔科夫在等他的指挥。
车长接过通讯,说道:“我们可能撞到了一块肥肉,准备进行试探射击。”
热锅的回答这次慢了那么几秒。
“批准,附近友军现在交你指挥,向南射击记得收小火力。”
“酸辣汤1号收到。”
有了许可,车组更忙碌起来,连着所有人的心一起紧张。不是害怕的紧张,而是兴奋的紧张。
“告知附近友军,在赫闻斯特河道上的战斗车辆全部进入战斗警戒,向西南方向进行试探射击。”
车长如往常一样挤弄着眉毛,一边缩进车内,盖上舱盖。
不出他所料。话音刚落,他们就得到了两声回复。酸辣汤2号、酸辣汤4号,都在赫闻斯特河道附近。2号的位置更靠近赫闻斯特冻湖,而4号则在他们的后面一些,想来是刚跑出来没多长时间。
“奶奶的,跑出来一半。”车长啐了一声,笑骂道,“2号、4号,警惕附近是否有人盯梢。2号,退出冻湖,往1号靠近,那边太空旷了。”
4号车回复。他等了一会儿,没有收到2号车的回讯。
“沃尔科夫,把小猎鹰往冻湖那边动一下,让2号车向我靠近。让所有车辆必要时均可开火。”他把通讯任务下达给通讯员,然后对费托特说道,“炮向225,右炮,半火力射击,准备——
放!”
炮手费托特快速且平稳地拉动拉杆。
白炽光芒以每秒2400米的速度向车辆的225方向瞬间消失,拖着长长的泛着白光的亮黄色尾迹,从炮口延伸向前,在路径上留下翻滚的热浪,空气像揉碎的废旧报纸,在气流中扑扇,一路上的雪大片大片地融化,枯黑的冻树倒地七零八落,发出噼啪的尖叫声。
“射击良好!正在冷却!”
沃尔科夫按住耳机汇报:“2号正在退出冻湖!”
车长继续下令:“炮向240,左炮,半火力射击,准备——放!”
又一道光线激发。从天上往下看,这光线的头尾几乎一同出现、一同消失。
“理察斯科,动起来,向前跑。”
驾驶员打开前灯,操控这辆巨大的铁块开始活动。
1……2……3……4……
车长从舱盖上小小的格子窗里窥探着外面,默数着读数。
“长官,4号车说看到了排状烟迹,大概是我们射击产生的痕迹。”
“让他们跟随射击。”
“长官,他们问目标?”
车长一下怒了,冲沃尔科夫发起火来。他猛地抢过通讯权限,朝话筒大吼,同时也是吼给沃尔科夫听:
“命令不够清楚吗?!试探!射击!没有目标!扫射西南的整片林子!”
他摆摆手。炮管冷却大致完成——他很自信自己的掐算,指针一秒一秒跳动的幅度、针尖的角度、它的停顿……他都烂熟于心。
他定睛确认面板上的冷却指示器,的确如他所料,正刚好跳至绿灯,于是继续下令。
“炮向255,右炮,半火力射击,准备——放!”
白光一闪,紧接着转瞬即逝的亮黄的光朝四周扩散,黑的烟和夜晚重叠交融,然后燃起红色。红的、黄的、黑的、灰白的东西在黝黑的雪林地里闪烁,在宛若断裂融化的雪地上,一切都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