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呀,好狼狈的模样。”
趁奥托还没醒,李素裳轻轻地打趣了一句。
清晨的医务室里一片敞亮,窗边的病床被拉帘与周围隔开,金发的少年就躺在那上面。他眉头紧蹙,那双美丽的绿色眼眸也合上了,颊边淌着冷汗,面色苍白。
李素裳回想起刚刚发生的事——
这医生看了一眼靠在小姑娘臂弯中昏迷的奥托,抓住他的手腕把了会脉,片刻便放下了手,抓起桌子上的笔指了指后边:“真奇怪,这是大白天魇住了。把他带到后面去躺一会吧,看看能不能自己醒。”
“这是做噩梦了的意思吗?可是刚刚他没有在睡觉,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好吧。谢谢您。”
既然大夫都这么说了,李素裳也不再多说什么,用着剩余的一点力气把奥托扶到窗边的病床上,然后拉上了旁边的拉帘。看了看周围,好像没有椅子,于是她干脆坐在了床头柜上,靠着墙壁。
“呃……”
一声微弱的痛呼唤回李素裳走丢的神。她侧过头去,看见他那副痛苦的面容,不知为何心里也难受起来。
“真奇怪,怎的突然就要遭这份罪。”她叹了口气,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那是在很久很久之前,记忆都快模糊的那一段日子,娘亲唱的那一首歌。
这是在她之后无数次噩梦中,将她唤回的歌。
这首歌忽然出现在她的脑海中,就像是一片树叶终于顺着风飘到她的面前。
在她还小的时候,很怕黑,经常做梦。母亲就坐在她的床边,轻轻哼着歌,温柔地,然后伸出手,摸摸她的额头,顺势往下盖住她的眼睛。
“素裳乖,我们素裳最勇敢了,对不对?”
于是今天的她也这么做了。
少女只是尽己所能想让这位初识的友人好受一些。她弓着腰,笨拙地伸手去抚平金发美人眉间那令人惋惜的皱痕,然后盖住了他的眼睛,挡住清晨的光。
她微微张开嘴,凭感觉哼唱出一首曲调:“二呀子呀么……哈里呀姐呀姐呀……”
她并不确定是这么唱的,因而没什么底气,模糊的地方就哼着随意带过去,听着倒也有几分可爱。
就像一片浮萍,随着瓢泼的雨,顺着动荡的河水穿梭而下,落进了一片黑暗,化作一点莹莹的翠色光辉。
有一位黑暗中迷失的人,就像抓住了生的希望,握住了这点微光。
这位迷失之人单膝跪在地上,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他有着成年人的模样,金色的发丝随意垂落在耳畔,纤长而又如同羽毛般浓密的的眼睫下是一双深如碧潭的眼睛。他长得过分好看,若是素裳看见,定要惊呼“好美的姑娘”了。这位男子显然并不是神州人的血统,但却穿着神州风格的衣裳:黑色内衬,白色外袍,松花绿的长带束在腰间,点缀有不少金色花纹,看起来内敛而又雍容。若不看样貌,确实是个神州的翩翩公子了。
他伸手抓住这光点,少女飘摇的歌声传入他的耳中,就好像一片柳絮落在平静的湖面,静悄悄荡开一阵阵涟漪。
是谁在唱歌呢?
那是多么熟悉的声音,连跑调也都显得别有一番个人特色。
记忆之海中的片段随着歌声翩飞,在他的面前如同聚集的蝴蝶。
他站起身就要去追她。他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只是感觉到那里有他想要的答案。
他几乎就要触碰到她的肩膀,忽然身后传来谁的呼唤:
“喂,奥托——”
他停住,回头看去。
一位少女站在那里,穿着鹅黄的短打,一手叉着腰,直愣愣站在那,好像一棵新生的翠柏。
他看不清她的脸,就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存在阻碍了他的视线。
她逆着光,身后一片敞亮。
奥托微微一怔,忽然发现自己的身材在一瞬间缩水,变成了少年时期的模样,发丝规规矩矩束在后脑,身上穿着他并不喜欢的衣裳。
他又重新看向前方。那熟悉的身影停下了,像是等待着谁,触手可得。
可是……
“你怎么不理我?”
她在埋怨了。
奥托终究还是转身。少女站在不远处,朝他招招手:“走呀,我们一起去上课吧。再不去,一会要是迟到了,肯定要被教训一顿的,我可不想!”
他在原地呆了一会,然后朝她走去。
他的脸上还是一如初见时的自若:“好,我们走。”
坐在床头柜的李素裳早已走神,盯着窗外书上叽叽喳喳的雏鸟发呆。她口中的音调也东一阵西一趟,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忽然,少女的手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惊得她猛地一缩手,像是被开水烫了般。她看着病床上的奥托,他的脸色好了不少,看起来已经没有在做梦了。
她看着他睁开紧闭的双眼。
奥托的意识在眼睛上的温热离开之时从意识之海中浮上水面。他睁开眼睛,眼前的黑暗散去,一个人骤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少女俯身盯着他瞧,清澈的琥珀色瞳孔中倒映出自己的模样。她看得很认真,长发越过她的肩膀垂落,轻轻挨着他的脸颊,有些痒。
刹那之后,她露出一贯灿烂阳光、不带丝毫阴霾的笑容:“太好啦,你醒了!再不醒,恐怕大夫真的要给你开药了,那可是中药,你知道有多苦吗……”
这一刻,窗外叽叽喳喳的鸟叫声也不再讨人厌。
他看着她,有那么一瞬间,就像是在看久别重逢的老友。
或许也不只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