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妻,神里屋敷。
神里绫华挥动手中刀刃,做着每日必备的练习。
刀术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感情或许也一样?
思虑至此,片刻心乱,她呼出一口气,最后一次挥动长刀,随之收刀入鞘,拿起一旁早已备好的丝锦擦去细密汗水。
等候多时的托马递去茶水。
他恰好此时推开大门,笑意盈盈,挥了挥手。
她扬起恬静笑意,放下长刀,将丝锦递与托马,向他走去。
托马会心微笑,转身离开,不再打扰。
“明天的祭典,有兴趣与我一起去吗?”
他开门见山,轻声问道。
她有些为难,想说去,可一想到神里家现在的情况,又不得不让她生起拒绝的念头。
老家主逝去,新家主哪怕能力足够,可到底太过年轻,权力更替哪有外人所见如此简单。族中至今仍有守旧派活跃,时值人心动荡,族内事务尚未解决,又岂敢分心到其他事上。
可……这毕竟是与他一同前去。
他终究是要离开的,时间长短而已。
她不知道他还能留在稻妻多久,万一这就是他最后一次邀请……?
她不想,也不敢错过。
但家族的事同样重要,她毕竟生于神里家,应当为神里家鞠躬尽瘁。
她不想,更不能看着父亲与母亲留下的家族衰落。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为难,他笑了笑,没说什么。
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揉散了满头发丝。
“想去就去吧。”
熟悉的声音忽然在院外响起。
她看过去,是不知何时站在门外的兄长,神里绫人。
“哪怕再担心神里家,偶尔也是需要片刻休憩的。”
绫人向他招手致意,随后目光柔和看向她。
“放宽心,还有我在,只是一天而已,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见她仍有些犹豫,他轻笑一声,轻声道:
“家族这边有我在,他们翻不起什么风浪,倒是你,若是一直不前进也不后退,最后或许什么也不会得到。”
“在月亮还未落下之前,去追逐属于你自己的星光吧。”
他看着她,他也看着她。
她终于下定决心,点点头,如释重负。
“那我……就与他一起去参与祭典了。”
绫人看向他,笑了笑。
妹妹啊,兄长只能帮你到这了,能不能抓住,就看你自己了。
……
入夜。
她坐在院中长椅上,有些心神不宁。
“在担心什么?”
绫人走到她身旁,轻声问道。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那轮皎白圆月,轻咬嘴唇。
“在担心……明天的祭典。”
人生至此,第一次去参加祭典。
她并非不了解祭典,社奉行所在职责中有关于祭典一项,自幼接触这些的她比任何人都了解祭典,可正因如此,她一次都没参加过祭典。
因为她生在神里家,生在社奉行。
老家主尚在时还好,她偶有空闲便会关注祭典游玩本身,而不是那些布置与礼仪。
老家主走后,神里家的重担落在她与兄长肩上,她就再没有空闲时间去了解那些了。
责任于此,无可推卸。
除此之外,更担心的是,这次祭典,是她与他一同前去。
装束,礼仪,游玩流程……她要以此生最完美的姿态去与他一起,这样的话要思虑的事太多了,她担心哪里会出现差错。
坠入爱河的人啊,往往关心则乱。
绫人笑了笑,摇了摇头,似是感慨,又似叹息。
“放宽心,不必担心这么多,只需要像往常一样就可以了。”
或许这就是男女之间的区别?
绫人想的是他并不会在意那些琐碎之事,他只会在意她本身。
而绫华想的是,他不在意那些琐碎之事,她便不去注重那些了吗?
摇了摇头,绫人转身离去,留她一人望着夜空沉默不语。
皎白月光洒落其身,为其平添一层丝锦纱衣。
神里屋敷外,他靠墙而立,阴影倾覆,不见明月。
一墙之隔,恍若天涯。
……
翌日清晨,天刚刚亮,她便已经起床。
祭典今日傍晚才开始,其实并不需要起床那么早,但她难以形容今日心情,激动、忐忑、紧张皆有,所以早早没了睡意。
转头看去,桌上留有一份简单早餐,冒着热气,似乎并不是侍者送来的。
拿起桌上纸片,她笑了笑。
知道你今天会起的早,放宽心,不用紧张也不要担心,和平常一样即可。另附:睡颜很好看,我很喜欢。
纸片上如此写着,是他的字迹。
对于他偷看自己睡颜一事,她并没有在意。很难形容他们此时的关系,或许是朋友,但比朋友更亲密无间,只是都没有点破那层窗纱。
吃过早餐,换过装束,她拿起挂在墙上训练用的长刀便推门走出。
练刀一事,不可懈怠,不可一日不练。
院中,他正与绫人对弈,见她出门,绫人抬起头,挥了挥手。
他笑意温和,悄摸摸的摸去棋盘上一颗棋子。
绫人再看向棋盘时,面色如常。
习惯了。
明明棋力相当,正经下棋时自己棋力甚至不如他,却偏要耍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路数。
啊……习惯了。
绫华打过招呼,便在院中站定,抽刀出鞘。
托马忙完家政后,便来到绫人身后,默默观棋。
时至正午,绫华结束练习,院中棋盘早已收起,绫人不知去了何处,他则一直在院中看她练刀。
祭典盛大,据说连将军大人都会到场,或许甘金岛会被参加祭典的人挤满。
待一切收拾完毕,他向她伸出手,笑意盈盈。
“走吧,先去准备入场的浴衣。”
……
他于昨日在小仓屋定制了两套浴衣,虽说最近因为祭典的缘故订单暴增,但毕竟是他的订单,小仓澪连夜赶制。两人来到这里时,小仓澪便将制作好的浴衣奉上。
纯白丝绸所制的浴衣,与她很配,穿在身上如纷飞白雪般灵动,衬的她愈发出彩。
之后又四处转了转,便一同前去甘金岛。
时至傍晚,祭典即将开始,甘金岛早已人声鼎沸,各种摊位摆在路边,安静等待祭典开始那刻。
她站在他身旁,有些紧张。
满头银发不再像以前那样束起,而是随意披散开来,脸上覆有一张很普通的白狐面具,辅以梅红点缀。戴面具参与祭典一事并不稀奇,甚至可以说很普遍,只是不想让别人认出来自己罢了。
察觉到她的紧张,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好似有魔力一般立刻将她安抚了下来。
“参与祭典很简单,只需要像往常一样慢慢走过去就行了。”
他轻声说道。
她点点头,紧紧握着他的手,心思早已不再祭典上。
随着时间推移,一束烟花蓦地在夜空中炸开,那是祭典开始的征兆。
人们热情洋溢,纷纷涌入甘金岛中。
他牵着她的手,随着人流而走。
——
甘金岛外,绫人目视祭典许久,最终收回视线,大手一挥,身后数十位终末番忍者立即四散不见。
“祭典重大,安防一事不可懈怠。”
他轻轻呢喃着,至于是不是像他说的这样,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一旁早柚正准备一同冲出,却被绫人伸手按住。
“你就不用过去了,你有另外的任务。”
早柚苦着脸,点点头。
他望向开幕的祭典,微笑不语。
……
他牵着她的手,在小吃摊前停下。
摊主热情的向他们介绍起来,说鲷鱼烧,说鸟蛋烧,说三彩团子……不论是本土料理还是异国美食,这个小摊上都有。
她挑挑拣拣,拿了一串三彩团子。
“这个很好吃,你可以尝尝。”
她轻声说着,将三彩团子递到他嘴边。
他咬了一口,点点头,确实不错。
付过钱,两人继续前行。
参与祭典的人很多,人声嘈杂,他要紧紧的牵着她的手,才不会让他们被人流冲散。
白狐面具下的两团红晕如黄昏时天边云彩,如此绝色,可惜无人有幸得见。
路边有捞金鱼小摊,付过钱,她拿起纸制抄网,蹲在盛满小金鱼的木制大水盆前,有些难以下手。
挑挑拣拣,她拣选了一条慵懒游动的金鱼,抄网刺入水中,金鱼受惊,慌乱游动,仍难逃被捕捉一事。
可惜白纸浸水变的软糯,还未等金鱼出水便破开小口,金鱼逃过一劫,游入鱼群,倏忽不见。
有些赌气,她接过他递来的抄网继续捞鱼。
他蹲在一旁,安静观看。
反复几次也没能捞出一条金鱼,她放弃了,将抄网递给他,决定让他来试试。
他摇摇头,没有接过抄网,只是轻轻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
不远处有篝火燃烧,不少人围着篝火或舞动或高歌,时不时有人离去,又时不时有人加入。
他与她在一旁围观,火光很温暖也很亮堂,那些人围着篝火舞蹈,气氛和睦。
她有些心动,似乎想要加入进去,可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只是安静看着。
透过白狐面具,她看着欢呼中的人们,有些出神。
风过声,烟火声,嘈杂声,在她耳边似乎都安静了下来,只余下围在篝火边舞动高歌的人们。
真羡慕他们可以这样肆无忌惮的玩闹啊……
她要顾忌的太多了,永远也不可能像这样肆无忌惮的欢呼。
……责任啊。
她忽然想到了他,随之想到了兄长曾说过的话:
总有一天,我们都会成为别人的回忆,所以,尽力让它美好吧。
尽力让它美好吗……?
——直到他的手在她面前挥了挥,她才回过神来。
她歉意的笑了笑,摇了摇头,轻声道:“走吧。”
他点点头,牵着她的手向其他地方前行。
夜空中时不时有烟花炸开,瞬息照亮整个祭典又黯淡下去。
她握着他的手,走在满天烟火中,看着他的侧脸,怔怔出神。
真想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啊……
呜咽的风拂过她的鬓角,扬起银白发丝,吹动少女安静文雅的心。
世间情爱种种编成故事,或成或败,大都输在了未能倾吐爱意之上,若不敢开口,又谈何终成眷属。
少女情怀总是诗啊,羞涩的女孩总是想要亲耳听到心上人先开口,欲拒还迎。总是不敢自己先开口,怕得不到想要的答案,怕失望,怕离散。
勇于追逐星光的女孩,才会得到属于自己的那颗星星。
可初识爱情在这样年轻的年纪,在这样如梦似幻的世界里,就注定是一场足以铭记于心却不知能否结果的感情。
他慢慢走着,牵着她的手。
她慢慢跟着,悬着一颗心。
路边碰上独自前来游玩的宵宫,他抬手打了个招呼,宵宫笑着回应,目光放在他身旁的女孩上,笑意谐趣。
她坚定握着他的手,似乎轻哼了一声。
说了句不再打扰,三人擦肩而过。宵宫还要去准备祭典最后的烟花,他们也还要继续游玩。
路边有面具小摊,他与她停下脚步。
他挑挑拣拣,拣选了一个与她相同的白狐面具,付过钱,挂在腰间,继续前行。
有些意外,烟火不再升起,夜空中乌云盘踞,雷电瞬息划过天空,乌云散去时,将军降临。
她的目光扫过停下的人海,在某处停顿片刻,蓦地展颜一笑,转身离去,似乎也是为了祭典而来。
她牵着他的手,有些紧张,随之摇了摇头。有他在身边,便安心下来。
祭典继续,人们愈发欢欣。
将军大人亲临祭典,百年难遇。
路边又有小吃摊,这次她挑选了鸟蛋烧,准备在小吃摊上解决。
他在桌子对面坐下,选了份鲷鱼烧。
她轻轻掀起面具,红唇轻启,烟火照耀下如玉润泽。
他吃完鲷鱼烧时,她的鸟蛋烧才解决了一半。
他就静静的看着她,如看世间最伟大的艺术品。
终于,她放下筷子,将鸟蛋烧推到他面前。
“有些甜过头了……你吃吧?”
他点点头,忽然笑了笑。
解决鸟蛋烧后,两人继续游玩,途中意外碰到了戴着面具的绫人与早柚。
片刻寒暄,绫人和早柚离去,离去前早柚苦兮兮的拉着他的衣角,显然不想再继续转下去。
可惜最后还是被绫人拉走。
之后四处转了转,便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坐下。
他眺望着满天烟火,她望着烟火之下的心上人。
游玩至此,祭典即将结束,人们进入最后的狂欢。
烟火晚会开始了。
最隆重盛大的那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覆盖了半片天空,烟火照耀之下众生百态皆有。照亮了夜空,也驱散了少女心中的雾霭。
她依偎在他身边,靠着他的肩头,望着满天四散的烟花,面具下笑容恬静。
喜欢烟花,更喜欢与她一同沐浴在烟花下的他。
她轻轻掀起面具,心中小鹿乱撞,冰蓝的眼眸中满含爱意与眷恋,两朵红晕不自觉的爬上脸颊。烟花下的她,比烟花更璀璨。
终于,她贴近了他,红唇轻轻印下,呼出的气息越发温热,在他脸颊上留下淡淡唇印。
他似乎有些讶异,轻抚被她吻过的脸颊,她早已羞的无地自容,将脸埋在他的胸膛,紧紧拥抱着他,许久后才细声如蚊小心翼翼的开口。
“喜欢你哦。”
他轻轻笑着,将她拥入怀中,轻声道:
“我也喜欢你啊。”
那一刻,仿佛世界上所有的甜食在胸中化开,满天烟火终于照亮了看不见的地方,她喃喃的说着什么,最后只化作让百花都失色的甜甜微笑。
“真的喜欢你哦。”
“嗯,我也真的很喜欢你。”
“真的、真的、真的喜欢你哦。”
“我也真的、真的、真的很喜欢你哦。”
烟火中,两人相拥,心声十色。
在没遇到他之前,海不过是堆砌的水渍,风不过是摇摆的迟疑,这人间的无聊,并不能被山红和草绿抵消。
在遇到他之后,林间的清泉汇成了海,摇摆的迟疑随风散去,这人间的美好,都变成了山红草绿星与月。
她仰起头,视线与他对上,不再羞涩。
那苦等多时的人啊,终于等来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
之后,祭典结束了。
烟火散去后,满天都是星星,好像一场炽热又被冻结了的大雨。
与他道别,她在他唇上留下了吻,将她的一切美好都留给了他。
他笑着离去,忽然转头,恰好她也转头,于是两人视线对上。
他挥了挥手,转头离去。忽然又转头,与她对视。
他轻笑,这次是真的离开了。
她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视线尽头,直到消失在月光都照耀不到的地方。
她转身离开,走过狭窄的路,月光下跨过冷寂的街道,独自一人走过孤独的森林,走进灯火通明的花丛中。
情感一旦开始躲藏就再不愿露面了,这点她始终深信不疑。
所以她并不遮掩,哪怕是失败,也好过连倾诉都不敢。
好在终于修成正果,她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害怕失去,害怕失望。
哪怕他仍会离开,可心中有了期盼,他仍会回来的,她便会一直等待,等着他回来的那天,对他说一句任何人都不曾听她说过的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她最后回望向他离开的方向,扬起甜甜的微笑。
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