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儿不高的少女踮起脚尖,将手心的白毛团子捧给他看。
“小团雀,小小的,很好看,七七很喜欢……唐先生喜欢吗?”
他伸出食指揉了揉小团雀,又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七七和小团雀都很可爱,都喜欢。”
……
与七七的相遇是个意外,小丫头在外面采药,忘记了回去的路,被他带回了璃月港。
之后不卜庐的白先生来接她回去,他道歉并道谢,那是与她的第一次相遇。
后来,第二次相遇仍是在璃月港外——她又迷路了。
仍是白术接她回去,离开前,那个小丫头恋恋不舍的——她的笔记本忘在他那里了,他也是后来才知道。
然后是第三次相遇,还是在璃月港外。
那天下着雨,便直接把她送回不卜庐了,白术熟练的道歉并道谢。
雇佣童工不可取啊,虽然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个小丫头早就不是小孩子了,但毕竟身高摆在那。
之后……就熟悉起来了。
她经常独自坐在不卜庐外眺望着远方,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或许只是在发呆。
他偶尔去不卜庐时,她总会挥挥小手,然后继续发呆。
她的记性不太好,会忘记很多东西,白术早已习惯,他也并不在意。
一来二去,也就认识了。
是认识,还不到熟悉的地步,七七很多时候都记不住他,或许对她来说,他就只是个经常出现在不卜庐的人吧,就像阿桂那样。
————
————
“唐先生,下雨了……又忘记带伞了……”
雨雾蒙蒙中,黑色雨伞撑起,将雨水阻隔在外。
一只手握着伞柄,一只手牵着七七,与她漫步在初春细雨中。
七七低着头,想了想,抬起头,又低下去,又抬起,便一直仰着头看着他了。
停下脚步,他俯下身将七七抱起,拂去冠帽上少许雨水。
“要回不卜庐吗?”他轻声问道。
“唔……不太想回去,想和唐先生在一起。”她慢吞吞的回道,靠在他的胸膛,很温暖,她并不讨厌。
或者说,她只喜欢他的温暖。
“好吧,那今天就不回不卜庐了。”
他点点头,忽然转头看向不远处,一道娇小身影在路边房檐下躲雨,看到他时,挥了挥手。
一路小跑到伞下,她哼哼两声,本就不大的黑伞在她过来后就没剩下多少空间了,他自然而然的将伞向她那边倾斜,留下自己小半边身子在伞外淋雨。
灰蒙蒙的天上细雨飘散,初春的雨微凉,但并不会感到寒冷。细雨绵绵下的璃月港都蒙上了一层让人看不清的朦胧雾霭,风梳声、烟雨声、嘈杂声都在细雨中模糊起来。
如雾里看花,人间烟火山高水长。
“你不在往生堂待着,怎么也跑出来了?”
闻言,她笑了笑,往他身边靠了靠,与他一同漫步在蒙蒙细雨中。
“今天不想管事,都交给钟离了,我出来随便走走。”
当然不是随便走走,她不说,他知道。
于是他笑了笑,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
初识胡桃在璃月港主街,她挨家挨户敲门推销往生堂大酬宾,大部分人闭门不出,少部分人在屋内骂骂咧咧,还有极少部分的人耐心听完后委婉拒绝。
那时,他觉得这个小姑娘挺有意思的。
没有特意去打听,只是在茶馆内说起那个四处推销的小姑娘,便有人大骂晦气。
晦气。
一个小姑娘,晦气。
一座往生堂,晦气。
往生堂主管丧葬,每天的工作就是与死人打交道,当然会让人觉得晦气,下意识的就不想与她扯上关系。
真有意思。
一个人出生了,人们不知道他的未来,在产房中说恭喜。
一个人死去了,人们不知道死后世界,在往生堂说可惜。
死者为大,可外人谈起死者,除了可惜,就是晦气。
那个小姑娘,每天与死人说话,会说可惜?还是晦气?
“当然是什么都不说了。”
那个小姑娘是这么回答的。
至于事实如何,除了她,没人知道。
————
————
“唐先生……在想什么?”
小丫头坐在小板凳上,有些好奇。
“在想关于胡桃的事……七七知道胡桃吧。”
小丫头点点头,慢吞吞的说着,
“高温……假笑……和死亡……不喜欢她。”
他笑了笑,揉了揉她的脑袋。
七七喜欢椰奶,可惜因为身体原因尝不出味道,但这并不妨碍她喜欢。
或许是真的喜欢椰奶,又或许只是因为椰奶冰冰凉凉的,能让她感觉到自己仍活着吧。
时间太过久远,她失散的魂魄早已消逝,在她彻底合上眼睛之前,她就只能一直维持这副样子,没有人能帮到她,他也不行。
这个可怜的小丫头,站在生与死的界线上,同时被两者抛弃。
让人心生不忍,却又无能为力。
……
随着他一次次的前往不卜庐,他与她也算是熟悉了起来,最起码她能喊出他的名字了。
她很努力的在记住了。
她最初被白术带回不卜庐时,也曾这样很努力的记住每个人的名字,可那些人只是偶尔才会来一次,哪怕她记住了,可后来还是会忘记的。
她放弃了,不再去记那些人的名字,只有经常见面的人的名字才会被她努力记住,就像白术,就像阿桂。
就像现在的他。
能被她努力记住的人很少,但每一个被记住的名字都是她的宝物,无论是好是坏,无论有什么目的,她终究是记住了,且努力让自己不去忘记。
他经常来,于是他也被记住了。
于是他也记住了她。
有时白术出诊会让他帮忙照顾这个小丫头,他便会带她四处走动。以前她除了出门采药外,每天都待在不卜庐发呆,除了发呆还是发呆。现在他来了,他会带她出门远游,虽说只是在璃月港内走动,但她很开心,而且很久没像现在这样开心了。
除了白术偶尔出诊会带她一起外,她一直都待在不卜庐里,阿桂从不会带她出门,那些来不卜庐抓药的人也对她敬而远之,于是这个会带他出门游玩的人就变成了她每天最期待见到的人。
她的世界太小了,所以一点点的开心都可以在她心中徘徊很久。
于是她说,“早安,唐先生。”
于是他笑,“早安,七七。”
————
————
“胡桃每天都会想什么?”
这个问题,恐怕璃月港大部分认识那个小姑娘的人都会想知道答案。
明明常年与死人打交道,却还能每天乐乐呵呵的,单就这份心理素质而言,就让大部分人望而却步了。
与死人打交道,难免沾染阴气暮气,她却好似一直都是那样活泼开朗……难道神之眼连人的心性都会改变?明明她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小时候的胡桃虽说调皮了些,可那时的她看见死人都会敬而远之,直到死人被送进棺材,直到她再也看不见,她才会恢复原来的样子,只是偶尔会沉默,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知不觉,胡桃长大了,变成了现在这样。
不知不觉,看着胡桃长大的人都老了。
不知不觉,许多人都被她亲手送进棺材里了。
原来,那个小姑娘变了那么多啊。
原来,那个小姑娘的身边,已经没有人能够陪她一起了啊。
“长大”两个字怎么会这么孤独,连偏旁都没有。
那她会想些什么呢?又是怎样看待长大的?
除了她自己,没有人知道。
……
“朋友?”听到他的问题,她笑了笑。
“以前确实有不少朋友来着……不过现在没有了。”
以前在学塾读书时,自己跟其他人的关系还是挺不错的,稍长大了,等他们明白往生堂是做什么的之后,就渐渐被他们疏远了。
倒也不是全都疏远她,还是有几个人愿意跟她继续做朋友的,但是后来啊……
后来,就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她一直以为,所谓告别,定是要一场盛大的仪式,所以她一直在等,等着一个温暖的拥抱,等着一次畅快的大醉,等着一声由衷的再见。等到最后她才发现,人生中大部分的告别,都是悄无声息的。
“不过现在也有不少朋友呢,比如香菱,比如行秋,比如……你。”
她笑着,转过身,像小孩子那样蹦蹦跳跳的离开。
只留下她最后一句话随风散去。
“所以,我是你的朋友吗?”
————
————
“早安,唐先生。”
“早安,七七,今天也想出去吗?”
她想了想,摇摇头。
他轻笑一声,揉了揉她的脑袋。“那就不出去了。”
她与他并排坐着,她小心翼翼的看了他一眼,随即收回目光,又小心翼翼的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七七。”他问道。
“不……没什么。”她摇摇头,向他身旁坐了坐。
“没什么的。”
……
他牵着她的手,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路边有人向他打招呼,不少人只是看了她一眼便不再去看。
她抬起头看向他的脸颊,有些羡慕,有些哀伤。
他们好像都不太喜欢她。
她每天都会做柔软体操,让自己尽量像个正常人那样,可他们好像还是不太喜欢她。
她每天都会记笔记,让自己尽量不去忘记那些人与事,可他们好像还是不太喜欢她。
她已经很努力很努力的在改变了,可他们好像还是不太喜欢她。
她有些失落,无论她做什么,好像都不会被他们接受。
她有些难过,她就像个异类,永远也不会被他们承认。
她习惯独处和自言自语,幻想一个人在城市里,漫无目的的行走。
可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置身于人群中,却又得孤独生活更可怕的事了。
但她就是这样,生活在提瓦特大陆最繁华的璃月港,却好似被所有人遗弃,不被所有人接受,只得独自吞咽着那份令人窒息的孤独,直到悄无声息的逝去。
直到以后再没有人记起,原来璃月港以前还有个努力活着却不被所有人接受的僵尸。
她有些恍惚,看着街边人来人往,看着茶楼人影错落,看着檐下高谈论阔。风声,烟火声,嘈杂声都渐渐远去,好似整个世界都只剩下自己一人。
她好像与整个世界都脱节了。
仿佛隔着厚厚的墙壁,她站在墙外,听着墙里的欢声笑语,没有人欢迎她,他们都疏远她,远离她这个与众不同的异类。
她有些难过,忽然想要离开了。
积攒的情绪仿佛下一刻就要爆发,可忽然,她瞬间回神。
“……唐先生?”
她被他抱在怀中,有些不知所措。
“别想太多,有我在。”
他在她耳畔轻声说着,温柔的抱着她。
似乎起雾了,眼前所见都模糊起来。
他擦了擦她的眼角,拂去她眼角泪珠。
“至少,你还有我呢。”
她忽然笑了起来,泪水止不住的划落。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原来也不是那么孤独。
原来自己也是有人喜欢,也是会被人接受的。
忽然没那么害怕了,她又找到了活下去的动力。
就算不是为了自己,可为了唐先生,自己也要……尽最大努力的活下去。
为了他……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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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生堂的气氛有些凝重。璃月港又一个德高望重的老人逝去,被家里人送来了往生堂。
那个老人她认识,以前他总会独自坐在街角调试那把他自制的二胡,有小孩子在他身前好奇停步时,他便会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糖果塞进小孩子的手心。
胡桃以前就被这个老人塞过糖果。
他总是那副笑呵呵的慈祥模样,从未变过,只有他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时才会让人想起,原来他已经很老了。
原来,这个老人已经走到生命的尽头了。
死亡还真是可怕啊……
所有人都害怕它,但更害怕它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人身上。
对死亡最大的恐惧,在于它与我们擦肩而过,留下我们独自一人。
——人们终其一生都在假装它并不存在,尽管这是生命的最大动机之一。
直到棺材被盖上,此起彼伏的哭声仍未停止。
她安静的看,安静的听,沉默着,像是世间最沉重的无声哀悼。
“再见。”她轻轻地说。
在她身旁,他沉默不语。
……
刚上学塾时,自己人缘其实很好的,不过自己总是不太想理会他们,觉得自己跟他们玩不到一起去。
或许是因为家庭的缘故,自己总是喜欢独来独往。
后来,当他们知道往生堂是做什么的时候,就渐渐疏远自己了。
毕竟,谁也不想跟一个会同死人说话的小女孩做朋友吧。
不过倒是有几个人不会疏远自己,会与自己做朋友,会陪自己玩,哪怕他们的父母说了一次又一次,他们还是会继续将自己视为朋友。
后来长大了,就渐渐离散了,再没有过联系。
年少的时候,我觉得孤单是很酷的一件事情。
长大以后,我觉得孤单是很凄凉的一件事。
现在,我觉得孤单不是一件事,至少,努力不让它成为一件事。
至少……要努力的不让他们影响自己吧。
——
“怎么样,这个故事好听吗?”
她笑着说道,被阴影遮掩的眼眸看不出情绪。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没说什么。
每个人心底或许都有一片孤独而自由的大海。我们往往在深夜,独自潜入其中,有时又因为潜入得太深,而思念陆地上的灯火。大多数人一生都在这两者间穿梭。
所谓孤独,像一盏缓慢燃烧的灯烛,若无人为灯添油,或许直到燃尽前,它也一直是那个样子。
无风无雨,无声无息。
他忽然抬起手,似乎想要拍拍她的脑袋,被她偏头躲过。
她撇撇嘴:“你想干嘛?不会想安慰我吧?你觉得我需要吗?”
他笑了笑,收回手。
或许不需要吧,毕竟她早已习惯。
也或许是因为关系还不到那种地步,轮不到他来安慰。
“走了走了,该回去了。”
她站起身离开,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他目送她远去,直到再看不见她的背影,才收回视线。
他忽然笑了起来,又沉默下去。
她只是个渴望爱与被爱的孩子。
可已经没有人能爱她了。
————
————
“唐先生……张嘴……”
他很配合的张开嘴。
小丫头踮起脚尖,将勺中食物送入他的口中。
七七亲自下厨做的“来来菜”,不过鉴于她的味觉基本完全丧失,具体的味道还是有待商榷。
很杂,很乱,各种味道一股脑的在嘴里爆开。
他面色如常,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倒是跟来来菜不太一样了,要不要七七来取个名字?”
她点点头,很努力的想了想。
“那就叫……未来菜吧。”
与唐先生一起的未来。
……
自从那天出门后,七七就不怎么回不卜庐了。
白术很惆怅。
看着七七有了活下去的动力,本来应该是件好事的,可不知为何,他就是有些芥蒂。
明明是他将七七带了回来,是他养了七七那么长时间,可为什么七七最后反倒是亲近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外人……
虽说他将七七带回来的目的并不单纯,可到底是一起生活了那么长时间,这种感觉就像……自己养了那么长时间的小白菜某天突然长脚跑了一样。
不过……这样也好。
看着她脸上有了以往不曾有过的笑意,虽说还是有些哽,但到底还是放心了。
至少他是真心实意的。
至于未来会怎么样,白术并不关心。
研究了那么长时间也没研究出什么来,他就已经放弃了所谓的“长生”,养着七七也只是怜悯这个可怜的小丫头,既然她已经有了更好的归处,那就由她去吧。
可到底还是……有些话不吐不快啊。
于是,不卜庐难得歇业一日。
白术出门散心去了。
————
————
“璃心。”她说,“这棵树的名字叫璃心。”
“关于这棵树,有一个故事,想听吗?”
他看着眼前这棵开满粉花的树,点点头。
摘下一朵盛放的花,她轻轻开口。
“在很久很久以前,名为明璃的少年爱上了名为玖心的女孩……”
那时的璃月,很讲究门当户对。
可明璃只是毫无身份可言的白丁,而玖心却是当时璃月港最强盛家族家主的嫡女。
玖心很喜欢名为明璃的少年,可碍于家族,她无法向他表达爱意,于是明璃立誓,要成为全璃月港最具权势的权贵,要在璃月港设下最豪华奢贵的宴席,风风光光的迎娶玖心。
为此,少年明璃发奋图强,离开了璃月,前往异国,向着未来进发。
少女玖心端坐在高墙宫闱里,期待着他回来的那天。
她等啊等,等到日升月落,等到秋去春来。她拒绝了家族一次又一次的联姻,家主大怒,下令将她关进别院,让她一辈子也不许出门。
可她并不在意,她只想等着他回来。
她一直等啊,等到新木腐朽,等到华发满头,只为等来他迎娶自己的那天。
可直到她死去,她也没能等到他回来。
她就那么苦等他一辈子,什么也没等到。
后来,那座关了她一辈子的别院被拆去,拆除别院的劳工在院中发现了一棵新生嫩芽,或许是出于爱惜,又或许是怜悯,他带走了那棵嫩芽,悉心栽培,慢慢的,那棵嫩芽长成了大树,树上开满了血红色的花。
那就是最初的璃心树了。
再后来,有一白发老人在树前停步,号啕大哭。
自那之后,这棵树的花就变成了现在的颜色。
“据说,那个老人就是明璃,在他看过那棵树之后便黯然死去。”
“至于当年发生了什么,早已无人知晓。”
她轻轻放下那朵粉花,像是祭奠,像是哀悼。
“这个爱情故事,好像是个悲剧?”
他轻声地说。
她没有开口。
对爱者而言,爱情怎么会是悲剧?
对春天而已,秋天是它的悲剧吗?
“那么,真正的结尾是什么?”
她笑了笑。
“等待。”
……
“喂,你有喜欢的人吗?”
胡桃安静的趴在桌上,忽然开口问道。
轻轻翻动手中书页,他想了想,点点头。
“以前有过,不过现在没有了。”
“发生了什么事?是她放弃了你,还是你放弃了她?”
她有些好奇,眼中满是八卦。
“没什么放弃不放弃的。”他又翻动书页。
“她死了,于是故事结束了。”
小姑娘沉默了。
过了一会,她才轻轻开口:“抱歉。”
他笑着摇了摇头。
“没什么要道歉的,时间太过久远,我早已忘记她的样子,连名字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那时她似乎在笑。
她点点头,不再说话。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直到最后,她也没有开口,就那么沉默着。
他轻轻合上书本,站起身,向外面走去。
她就只是沉默,目送他离开。
————
————
“唐先生……下雪了。”
屋檐下,小丫头踮起脚尖,探出手去接住飘落的雪花,转身邀功似的将雪花捧到他的眼前。
“喜欢雪吗?”他接过雪花,雪花很快就在温暖中融化,留下一滴晶莹剔透的雪水。
她想了想,点点头。
“冰冰凉凉的……喜欢。”
他笑了笑,擦去雪水,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
“唐先生……要去哪里?”
“去随便走走。”
说着,他将糖葫芦递到她的手中。
她安静的跟在他身旁,与他一同走过街道。
他在街边茶摊停步,与人打了个招呼。那个人是她为数不多记得的人,好像是叫……钟离?
路边有不少人扎堆,有两个人在下棋,他凑了过去,津津有味的看着。
她看不懂,但不妨碍她跟在他的身边。
走过玉京台,与他一同去拜访名为青萍的老人。
走过总务司,那个叫刻晴的少女向他挥手致意。
走过万民堂,卯师傅热情问他要不要品尝新菜。
她就只是安静的跟着,看着,听着,与他一同走过。
她仰头看向他,眼中闪动莫名光彩。
就这样陪着他,与他一起,创造只属于他们的记忆。
人活着总要留下些什么,可她只是个僵尸,能留下什么呢?
于是她就想啊,就这样陪着他,也不错。
似乎能留下的,就是与他一同的未来了。
于是她说:“最喜欢唐先生了。”
于是他笑:“最喜欢七七了。”
————
————
“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胡桃坐在他身旁,与他一同沐浴在阳光下,忽然好奇开口问道。
他想了想,“是心跳加快吧。”
“这也太敷衍了吧。”她默默吐槽。
他仔细想了想。
“你遇见了那个人,就感觉仿佛连天空都欢呼起来,白云更白,青草更绿,于是你对别人说,就他了,八字不合也是他,我非他不嫁。”
“大概就是这样吧。”
“是这样的吗?”她真的听进去了,思考是不是确实如此。
然后她用玩笑般的语气说:
“那,就你了,八字不合也是你了。”
他顿了顿,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挥了挥。
“是钟离先生啊,早啊。”
路过的钟离点点头,渐渐远去。
她沉默了。
他没有说出答案,可她知道,答非所问,其实已经是答了。
……
璃月港又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故去。
老人生前总是一副严肃的样子,许多小孩子都曾被他斥责过,以至于后来那些犯错的小孩子一见到他就立即乖乖低下头认错,他的名字在当年能止小儿夜啼。
可胡桃知道,这位老人很喜欢小孩子的。
平常的他其实很慈祥,但或许是因为他生气时太过严厉的缘故让小孩子都不太亲近他,这件事当年困扰了他好久。
爷爷还在时,这位老人经常来她家中串门,还曾抱过尚且年幼时的自己,并塞给了自己几块甜甜的糖果。
可他突然就走了,没有征兆,在家中一睡不醒。
她有些难过,好像看着自己长大的老人如今已经没剩下几位了。
可生命本就只是两段永恒死亡的短暂插曲,而哪怕在这插曲里,有意识的思想也只存在过并且只能存在一瞬间。
思想,只不过是长夜当中的一星闪光而已。
但这闪光就是一切。
“但这闪光就是一切。”
她轻轻呢喃着。
直到棺材被盖上,她也没收回视线。
直到棺材被埋进土里,直到连所有参加葬礼的人都离开,直到只剩下她与身旁的他两个人,她才慢慢叹了口气。
好像再过几十年,自己也会变成看着别人长大的老人了。
以后被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看着她死去,会不会也像她现在这样难过?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无声安慰。
————
————
“唐先生……你又喝酒了,那个绿色的人说……喝酒对身体不好。”
小丫头仰着头,似乎有些苦恼。
他笑了笑,揉了揉她的脑袋。
“那家伙只是想喝独酒而已,七七不用听他的。”
至于喝酒伤身,对他来说还真不是事。
“唔……好吧。”
她只是坚持了一秒就放弃,对她来说,他的话比所有人加起来都重要的多。
“晚上带你去摘星崖数星星。”他轻声道。
她点点头,很开心。
……
晚上的摘星崖很漂亮,给人一种梦幻感。
她安静的看着星空,有些出神。
星星应该会哈哈大笑吧,反正宇宙是个偏僻的地方。
她忽然望向蒙德城的方向,大大小小的房屋里亮起灯火,与满天星辰相互照应,让人仿佛明明白白的入了梦境,分不清是星斗落在了湖里,还是灯火点在了天上。
真好看……
她歪了歪头,偏过身子倚在他身上,慢吞吞的开口。
“唐先生……星星为什么这么亮呀?”
他想了想,说:“星星发亮,大概是为了让每个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颗星星吧。”
她听不懂,但她默默记住。
两两无话。
她抽了抽鼻子,想说些什么,竟破天荒的有些犹豫。
但她最后还是鼓起勇气说了出来。
“我好像不喜欢唐先生了……但我还是喜欢唐先生。”
她的两种喜欢,一个过去,一个未来。
像永远都在燃烧的星星一样。
————
————
她站在镜子前,望着镜子中的自己。
连星星都躲了起来,她仍在看着镜子。
直到连月亮都消失不见,直到天边一抹霞光亮起,她才伸出手揉了揉脸颊。
她转头望向窗外,有个人站在那里,向她挥了挥手。
她紧绷着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可她做不到,她忽然笑了起来,又忽然叹了口气。
——我在很平常的一天放弃了一个很重要的人,虽然很舍不得,但即便满心苦涩,也该告一段落了。
也该告一段落了。
可终究还是有些难过。
她的世界太小了,所以一点点的难过就可以困住她好久。
没事,只不过是恢复原状罢了,我本来就是一无所有的。
她如此安慰自己。
最后,她又笑了起来,向窗外的他挥了挥手。
即使以后再不同路,但陪你走过一段路也属实荣幸。
于是她说:“早啊。”
于是他回:“嗯,早啊。”
……
月亮即将升起,天上还没有一颗星星,于是太阳决定带走云彩,整片天空便燃烧起来。
她端坐在黄昏之下,与整个天空一同燃烧。
明明已经决定放弃,可到底是心病难医。
她轻轻抬起手,仿佛要抓住整片天空。
世间爱情故事开头总是稀碎,但结尾总是美丽。
可她的故事开头明明那么美丽,结尾却那么落寞。
仿佛故事的作者觉得世间并无爱情,于是写完了开头,撕去了结尾,只留下满地无法拼凑的碎屑。
故事啊……
她忽然站起身,深呼吸一下,想要向天地大声宣泄,却又忽然泄气,坐了下去,满腔惆怅无人倾诉。
她伸手拍了拍脸颊,使劲甩了甩头,才仿佛轻松了一些。
既然已经决定放弃,又何必困足于过去。
胡桃啊胡桃,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努力为自己鼓气,她又站了起来,向即将落下的太阳挥了挥手。
懦弱的人才会停步不前,但我从来都不是懦弱之人啊。
那么,就向往常那样去面对他吧。
即便已经不可能,但能做朋友总归是好的。
……朋友啊。
…………
…………
过了多久?三十年?还是四十年?
小丫头对时间的概念近乎没有,对以前的她来说,那是无意义的事。
不过自他来之后,她就会努力去记住每一天。
已经四十三年了。
自己待在他身边已经有四十三年了。
四十三年,已经是普通人的半辈子了。
今天,阿桂走了。
她记得阿桂,是在不卜庐里当差的小伙计,对这个整日苦着脸的小伙计她记得很清楚。
不卜庐一直开在那,阿桂也一直在不卜庐里当差,似乎从没有过离开的念头。
葬礼并不隆重,来的人也不算多,阿桂在璃月港生活那么多年,熟识的人却寥寥无几。
他们说,岩王帝君身边缺个药童,于是他被带到了岩王帝君身边。
他们坚信,璃月子民的灵魂不朽,意识永恒不灭,璃月子民的灵魂将与岩王帝君一同,直到提瓦特大陆的终末。
于是,不卜庐就只剩下了白先生和那条名为长生的白蛇。
……
又是十年,白先生也走到了尽头。
他研究了一辈子的长生,到头来却一无所得。
那条白蛇,最后也不知去处。
白先生离去前,他与她一同去探望,记得那时白先生就只是笑着,笑啊……像即将被风吹散的云。
“七七找到了能陪自己一同走下去的人,我很开心。”
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的葬礼上,她一言不发。
于是,不卜庐关上了门。
于是,她就只剩下唐先生了。
————
————
“六十三年了啊……”
奎奎老矣的她轻轻呢喃着。
黄昏下,她端坐在往生堂前。
日薄西山,寿命将尽。
时间在她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迹,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了。
她叹了口气,往昔种种尽皆涌上心头。
许多年过去了,人们说陈年旧事可以被埋葬,然而她终于明白那是错的,因为往事会自行爬上来。
她喃喃自语着什么,无人听闻。
不知不觉,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
使她觉得遥远的不是时间长,而是两三件不可挽回的事。
她一辈子都没有嫁人,似乎从来没有过这方面的想法。
她在等什么人吗?可能让她等了一辈子的会是谁?
答案只有她自己知道。
他对她的感情,终究只是朋友。
其实没有刻意在等他回心转意,只是后来喜欢不上别人了。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么痛苦的事啊……”
她忽然笑了起来。
黄昏之下,那个人带着全世界的光彩向她走来,一如当年初见他时的翩若惊鸿。
当年看着她长大的老人说,年轻时不要遇见太惊艳的人,因为那人注定无法留下。就像洒落在世间的月光,年少时的惊鸿一瞥,便一辈子也忘不掉了。
可她从不后悔喜欢他,一辈子都不曾后悔。
对爱者而言,爱情怎么会是悲剧。
对春天而言,秋天是它的悲剧吗?
她又想起了当年的那个故事。
他问:“那么,结局是什么?”
她说:“等待。”
最后的黄昏中,她轻轻合上双眼,睡前有笑,低声呢喃,无人听闻。
他将她抱在怀中,轻轻地说:
“再见,胡桃。”
再见,永别。
往生堂第七十七代堂主胡桃,终身未嫁。
遂,往生堂传承断绝。
…………
…………
“……唐先生?”
她看向忽然停下脚步的他。
他转过头,最后看了眼璃月港,随即笑着摇了摇头。
“不,没什么,走吧。”
——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枯叶飘落,新芽萌发。
她默默在笔记本上写下今日见闻。
与唐先生一同的七百二十七年,大半个提瓦特大陆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春去秋来,力不从心。
不知是不是错觉,自己的忘性似乎更大了。
不过也没什么,最起码,自己只需要记住唐先生就可以了。
唯一可惜的是,自己的身体就只能一直是现在这样了。
不过……足够了啊。
她只需要陪在唐先生身边……就足够了。
——
与唐先生一同的九百七十七年……
刚提起笔写下一行字便踟蹰起来,她竟不知该如何下笔了。
不知不觉已九百七十七年,世间繁华都写尽。
放下手中笔,她轻轻翻阅起这些年自己写下的记录。
「今日蒙德似乎有什么节日,很热闹,听别人说,是叫风花节,与唐先生一起在风花节玩,很开心。」
「今天唐先生带我去了须弥,须弥很漂亮,很喜欢。」
「喜欢至冬国,满天都是雪,冰冰凉凉的,唐先生说可以在至冬定居,很开心……」
「唐先生今天……」
「唐先生说……」
她一页页翻过去,字里行间都是欣喜,满眼皆是他。
最后,她轻轻合上笔记本。
不知不觉,已经这么多年了啊。
她至今仍记得最初与唐先生相遇那天。
不,应该说,她记得与唐先生一起的所有。
可……世间万物终究都是有终点的。
她能感觉到,她快走到生命的终点了。
时间啊……总是如此无情……
她轻轻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
最后的时间里,不再像以往那样久居某地了。
他们一同走过了提瓦特大陆,追过风,看过海,走过沙漠,去了所有想去的地方。
在故事画上句号之前,旅途的终点站,是她的故乡璃月。
那本她珍藏了多年的笔记,连带着这些年在一起的回忆,被她亲手送给了他。
最后,她说,
“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了唐先生。”
唯一的遗憾,就是千年的时间太短。她还想再陪他走过下一个,下下一个,下下下一个千年。
她在他怀中安静合上双眼。
天衡山巅的风很大,吹走了流年,吹散了岁月。
他安静的抱着了无声息的她,独坐一宿,直到天明。
小丫头这辈子似乎都没什么心愿,就这么单纯的走完了她的一生,被他埋葬在天衡山上。
无妄坡里,当年那个小姑娘的坟茔早已在年复一年的风吹日晒中消失不见。
于是,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没事,不过是恢复原状罢了,我本来就是一无所有的。
本来就是一无所有的。
……
他当然能够做到延长别人的生命,哪怕使人长生也不过信手拈来,可那样有用吗?长生并非永生,他们终有一天也会死去。
漫长到没有任何数字能记录的时间中,他不止一次延长了身边人的寿命,可到最后,他们仍会离开,在他漫长的岁月里溅起片刻水花,便倏忽消失不见。
长生长生,又岂能与永生同行。
目睹了一次又一次的离开,他早已麻木心死,与其让那些花在他身边慢慢枯萎,不如让他们在最需要他们的地方盛放。
他明白的,那些花并非为他而开,他只是恰好途经了他们的绽放。
璀璨终有凋零的那天,于是他不再留任何花在自己身边,他只是个过客,过客不会留在同一个地方太久,也不该自私的摘去花圃中所有的花。
于是,他像以前那样,离开了这座花圃。
离开前,他最后看了眼这个世界。
他说:“再见。”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