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张护士长吗?啊对,我是卡列宁,提前问一下,今天晚上我是哪一班的?”“哦,卡列宁啊!让我看看啊。你是今天晚上十点到明天凌晨两点的班。卡列宁小姐,对您来说,会不会太晚了?”“不必担心,我也上过好几次夜班了,无所谓的。我会准时来的。”“代表全体病患和医护人员向你致以谢意。”
工位旁的窗户开着,风把百叶窗吹得轻轻晃动。她瞥了一眼窗外。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后面酝酿着。
她说不清那种感觉从何而来。只是胸口有一阵闷闷的不安,像雨前的空气。
中午下班后,卡列宁走在回家的路上。警报声在四周响起,广播里响起了一个女性的声音:“各位F25市的市民和士兵请注意,各位F25市的市民和士兵请注意,今天晚上即将有一场空前规模的灰烬入侵,大致时间在今晚八点到凌晨四点左右,危险指数五颗星,全城进入一级戒备状态,前线士兵们请注意,将处在前线的防御向后拉退十公里,时刻保持高度戒备,加强相应的防护措施。居住在郊区居民区的市民们从现在开始,在郊区守卫军的引领下有次序的向市中心移动。我们已经安排了特定的避难所给各位暂时歇脚,带好足够的食物和水,危机确定解除之后再将各位遣返到自己所居住的地方。市中心的居民们请从晚上六点开始就呆在家中不要出门,尽量保持安静将家中带光亮的电力设施关闭。从今天下午开始所有市内除电力企业外等城市必要能源企业以及中央电台,其他全部停运。市中心的士兵们尽量保护市内除中央电台以外的任何重要建筑。保证室内的水电煤气运行正常。重复一遍...”
一个卖菜的大婶先开了口:“又来了啊。”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菜价。
“可不是。”旁边的人接腔,已经开始弯腰收摊。
没有人尖叫,没有人奔跑。两年了,这座城市已经学会了如何在警报声中保持镇定。
此时,卡列宁的手机,收到了,来自自己所工作的广告设计公司的下午放假的消息。
“看来下午可以补个觉了。今天晚上我可能会很忙。”
艾斯迪和诺拉从广播站出来,“博士,为什么不现在宣布中央电台停运?”
“当然不行,要是现在就停运,那么结果就是无论我们怎么解释有关外来侵略者的事,她都会把这件事迁怒给我们,而不是那些入侵者。”艾斯迪与诺拉解释:“要让她觉得电台是因为这些灰烬被迫停运的,而不是我们为了应对袭击主动停运的。”
艾斯迪将诺拉送到车上,关上车门,“博士,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
“不,我待在这里,有些其他事情要做。”艾斯迪探入车窗内:“你先回去,记住,你回去后要做两件事,第一,协助难民进行市中心避难工作,第二,到了晚上八点依旧按时把玛特琳娜送至电台,剩下的工作交给我。”
“没问题博士。”诺拉驾车离开了。
艾斯迪回到广播室,打了两通电话。一通给前线的总将军:“记住,今晚战术就是,佯装顽强抵抗,但只准败退,不准坚守,边打边退,这次的敌人我们不是对手,我们也要给敌人这种感觉,让敌人放松警惕,放敌人进入市中心,剩下的交给我们的英雄就好了。”另一通电话打给电力局:“今晚以我的广播为号,关闭中央电台的所有电力来源,无需明白其中含义,去做就行,剩下的交给我们的英雄就好了。”两通电话打完,艾斯迪带着自信的微笑靠在椅背上,等待夜晚的降临。
在博斯和诺拉的领导下,市中心的避难工作有序进行。而在城市外围,黑云积压般的灰烬正在蠢蠢欲动,在它们眼里人口繁多的F25区避难所就是一场饕餮盛宴,它们等待着最佳时机,等待太阳落下之时,便是收网之刻。
它们从沙漠的尽头涌来,像一场无声的潮水。黑压压的一片,铺天盖地,连天空都被遮住了。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嘶吼,没有咆哮,只有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像是蜂群在远处振动翅膀。
在它们眼里,人口稠密的F25区就是一场饕餮盛宴。
它们在等待。等待太阳落下。等待那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地平线以下。
晚上十一点。
月亮只有半轮,在云层里时隐时现,像一只半闭的眼睛。岗哨上的士兵眯着眼望向沙漠尽头,手指搭在扳机上,指节发白。风声在耳边呼啸,混着远处不知名的响动——也许是动物的叫声,也许是别的什么。
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沉默,像是弓弦被缓缓拉满。
接近午夜的时候,月亮消失了。
不是被云遮住的那种消失——是有一层黑色的薄雾从地面升起来,一点一点地吞噬月光。天空像一块被墨汁浸染的布,从边缘开始,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变黑。
先是一声,尖锐的、像是金属刮擦玻璃的嘶吼。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最后汇成一片——无数的嘶吼、怪叫、低鸣交织在一起,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整个沙漠都在沸腾。
“全体集合!全体集合!”
无数灰烬从黑暗中涌出。地面上的那些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狂奔而来,速度快得惊人;空中的那些展开漆黑的翼膜,遮住了仅剩的星光。它们像泼墨一样从地平线上倾泻下来,铺天盖地,无穷无尽。
机枪的火舌在黑暗中划出橙红色的弧线,子弹像雨点一样倾泻出去。弱小的灰烬倒在地上,抽搐几下便化为灰烬;但更多的灰烬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进,毫不停顿。
铁丝网被撕开,障碍物被撞碎,混凝土的防御工事在它们的冲撞下出现裂纹。整个过程不过十几分钟。
“撤退!撤退!”
命令从对讲机里传来。士兵们没有犹豫,端起枪一边射击一边后撤。装甲车在后面掩护,伤员被抬上担架送进车厢。灰烬群紧追不舍,像潮水一样漫过废弃的阵地。
从前线到郊区,从郊区到商业区。
飞在空中的那只灰烬俯瞰着这一切。
它比普通的灰烬大出整整三倍,翼膜展开时有将近十米宽。它的身体表面覆盖着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微微搏动。它看着下方溃退的军队、燃烧的车辆、被攻破的防线,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F25的城防确实比其他避难所强不少。”它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在品尝每一个音节,“但在有组织的进攻面前,也不过如此。”
它望着远处市中心闪烁的灯火,眼睛里映出那片光。
“等拿下F25,”它低声自语,“其他避难所——哪怕是F1——都不在话下。”
它的嘴角向两侧咧开,露出密密麻麻的牙齿。
“所有人,都将臣服于我的权力。”
灰烬群涌入市中心。建筑物在两旁飞速后退,街道上的路牌被撞飞,路灯被折断,玻璃橱窗在震动中碎裂。
“散开!”空中的首领发出指令,声音里带着一种餍足的愉悦,“随意狩猎!”
玛特琳娜根本没听见外边的动静,与世隔绝一般的进行工作,还在与一位访客互动,广播响起,电台内的所有灯泡和设施全都停止工作,广播里的艾斯迪发出通告:“非常抱歉,由于不可控原因,目前进行的电台活动全部停止播放,再次对各位听众致以歉意。”播报刚结束,艾斯迪就收到了电话:“老板,解释一下吧。”一种带着极大怒意和压迫的声音传来。艾斯迪却丝毫不慌:“玛特琳娜小姐,这并不是我们的错,您一会儿就会知道电台停工的罪魁祸首。”两人通话的功夫,玛特琳娜所在的楼层开始倾倒,从空中跌落下去。
破坏此楼的灰烬刚准备离开,从跌落的电台楼的玻璃里,一把尖利的镰钩破窗而出,飞至灰烬的上方落下刺穿了灰烬的胸膛,一声划过夜空的惨叫,灰烬被缩回的镰钩拉着下落,楼中的玛特琳娜借力而出,踩上灰烬的后背,一跃而起,这只灰烬如同坠落的乌鸦一般摔落在冰冷的大地上。玛特琳娜头朝下直着身子从空中坠落,接近地面时,手中出现一只滑翔伞,飞向战场中央。下方的地面上,已经有避难所被攻破,跑到失去力气的难民,无助地瘫倒在地,将双手置于前方颤抖不止。玛特琳娜将滑翔伞一拆两半,别在手腕上变成双刀从天而降,将灰烬的身体从中撕裂。周围的人看如此情景,欢呼起来:“玛特琳娜,是玛特琳娜!”“我们的英雄来了!”“得救了!”玛特琳娜站起身来,手中拿着还没断的电话:“给我30分钟,我会让电台重新开播。”,放下电话,一只巨大的灰烬从正面扑杀过来,玛特琳娜一边抡起一把大锤,灰烬扑过来的一瞬间,她侧身闪开,同时抡起锤子——
“不准——”
锤子带着破风声砸在灰烬的侧面,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打扰我——”
第二下。灰烬的身体向另一侧歪斜,暗红色的血液从裂缝中喷溅出来。
“工作——!”
锤子砸在灰烬的头顶,把它整个砸进地面。碎石飞溅,地面出现一个龟裂的凹坑。灰烬的身体在坑底抽搐了几下,然后慢慢地、像融化的蜡一样坍塌,化为一片灰色的粉末。
头顶传来翅膀扇动的声音——密密麻麻的,像一大群蝙蝠同时起飞。她抬头,看见十几只飞行灰烬从楼顶俯冲下来,翼膜展开,遮住了半片天空。
她把锤子往背后一甩,锤子在空中变形,折叠,在手中旋转一圈过后,变成一把精致的左轮,她举枪,瞄准,扣下扳机。
一颗子弹飞出去,击中第一只灰烬的腹部。那灰烬的身体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碎一样,炸成一团灰雾。玛特琳娜没有停顿,第二枪、第三枪、第四枪——每一颗子弹都精准地击中一只灰烬,每一只被击中的灰烬都在空中炸开,像猎人的枪口下坠落的候鸟。
最后一只灰烬从她头顶掠过,爪尖几乎擦到她的头发。她后仰躲过,同时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反手一甩——刀锋没入灰烬的后颈,那灰烬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坠落在她身后三米外,翻滚了两圈,化为灰烬。
屠杀者协灰烬的过程中,她那灵敏的鼻子嗅到了一个比其他灰烬都要强大的存在,她一边顺手杀死那些胆敢进入自己射程的灰烬,一边朝着那个幕后黑手的方向走去。
领头的那只灰烬坐在楼顶,正欣赏着在自己策划的的屠杀中难民的无助与绝望。突然它感应到自己所统领的部下数量正在锐减,这只灰烬在统领灰烬军队时,与自己麾下的每一个都做了精神链接。“这不正常的锐减是怎么回事。”他猛地从楼上站起向下看,在自己的市中心的一条道路上,清晰地扬起了一层薄薄的灰层——那是灰烬的尸体构成的。此时,它听见背后有碰碎的石头的响动,并且感到了一股强烈的杀意灼烧着后背:
“你就是他们的头儿吗?”玛特琳娜一字一顿,那颗被愤怒烧焦的眼睛从房檐下缓缓冒出来。
那只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杀意。
只有一种冰冷的、绝对的“无”。
像在看一件已经坏掉的东西。
灰烬没等听完,立刻拍打翅膀飞走,头都不敢回一下:“妈的,不用看就知道,这根本不是我能应对的对手,走为上计。”飞了许久没动静,它喘了口气正真庆幸自己跑得快,玛特琳娜在下面甩动着一条铁链,上面附带小钩子,下面附带着一个锋利的铁锥,她如牛仔套牛般将铁链甩出,链子飞速向上捆住那灰烬,钩子搭住链子边缘,铁链捆牢挣扎不得,玛特琳娜感到链子拉直的一刹那放手,灰烬被巨大的拉力拉向地面,由于它逃跑时速度过快,下面的铁锥由于惯性飞向空中,灰烬摔落地面,铁锥也朝着它的面部落下,它从几百米的高空自由落体,带着破风声,精准地扎进灰烬首领的面门。一声短促的、微弱的惨叫,然后什么都没有了。铁锥钉在地面上,周围展开了一圈灰色的粉末,像一朵在黑暗中盛开的、转瞬即逝的花。
在失去了灰烬首领的情况下残余的部队在群龙无首的情况下,也被守卫军歼灭了。一场“危机”就此解除。
玛特琳娜站在楼顶,打通了艾斯迪的电话,“抱歉啊玛特琳娜,但电台楼被毁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所以今天电台就停止工作一天吧。”玛特琳娜挂断电话,突然感觉到一阵空虚,右眼的赤红也慢慢消退,这段时间不工作,该干什么呢?她不知道,她也不会思考。她往前走了两步,突然感到了莫名的晕眩感,靠在了楼顶的一块石墩上,之后便一动不动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