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阿米提厄是什么意思吗。”
窗框切割出一方湛蓝的天空,少年坐在那框景里,深蓝色的头发被风轻轻撩动。他的指尖划过吉他弦,音符便一粒一粒滚落下来,掉在教室的地板上,碎成寂静。
窗外,红发的少年握着杠铃慢慢走过。他的手臂因为长时间的训练微微发颤,汗珠顺着额角滑下来。他警惕地在教室的外围巡逻,像是守着羊群的牧犬。
角落里,黑发少女整个人几乎要钻进画布里去了。她的头发乱得像鸟窝,左手沾满了颜料,指甲缝里嵌着群青和赭石。
讲台前,两个女孩盘腿坐着。
紫发的那个笑起来时眼角会弯成月牙:“阿米提厄是法文Amitié的谐音,意思是‘恒久的友谊’。爷爷建这所学校的时候说,他希望每个来到这里的人,都能通过自己喜欢的艺术,找到同好。”
“事实证明。”卡列宁靠在讲台边,下巴朝四周扬了扬,“非同好也能成为知己,我们不就是吗。”
画布后的脑袋猛地探出来。小画师眯着眼,画笔还握在手里:“我还是坚持认为艺术家需要的是孤独。”她的语气像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孤独才能精研自己的风格。”
窗边的蓝发少年没有抬头,手指依然在弦上游走。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艺术家之间有相互吸引的体质。”说完,他低下头,唱了起来。那旋律从窗口飘出去,又被风吹散在走廊里。
紫发少女站起来,走到小画师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玛特琳娜,你或许能通过孤独地观察画出视觉上优美的作品,但如果不与他人建立联系,你就无法绘画出其中的灵魂。如若不是你亲眼见证了杰西卡的表演,你又怎么能画出他表演时的神态,动作和情绪呢。如果你不了解杰西卡这个人,你又怎么知道用什么样的色彩才能映射出它的灵魂呢?”
“我们的小画家确实需要钻研画技没错。”卡列宁接上紫发少女的话茬,“但真正的艺术永远存在于联系之中。当你用双眼观察这个世界,你就已经和这个世界产生了联系。”
“你说,如果灾难没有发生,以玛特琳娜的天赋,是不是真的能成为小有名气的艺术家,我们说不定能在画展上看到她的画呢。”紫发少女把手放在玛特琳娜的脑袋上,被玛特琳娜红着脸推开。
“先别想艺术家的事了。”红发少年的脸忽然从窗外探进来,表情变得严肃,“先想想怎么从那些黑色怪物手里活下来吧。”
“好好巡你的逻,这里关你什么事。”卡列宁佯怒,眉毛竖起来。
红发少年吐了吐舌头,缩回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笑声像水波一样荡开来。
紫发少女等笑声落下,才又开口:“那好,为了一起活下去,我们想一句口号吧。阿米提厄是友谊——那就祝我们的友谊与世长存。”
她把头转向门口:“把阿莠叫进来。我们一起来一遍。”
五只手叠在一起。五张年轻的脸。
紫发少女的声音清澈而坚定:“阿米提厄——”
“与世长存。”其他人跟着说。
“不够劲。”她摇头,“再来。”
“阿米提厄——与世长存!”
“阿米提厄——与世长存!”
声音在教室里回荡,撞上墙壁,又折返回来,像要把什么誓言刻进这四堵墙里。
然后世界开始崩塌。
不是慢慢地,是像有人抽走了地基——地板一块一块往下坠,窗户的玻璃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光。天花板在消失,露出后面浓稠的黑暗。卡列宁拼命站稳,张嘴呼喊每一个人的名字。她喊了一个又一个,声音在空洞的风里碎成齑粉。
没有人回答她。
黑暗涌上来,裹住她,像裹住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
不知过了多久,卡列宁发现自己坐在一片虚无之中。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扇门——一扇普通的木门,浅蓝色的漆已经斑驳,门把手上还挂着一只褪色的毛绒玩偶。她认得这扇门。阿米提厄教室的门都是这样的。
她知道门后面是什么。
双腿却还是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过去。
门开了。
教室还在。紫发少女和红发少年安详地躺在木地板上,脸上没有痛苦,像只是睡着了。他们的上方,一层薄薄的灰烬在空气中缓缓飘浮,像冬天的第一场雪。
小画家站在他们旁边。
她转过头来看向卡列宁,眼睛里全是恐慌,眼泪不停地流下来,整张脸都是湿的。
“卡列宁,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的嘴唇在抖,声音也在抖,翻来覆去只有这三个字。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眼皮上,暖暖的,痒痒的。
卡列宁睁开眼睛。街上传来了窸窸窣窣的人声,有人在搬东西,有自行车铃铛响过,远处隐约传来早点摊的吆喝。城市醒了。
她坐起来看了一眼床头的钟。
5:50。
比闹钟早了十分钟。
“多少年了。”她坐在床上,声音沙哑,像是在跟谁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还做这样的梦啊。”
她换下睡衣,穿上运动背心和短裤,简单洗漱,推门出去。
楼道里已经有人了。
“卡列宁,这么早起来晨练啊?”
“嗯,赵姨早。”
“谢谢昨天帮我喂猫啊。”
“没事,顺手的事。”
“卡列宁——”
“欸,苏婶。女儿怎么样了?”
“好着呢。前天还说跟卡列宁姐姐玩得开心,让我再请姐姐来家里呢。”
“早啊卡列宁。”
“早啊老板。”
“今天也给你留两个最好的包子!”
“不用特地给我留的,老板。”
“应该的应该的,你也帮了我不少忙嘛。”
卡列宁一路打着招呼走到车库,推出自行车。这是她两年的习惯了——每天早晨骑一个小时,绕居民区转几圈。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觉得早晨的风灌进肺里的时候,有些事情可以被暂时忘掉。
一圈,两圈,三圈。
风从耳边掠过,把那些碎片一样的声音吹散。
回家,还车,冲凉,换衣服,出门拿包子,然后去上班。
每一天都一样。
早餐店门口,苏婶和老板在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她耳朵里。
“卡列宁这孩子啥都好,就是感觉有点怪。”
“哪里怪?”
“你看她啊,整天不闲着。上班时候上班,不上班就帮邻居干活,要么就去做志愿者。休息日也没见她歇过。你说她把自己搞得那么忙,图什么呢?”
卡列宁没停下脚步。这些话她听过很多遍了。
她走路去上班,穿过早市。卖菜的、卖肉的、卖早点的小推车挤在路两边,人声嘈杂,空气里混着葱花和柴油的味道。她低着头快步穿过,不想被任何东西绊住。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女孩。
金发,长发,垂在肩侧。穿着规规矩矩的白衬衫和运动裤。站在早市中间,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
卡列宁的目光停住了。
不是因为她漂亮,不是因为她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好看的光泽。
是她的脸。
碧色的瞳孔,眉毛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形状——除了比自己矮一个头之外,那张脸几乎就是她自己的镜像。
换作两三年前,卡列宁大概会跑上去搭话。缘分这种事,她觉得挺有意思的。
现在她没有那个兴致了。
她正要转身——
“卡列宁!卡列宁!”
那声音清脆,带着一点焦急,穿过嘈杂的人群,直直地扎进她耳朵里。
卡列宁回过头。金发女孩正朝她挥手,动作很大,像是在喊一个老朋友。
卡列宁疑惑地指了指自己。
金发女孩使劲点头,然后小心地穿过人群,绕开一个挑着担子的菜贩,又侧身让过一辆推车,终于走到她面前。
“你怎么认识我?”卡列宁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戒备,“我们没见过。”
金发女孩摸摸后脑勺,笑了笑:“确实没有直接见过。我叫星空,是玛——”
她顿住了。
“为什么要犹豫?”卡列宁的眼神锐利起来。
“不不不,我不是什么危险人物。”星空连忙摆手,压低声音说,“我是玛特琳娜的贴身女仆。”
卡列宁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迅速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她们,才低声说:“跟我来。”
两个人折返往回走,拐进玛特琳娜家附近的那家早餐店。
“吃过早餐了吗?”
“没有。本来想找完你再去吃的。”
“老板——”卡列宁朝里头喊,“两碗豆浆,两个包子。”
老板探出头来,一看是她,脸上立刻绽开笑:“哟,卡列宁!肯坐下来吃饭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然后看见她对面的星空,笑容更大了,“有客人啊!马上来。”
豆浆端上来,热气腾腾的,碗边还挂着水珠。包子白白胖胖,褶子捏得整整齐齐。
两个人边吃边聊。
“你说你是玛特琳娜的贴身女仆?”卡列宁咬了一口包子,“我怎么记得是另一个人……叫什么来着……”
“诺拉姐姐?”星空用筷子夹起半个包子,“她是管外事的。我是管家里的。”
“具体呢?”
“她管玛特琳娜工作时的接送、执行任务时的护卫,还有代她接待客人。我负责衣食住行——洗衣做饭,收拾房间,准备换季的衣服。这些事总要有人做嘛。”星空说得流畅,像背课文一样,“今天难得休息,出来走走,就想着来找你。”
“你怎么认识我的?”卡列宁挑了挑眉,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
“玛特琳娜经常跟我提起你呢。”星空低下头搅了搅豆浆,“她说你是个很有趣的人,所以我想来见见你。”
“是吗?”卡列宁嘴角微微翘起来,那张紧绷的脸忽然柔和了许多,“这个混蛋居然还没把我忘了。她怎么说我的?”
“她说你特别喜欢帮人,本质上是个很好的人,就是有点——”星空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毒舌。有时候会让人下不来台。”
“我只对朋友这样。”卡列宁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掩饰嘴角的笑意,“还有呢?”
星空见她来了兴致,也放松了一些:“她说你很会交际。她遇到应付不来的场面,就会带上你。”
“因为她整天宅在家里,是个人都比她会说话。”
“她说她很念你,很想见你。”
卡列宁的笑容忽然凝固了。
豆浆碗搁回桌上的声音有点重。
“是吗。”她的声音冷下来,“既然这样,为什么每次都不肯见我?”
“这……这是什么话?”星空有些慌张。
卡列宁叹了口气,把碗推到一边:“诺拉。我去找过玛特琳娜好几次了。每次都是诺拉把我挡在门外,找各种理由打发我。”
星空赶紧摆手:“那不是玛特琳娜的意思!只是……玛特琳娜她……是被迫默许的。她不能随便见普通民众。这是上面的规定。”
“市长?”
“对。”星空点头,“玛特琳娜对F25来说……是秘密武器。所以尽量不让她露面。市长也是这么考量的。”
卡列宁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豆浆,豆浆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膜。
“算了。”她站起来,表情比刚才轻松了一些,“我上班时间快到了。”
“你不会记恨我们吧?”星空试探地问。
“不会。”卡列宁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过去,“既然是上级的考量,我没什么好说的。我只要知道她活得好好的,没把我忘了就行。”
她顿了顿,又说:“既然你是能跟她说话的人,那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帮我给她带句话——让她专心工作,不用担心我。我过得很好。”卡列宁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还有——跟她说,我也很想见她。”
“好。我一定带到。”
“后天我休息。”卡列宁转过身来,逆着门口的光,表情看不太清,“中午十一点半,五八四八号咖啡馆。我请。能来吗?”
“那时我应该做完饭了。可以。”
“后天见。”
卡列宁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匆匆推门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星空坐在原处,豆浆已经凉了。
她盯着桌上的名片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对不起,卡列宁。我只能撒这个谎。”
她把名片收进口袋里,手指攥得很紧。
“如果你知道我不过是她情绪碎片中某一块的实体化……你会怎么看我?你自己又会是什么心情?”
她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
“我不敢面对。但终有一天,你会自己发现真相的。”
卡列宁几乎是踩着点到的公司。
她坐在工位上喘气,胸口起伏着,但脑子里转得飞快。
“星空。”
这个名字她从未听过。玛特琳娜身边的人,她几乎都认识——诺拉,还有几个轮换的警卫,没有一个人提过什么“贴身女仆”。
而且,两年前他们就入驻避难所了。这座城市被围墙圈起来,进出都需要通行证。这个星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更重要的是——她了解玛特琳娜。
那个女人,什么事情都喜欢憋在心里。给她送生日祝福都要扭扭捏捏半天,脸憋得通红才肯说一句“生日快乐”。这样的性格,怎么可能随随便便跟别人说“我很想念她”?
除非……
星空没有在撒谎,但她的信息源有问题。或者,星空本人就是那个问题。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个女孩确实和玛特琳娜有着某种联系。
卡列宁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后天。后天见面的时候,一定要把她的底细挖出来。
市长办公室里,艾斯迪正在批阅文件。
电话响了。
他放下笔,接起来。
“艾斯迪博士,出事了。”诺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急促而清晰,“今天午夜,会有一场大规模的灰烬入侵。从我看到的画面判断,是有组织、有规模的行动——初步判定,是由智能灰烬领导的有计划进攻。”
艾斯迪缓缓靠向椅背,那副斯文的笑容没有出现任何波澜。
“午夜来进攻?”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在电台的播出时间打扰我们的英雄……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直起身,拿起桌上的钢笔,在台历的今天日期上画了一个圈。
“正好。让我们送它们一份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