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低头。
环顾四周,他只能看着一望无际的深蓝,深到不仔细看会以为那是一片黑色。
这里是哪里?
公安思考起这个问题。
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
没有来这之前的记忆,回过神来周围就已经是这样了。
“有一个半月没见了吧。”
听见不算特别熟悉的声音,男人回过头。
站在那一片深色之上的,赫然是许久未见的龙之恶魔。
“别那么紧张啦。”
明明周围一点光都没有,至就是能清晰地看见她的黑色中山装,以及同样漆黑的短发与双眸。
“你现在在做梦。”龙之恶魔也不打算隐瞒什么,直接了当地说明了现在的情况,“最近突然想看看你在做什么,就在梦里见你一面好了。”
一如既往的进化,一如既往的匪夷所思。
龙之恶魔就地坐下,身后出现一张平常楼下大爷打牌时常用的小木凳,前面也突然冒出一副看起来很普通的棋盘。
“你打算一直站着?”她用眼神询问至。
至此刻也恢复了冷静,不如说在这种状况出现的瞬间他就已是冷静状态。
于是他也走了过去,坐在突然出现在龙之恶魔对面的椅子上。
继棋盘之后,白子和黑子悄然出现在一开始就有的茶壶中。
“你要黑还是白?”
对方的语气像在和熟悉的老朋友说话。
至说着,将盛白棋的茶壶挪到自己面前。
“那我先了。”
龙之恶魔也不问柯洁是谁。
“塔。”
第一颗黑子落下。
“最近吃的好吗?你好像在和尚那边修行。”
“还可以。”
至不慌不忙地回应,他大致从恶僧口中了解到龙之恶魔和其他的恶魔不同,不会喜欢在梦里杀人那种卑鄙的手段。
与常对人类抱有恶意的恶魔们不一样,龙之恶魔不对任何人抱有恶意。
不管是动物、虫子、人类、恶魔,她只喜欢能打的生物,其他一律当物品看待。
“一开始都做好一直吃素的准备了,没想到厨师是恶魔猎人军方那边的人。”
这也正常,毕竟来修行的恶魔猎人还是要吃肉才有力气。
“你没找个地方躲起来这点倒是让我很欣慰,不过也算意料之中了。”
谈话间,龙之恶魔已下第五子。
“该躲的是你吧。”
“真有自信啊,挺好。”
不知是不是在故意让着他,龙之恶魔的岐路稀疏平常。
“这一个多月你都在做什么?”
自己是在修行,龙之恶魔倒不清楚是在鼓捣些什么。
“和平常差不多。”
她回答,伸手抵在下巴上审视棋局,“到处吃点东西,随便去旅游景点玩一玩,然后就是顺道做好事扶老奶奶过马路什么的。”
至莫名觉得她干出那种事其实也不算奇怪,这个想法让他突然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其实对龙之恶魔与他相近的性格有点好感。
“挺悠闲。”
最终给出这样的结论。
“你不也是。”龙之恶魔说着,也提子吃掉至一颗。
“我一天除了睡觉和吃饭一直在陪恶僧打架,怎么可能悠闲。”
就在几天前,修行已经上升为互相不认真的实战训练了。
清脆的落子声交织在一起,人和恶魔都是讨厌下棋想太久的类型。
没过多久,打结了。
两人果断放弃那个死结,转手下向空白的区域。
“你和死亡认识吗?”
黑色的世界中,只有他们的谈话声在回荡。
“以前一直在地狱找人厮杀,后面对普通杂鱼感到无聊后就偶然找上了她。”
龙之恶魔随意地回答道。
没有把视线从棋盘上离开,至点头。随即沉默不语。
这家伙要是一直不去找那些强大的超越者打,恐怕会成为地狱的第二个电锯人。
“好好努力啊。”
“不用你说。”
嘴角露出一贯的诡谲弧度,龙之恶魔下出一步。
扭羊头了。
至这才察觉到不对。
龙之恶魔悠哉地等待至的下一步棋。
“……”公安脸颊抽搐两下,“每次听到这个比喻我都觉得是在看日漫。”
“我是经常看啊。”
她用指尖玩弄起刚刚吃掉的白棋。
“和尚的那几本还是我送的呢。”
是这样吗?
至微微皱起眉头,给出自己的下一步。
这家伙居然还挺二次元的。
“还有。”
龙之恶魔落子,收袖。
她直视至的双眼,瞳孔中旋转着不存在的漩涡。
面对龙之恶魔不知是恐吓还是提醒的话,男人没多给出任何反应。
“别危言耸听吓唬人。”
他回答之余不忘落子。
“我大概摸清他是什么样的存在了。”
龙之恶魔一笑,也不再继续纠缠这个话题。
公安继续说着。
“不是恶魔,也不是人类,也不是魔人,也不是光熙那样的武器人。”
他反和龙之恶魔对视起来。
“连我会去他那边,也在你能力进化出的算计中吗?”
笑容更甚。
“我可不知道。”她回答。
两人像是在说谜语,不过却都在意指同一个东西。
……
“就这样吧。”
许久,龙之恶魔站起身。
“我赢了,你那边正好也来客人了。”
“?”
至低头,看见棋盘上的黑棋斜斜地连城一串五子。
龙之恶魔打了个响指。
至的意识被拖了出去,只流她一人继续在这什么也没有的空间里观看棋盘。
“……不过,围棋也是我赢了啊。”
说着没人听见的话站起,她转身慢慢离开。
虽然白棋尚多,但已经没多少活棋了。
——————————————
*
当光熙找到至时,他正在眼寺后山的瀑布下打坐。
倾泻而下的水流在男人身上冲出点点白雾,水花浇住他因许久未修剪而长至颈部的头发。
“……你在干什么。”
光熙面无表情地开口。
这种小说里的修行其实对现实没任何益处,水流不会把肌肉冲紧,倒会让人驼背得圆肩。
听见光熙的声音,至睁开眼。
“哦,是光海皇啊。”
他指了指瀑布顶端,对眼前这说好三天后来实则半个月来一次的女人解释说明。
“恶僧在上面丢小冰块下来,我需要在两个小时内靠听觉接住十五块。”
“……”
光熙还是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在她看腻了准备离开前,至伸手在一臂长的距离外抓住了什么。
“好了。”
他抖抖身上的水走出瀑布,“这样上午的训练就完成了。”
几个魔人少见地没跟在光熙身边,大概率是去下面的眼寺蹭午餐吃了。
因为肉真的不少,至还替那些和尚担心过他们会不会被香味诱惑。
“气质不一样了啊。”
看着拧干僧袍上积水的男人,一般路过恶魔猎人发表了自己的感想。
总觉得至的气质精炼了很多,以前的外放大部分变为了沉稳。
“有吗?”
公安像狗一样甩起长发上的水,“可能是因为头发变长了?”
又变回去了。
瀑布顶的恶僧远远看见下面的来客,也不打算打扰两人,于是先自己回山洞做平常做的那些事了。
“啊————好凉快!”
至爽快地呼出一口气,随月份交替愈发耀眼的太阳找在湿漉漉的身上竟十分温柔,也没了之前的毒辣。
山间的风从背阴处吹来,和瀑布微薄的水汽一起刚好打在身后。
眼寺后面居然还有这样的好地方。
光熙也是第一次见,从没立刻走的动作看出她显然也挺享受。
被至这么一问,光熙思考一会后回答。
“儿童节过了啊。”
公安深深地叹气,整个人变得颓废好多。
“忘了给影子买礼物了……”
搞什么。
光熙皱起眉头。
角色扮演?
不过一想到自家几个魔人也挺奇怪的,她也就没多在意这种事。
至少就和魔人或恶魔打好关系这点来看,至也许比她做的还好。
“啊,真辛苦。”
用力搓揉着影子的头,至感觉自己又回到了日本。
“好久没这么锻炼过了啊,我都快忘了肌肉酸痛其实是这种感觉。”
他随口朝唯一能抱怨的光熙抱怨着。
“以前在日本和师父训练的时候,第一年我是七十七败零胜。”
不用他说,光熙也知道口中的师父就是岸边。
至继续道,眼里满是对过往的怀念。
“后面不是小孩了,上班的第一年是一百一十败五胜。”
“然后是六十败二十胜。”
“三十败二十四胜。”
“后面等我当上队长,就已经是十五胜一败了。”
光熙一直在看着瀑布,依稀间能看见远处的水塘里有鱼。
“现在又重新回到被人打的阶段咯。”
这些天累坏了的公安索性躺在竹林边草坪上,仰望一半是云的天空。
“岸边。”
听见光熙嘴里吐出这个词,至微微一愣。
“不,没什么。”
在那之后,女人便什么也没再说,就像她从来没有提到过老搭档的名字一样。
她毫不在意周围远离人烟的环境,背对着至点起一支烟。
“在担心师父吗?”
至笑笑,把手枕在头后面。
“别担心,他虽然老了,但还挺能打。是不会随便被恶魔搞死或者变成残疾的。”
“我没担心他。”
光熙放下捏着滤嘴的烟头,一串灰色从脸前升起,向前飘去。
“也是啊。”
至闭上眼。
“毕竟你根本没喜欢过他。”
云追随风的脚步,却怎么也赶不上,只能任由风从身边溜走。
遮住太阳的阴影从天上俯下,给予两人短暂地乘凉时光。
“师父一直喜欢着你哦。”
至瞭望层叠的厚实云朵。
“到现在估计也喜欢你。”
光熙沉默不语。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说“喜欢的东西是酒和女人,还有杀恶魔”。”
岸边在第一次和帕瓦电次见面时也说了同样的话。
“但是———”
至任然看着被风不停搅动而缓缓变形的云,接而说道。
“我从来没看见过他身边出现过任何女人。”
所谓的女人,也就只是光熙一人吧。
把酒排在第一位,第二位竟然就是光熙。
这点在他眼里,和在原作出现的画面里都是一样的。
一次都没,岸边身边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女人。
男人躺在草坪上,女人背对着他。周围无人,只有树林在跟着风一起沙沙作响。
“……你想说什么。”
良久,光熙终于给出回应。
至呆呆地看着遥远的晴空,伸手掏出僧袍里的酒瓶。
嘴里蔓延开苦涩的味道。
是师父最爱的朝日啤酒呢。
—————————————
等风停下,失去瀑布飘来的水汽也就不再凉快。
至嘿咻一声爬了起来。
“走吧,该吃午饭了。”
光熙随手丢弃的烟头被他收入影子中,没有污染任何环境。
眼见穿僧袍的身影开始用手指捋耳边的长发,听见至念叨“是不是要借个剪刀剪一下呢”的光熙朝背对她的男人开口。
“你是不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隐隐中的感觉给出了方向。
至没有回头,在光熙看不到的地方垂下双眼。
“下定决心……吗。”
他朝山下走去。
“早就有那个决心了,只是刚刚准备好这么做而已。”